第13章
醒來時,身陷幽暗的地牢。
「聽說你,是從廊州過來的?」
我被冷水潑身,渾身湿透,直愣愣地盯著面前人。
「原來是你。」
蕭煜疑惑地看我:「你認得我?」
我抬起下巴,冷冷地笑了。
「誰不認得你?當今大虞朝的二皇子,貴妃的親生兒子……真沒想到,壟斷藥材的人是你。」
蕭煜淡淡地看向我。
「既然你認得我,那就更不能留了。」
麻繩套上我的脖子。
我被絞得無法呼吸,臉色憋得通紅,眼睛瞪著蕭煜。
「等到廊州瘟疫蔓延開來,我既能暗中斂財,又能治理瘟疫,助我登上東宮,怎麼能被你一介村姑所影響呢?」
就在目眩耳鳴時,蕭煜的手下來報。
「二殿下,今日五殿下獻上了瘟疫的藥方!」
蕭煜震驚無比:「他怎麼會有藥方?」
趁著那道麻繩松開的間隙,我連忙道:「殿下,事已至此,等到陛下收集藥材,就會查到此事與您有關!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領命,佔據功勞!」
蕭煜聽到我的話,輕揮了揮手。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大喘了一口氣,扯開麻繩,跪了下來。
「民女巫醫元氏,師承楚巫。」
永寧十年,我再回廊州,已經是蕭煜的手下了。
謝長隱將小荷交還給我。
「元姑娘,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就此分別了。」
他帶著姜绾走了,朝著姜國的方向而去。
我和小荷佇立原地,目送他們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我才蹲下身,抱住小荷,問她:「和爹爹在一起,開心嗎?」
她用手去擦眼淚,過了好久,才小聲道:「開心。」
開心就好。
來回往返這幾回,我的心境大不相同,也算是悟出了一個俗氣的道理。
人的一生是短暫珍貴的,是不可重來的。
無論身在哪一天,都要開開心心度過,才不負光陰。
小荷非要抬槓:「我就可以重來啊。」
我親了親她的臉:「可是我和你爹不行啊。」
她將頭埋在我懷裡,不能自制地哭了出來,聲音嗚咽:「我知道……我是替他哭的……」
真是個孝順的女兒。
27
廊州瘟疫解決後,我被祁王帶進了宮,
成了宮裡的元大夫。
那日,我在曬藥。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元姑姑?」
我怔了怔,才轉過身,望著十三年前的我,望著那個名為阿喬的女人。
她來了。
阿喬的眼裡充滿驚喜,是滿滿的希望。
她以為她認識我。
她並不認識我。
我壓下內心洶湧的情感,像是素不相識那般,問出了那句:「你叫我姑姑?」
她詢問我關於梭的事情。
我親自煮茶,為她斟茶。
人生難得有這種機會,款待年少無知的自己。可惜那時的她滿懷心事,沒有嘗出這是她最愛的茶。
她對我說:「你會煉制出梭的。」
我沒有對她說出真相——其實我已經會了。
後來阿喬總是來我這裡,
鼓勵我煉制梭藥,我假模假樣地配合她。
永寧十年的除夕,她邀我去若青殿。
我不該去的。
可我太過思念蕭翊了。
哪怕知道他會將我趕走,我還是厚著臉皮去了。
少年笑著推門進來,懷抱大束梅花。
「阿喬!」
那雙銘刻在我無數夢裡的眉眼,此刻又出現在了我面前。
還記得那年山上,他拉住我的手不放,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錯了!我不該生你的氣,我不該亂說話……我還想見你,阿喬姐姐……」
我眼裡不禁有了淚意。
殿下,我們又見面了。
我掐緊了手,緩緩起身,望著他:「五殿下。」
可蕭翊看我一眼,
隻是去問阿喬:「她是誰?」
我的殿下也不認識我了。
我被趕出了若青殿。
一個人走在寂靜的宮道裡,仰頭望著那輪月亮,寒意從新衣裡滲進,侵蝕著我的心,可我沒有任何知覺了。
我隻是在往前走著。
原來人可以這麼難過啊。
原來在那個甜絲絲的除夕夜,我竟然也可以這麼難過啊。
姜绾有謝長隱照顧,阿喬有蕭翊陪伴。
隻有我像一枚真正的孤零零的梭,穿梭在無人知曉的夜裡。
回到院子裡,我失魂落魄。
「娘親被爹爹趕出了,是嗎?」
小荷也跟著我進宮了。
因為蕭煜要將她作為威脅我的把柄,所以將她送到了貴妃宮裡當宮女。
我微微低頭,聲音哽咽:「我也不能怪他,
他才十三歲……」
小荷走了過來。
「那我替他抱抱你吧。」
我把頭埋在她懷裡,低聲哭泣了許久。
直到門被敲響。
我打開門,看到了那人,竟然是萬叔。
他得了風寒,高燒不退,不得不到我這裡來求醫。
我想到當年他救我,我卻還誤會他,立即將人帶進屋子。
所以那個被拋棄的除夕夜,是我和小荷還有萬叔度過的。
萬叔人很好,還給小荷夾菜。
小荷盯著他,笑了笑:「謝謝爺爺。」
萬叔低頭吃飯了。
他並不是啞巴,可他不願說話。
永寧十一年,貴妃對小荷越來越差了,嫌她做事懶散,小心機太多,還總是抓不到錯處,是個刺頭。
她開始磋磨年僅七歲的小荷,用藤條打她的胳膊,還動不動就罰跪。
小荷已經起了S心。
「把藥給我!我要回到過去,讓她娘把她給打了。」
我看著大大小小的傷,也是心疼不已。
「要不,你去找你爹救救你?」
小荷覺得可行。
於是她跟蹤阿喬半個月,在蓮池上演苦肉計,將阿喬哄得團團轉。
說來可惡,那蓮蓬還都是我摘的。
之後蕭翊就去找皇帝要人了。
那年夏天,小荷去新家了。
「娘親,你會孤單嗎?」
我和她說我不會。
如果我回不到蕭翊身邊,至少他的女兒可以。
不過在小荷走了以後,我還是偷偷哭了一晚上。
沒辦法,
人之常情。
從那以後,蕭翊和阿喬,還有小荷,一家三口生活在若青殿。
而我站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平靜地守望著他們。
我知道阿喬被祁王威脅,要她做侍妾。
我喊來小荷及時解圍,又讓小荷故意說漏嘴。
永寧十一年,蕭翊為救阿喬,被打了六十杖,渾身是血,抬回若青殿。
我急匆匆趕來,指尖剛覆上門沿,就聽到裡間少年哽咽的聲音。
「從今以後,你是過了明路的我的人了。你喜歡我,好不好?」
透過那道門縫,我看見了受傷的蕭翊。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阿喬,滿心期待著她的回應。
「不好,你和他是同一種人。」
蕭翊的臉色一瞬沒了血色。
「原來……不是不喜歡我……還很討厭我啊。
」
不。
我沒有討厭你。
我情不自禁地推開了門,驚醒了二人。
阿喬紅著眼圈從我旁邊逃走了。
我望著他血肉模糊的傷處,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藥。
「元姑姑為何喜歡我?」
我的指尖停滯住了,聲線顫抖:「什麼?」
蕭翊面無表情道:「如果你接近阿喬,是為了救你的女兒,那就到此為止吧。」
他勉強側過身來,盯著我看,聲音冷淡:「我心裡隻有阿喬,不想再在你眼裡看到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
他是指莫名其妙的深情繾綣嗎?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我倉皇落淚,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我收拾好藥箱,站起身來,
向他保證:「我以後不會再出現在殿下面前了。」
蕭翊盯著我,微微怔神,但也隻是怔了怔。
我傷心地逃走了。
原來那一天被拒絕不隻是蕭翊。
28
永寧十二年,蕭煜讓我研制毒藥,要無聲無息間取人性命,讓所有人都查不出來的那種。
我給了他毒藥,但怕他是對付蕭翊,所以還留了解藥。
是年,立秋,皇帝病了,祁王蕭煜侍疾。
我才知道,原來這病是這麼來的。
祁王還故作姿態,把能找的大夫都找來給皇帝看病,皆是束手無策。
皇帝眼看時日無多,就要冊立祁王為太子。
我暗中讓皇帝服下解藥,並告知他當年皇後與兩位皇子的病症,與廊州瘟疫如出一轍,又將祁王收購囤積藥材的證據,
一一呈給了他。
皇帝怒急攻心,嘔出血來。
他將皇後視為摯愛,對其二子更是疼愛。當年見皇後沒了子嗣,他就將五皇子交由她撫養,可沒想到皇後還是撒手人寰了。
他不會再立祁王為太子。
不過皇子毒害百姓,萬不可聲張,隻能以別的罪名絕了祁王的念想。
皇帝假裝病危,留下遺詔,冊封五皇子為太子。
貴妃看到遺詔的那一刻,臉色驟變,勾結內侍,假傳聖旨,刺S蕭翊。
永寧十二年冬,在我的暗中幫助下,蕭翊成為了太子。
我看著他們搬出了冷清的若青殿,搬進了熱鬧的東宮。
看著蕭翊成為太子殿下,阿喬成為阿喬姑姑,小荷成為了植荷姑娘。
而那一年,我棄暗投明,救下帝王,也成了深受寵信的巫醫元姑姑。
皇帝擔心祁王報復我,還給了人手保護我。
數載春秋轉眼過,已是永寧十五年春。
姜國公主前來和親。
阿喬重逢謝長隱。
太子蕭翊也得到了阿喬的心。
那一夜,我和植荷在下棋。
她手執棋子,看著這場大雨,問道:「是不是今夜就有了我?」
我沉思半晌:「不好說。」
她詭異地盯著我,輕嘖道:「我還是個孩子呢。」
我丟下了棋子,娶戳她的額頭,「少來,你說不定比我年紀還大。」
「好吧。」她無所謂道,「你要去哪?」
「找你爹。」
我撐起傘,出了門。
那一夜,大雨滂沱,謝長隱被蕭翊追S負傷。
走投無路時,我救下了他。
「元姑娘?」那人虛弱地抱著手臂,望著傘下的我,扯了扯唇,「好久不見啊。」
他還真是能屈能伸。
我從前真沒看出來。
既然蕭翊知道元大夫喜歡她,那謝長隱必然也知道了。
所以從他在廊州見到元漪時,他就知道這個帶著孩子的婦人會喜歡他,怪不得跟姜绾保證能治好她的病呢。
我一瞬間全都明白了過來。
他早已知曉眼前的我戀著蕭翊,而他長得又像,就想用這張臉勾引我。
這就是男人,無恥。
我用腳踢開地上的屍體,漫不經心地看他。
「謝大人今夜好落魄啊。」
謝長隱尷尬地笑了:「元姑娘,當年是我狗眼看人低。求求你,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