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撐著傘,替他遮住頭頂的雨,然後傾身靠近他,似笑非笑道:「好啊,隻有你肯陪我睡一夜,我就救你這條狗命。」


 


謝長隱無奈地彎了彎唇。


 


「那可不行。我曾答應亡妻,要是敢碰任何女人,她做鬼都不會放過我的。」


 


我一時怔住了,思緒萬千。


 


他還記得我的話。


 


他推開我的傘,轉身走進雨裡,傷口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


 


我望著那些血滴,握緊了傘,聲音著急。


「別走,我救你。」


 


他回過頭來,笑得恣意:「多謝了。」


 


明知他這般對我笑,是為了哄我救他,但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歡喜。


 


可仔細想想,在他心裡,我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一個被丈夫拋棄,為女兒籌謀,投機鑽營,寂寞無比的中年婦人而已。


 


但我承擔了如此惡名,他又不肯陪睡,那我不是吃了大虧?


 


所以我逼迫謝長隱給我跳了一段劍舞。


 


他跳得不情不願。


 


而我不僅自己看,我還喊來小荷看,偷偷給她說,看你父皇跳舞的機會可不多。


 


謝長隱依靠出賣色相,被我收留了下來。


 


他在我這裡和阿喬打情罵俏。


 


「你這個壞女人,你根本就不愛我。」


 


我進來給他換藥,聽到這熟悉的話,回想起那些時光,一時忍不住笑了。


 


「讓元大夫見笑了。」


 


見我走進來,謝長隱尷尬了。


 


我盯著他片刻,語氣微妙道:「無妨,讓我看看你的傷。」


 


當著阿喬的面,解下他的衣衫,親自替他上藥。


 


指尖觸上肌膚的那瞬間,

謝長隱就已經僵住了。


 


他害怕被阿喬發現任何端倪,哪怕他與我明明是清白的。


 


但阿喬並未察覺。


 


她太相信我了。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阿喬不會懷疑元姑姑。


 


因為永寧十五年,姜國公主姜绾抵達大虞,為她醫治眼睛的大夫是我。


 


「公主殿下,可以睜眼了。」


 


我坐在床邊,收起銀針,滿面微笑地望著她。


 


「你是?」


 


「我是大虞派來為您治病的巫醫,我姓元,他們都喚我一聲元姑姑。」


 


姜绾此生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自己,四十二歲的姜绾。


 


她低頭去看攤開的雙手,臉上盛著淡淡的喜悅。


 


「我可以去找他了。」


 


我將那條絲帶遞給了她。


 


「公主殿下,

您的眼睛才剛好,外面還在落雪,小心傷了眼。」


 


「謝謝你,元姑姑。」


 


姜绾感激地抱住我。


 


我望著她出了門,去竹林找謝長隱。


 


29


 


永寧十六年,正月初九。


 


那一天,冒著大雪,我也上了山。


 


祁王蕭煜決定利用火藥炸S太子和太子妃。


 


我因為預知此事會發生,就派人混進內部,拿到火藥布置地圖。


 


沒想到姜绾來的路上,埋有的火藥數量,尚不到蕭翊經過路途的一半。


 


而謝長隱解決姜绾那頭的炸藥,都不小心出了差錯。


 


更不要說,祁王為對付蕭翊,除了備好火藥,還埋伏了刺客。


 


要想完全阻止火藥爆炸,僅僅提前派出人手是不夠的,必須還要阻止蕭翊進山。


 


能夠阻止蕭翊的,

隻有那一個人。


 


我寫了一封信,讓人送給阿喬。


 


【獲悉入山之處,設有火藥埋伏。請阿喬姐姐救我。】


 


我的字是蕭翊親自手把手教的。


 


她必定會認為,這是蕭翊寫的。


 


她一定會去。


 


有了阿喬的幫助,布置火藥的人手沒等到蕭翊,就遲遲沒有點燃引線。


 


而我帶著人趕到,S了那些人,挖出埋藏的火藥。


 


被挖出的火藥,數量簡直驚人,足以炸空半座山,讓大虞和姜國的人馬粉身碎骨,引起兩國再度開戰。


 


我成功阻止了這場爆炸,拯救了所有人。


 


可是又有誰在乎一場沒有發生的人間浩劫呢?


 


無人歡慶。


 


無人知曉。


 


而到了最後,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獨自走在山裡,

一瘸一拐地走過熟悉的山路,熟悉的草叢,熟悉的溪流,慢慢往上爬去,見到了石頭背後的女人。


 


「你怎麼來了?」她松了口氣,勉強站起身。


 


我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在背後藏著匕首。


 


「你沒事吧?」


 


阿喬低頭欲言。


 


趁此間隙,我揚起手來,將刀刺向她。


 


她太過警覺了,竟用雙手握住劍刃,目光震驚地望著我。


 


「元姑姑……是你?為什麼?」


 


我目光平靜地望著她,手上不斷用力。


 


「你會明白的。」


 


可是阿喬不懂。


 


鮮血從她緊握的手心滴落。


 


她整個人抵靠在冰冷的石頭上,SS攥著匕首。


 


哪怕傷口深可見骨,也絕不松手。


 


她近乎絕望地望向我,淚水決堤,哭著哀求我:「我求求你……放過我……我懷孕了……」


 


我知道。


 


我知道她懷孕了。


 


我知道她這一路逃亡,明知不能與蕭翊分離,卻還要铤而走險,都是為了這個孩子。


 


「隻要你肯放手去S,我能保住你的孩子。」


 


阿喬目光呆滯地望著我。


 


她沒有說話,可她手上也沒了力氣。


 


我抽出匕首,狠心刺下。


 


阿喬胸口持續湧出鮮血,身子漸漸無力,跌坐在了地上。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面上浮現震驚之色。


 


「這是什麼?」


 


我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淚。


 


「別怕,

你又逃了一次。這是時間線在修正。」


 


阿喬明顯是怔住了,直直地盯著我,突然似有所悟。


 


「原來……那封信是你寫的。」


 


我坐在了她身邊,緩緩卷起裙子,讓她看小腿的傷。


 


「你不S,就沒有我。」


 


阿喬望著陳年舊傷,淚眼痴痴地笑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


 


蕭翊要尋過來了。


 


我起身離開,阿喬喊住了我。


 


她虛弱地祈求道:「能不能,幫我好好照顧他?」


 


半晌後,我注視著她,張了張口:「你會看到的。」


 


我拖著瘸腿下了山。


 


回到原來路過的那處小溪流,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人。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沾滿血跡的草叢裡,被扎成刺蝟的老人,正側身蜷在那裡,痛苦地喘氣。


 


我屏住呼吸,緩緩屈膝,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輕輕伸手,撥開凌亂的發絲,用指腹揩去唇邊的血汙。


 


「還不和我說話嗎?」


 


那人身體猛地一僵,更深地蜷縮起來,仿佛想把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


 


不願讓我看到他。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令人心碎的蒼老——那是年邁的蕭翊的聲音。


 


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微微模糊視線。


 


「你受了重傷,走不了多遠。」


 


那人垂下了頭,雙肩顫抖起來,身體簌簌發抖。


 


他哭了。


 


我強行將那張臉抬起來,

逼迫他面對著我,帶著哭腔質問道:「為什麼不讓我看你?」


 


蕭翊費力地抬起眼,目光虛浮地望著我。


 


「阿喬姐姐……我老了,不好看了……」他沉默了半晌,不自覺蜷起手指,聲音帶著脆弱的怯意,「我還嚇到了你……」


 


十餘年的委屈湧上心頭,翻江倒海的悲傷襲來。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已是泣不成聲。


 


「我隻是一次沒有認出你!你那麼多次……我都沒有生你的氣……我還給你治病……留你吃飯……是你不和我說話……」


 


「我錯了,

我一直在找你。」


 


蕭翊和我對視,流下淚水,下唇劇烈顫動,幾乎無法控制。


 


「可你就在我身邊……我竟然……我竟然沒有認出來……也沒有認出……我們的女兒……」


 


巨大的痛苦讓他哽咽,像要快喘不上了氣。


 


「我變得太老了,已經配不上你了。」


 


「誰都會老的啊……傻子,我隻是說著玩玩的。」


 


我用手緊緊捂住下巴,淚水從指縫裡溢出來。


 


那隻布滿皺紋的手抬起來,顫抖著,輕柔地為我拭去眼淚。


 


「阿喬姐姐,別哭……我最後一次見你了。

」那手指留戀地在我臉頰停留了片刻,「不要哭……」


 


我深深吸了口氣,逼退眼眶裡的淚。


 


看到插在他後背的數支羽箭。


 


當年那個被我跳馬推開的人,此刻卻成了剜心剔骨的痛。


 


「你明明活下去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蕭翊牽動唇角,淡淡地笑了。


 


「阿喬姐姐,不要擔心,我很聽話。」他專注又貪婪地望著我,聲音氣若遊絲,「我一個人活了很多很多年……我隻是太想你了,回來看看你……」


 


我輕聲應道:「好。」


 


我坐在蕭翊身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度過生命裡最後的時光。


 


蕭翊無力地靠在我肩上,

望著眼前的風景,目光微微出神。


 


青山巍峨,連綿不絕,鬼斧神工劈出這道山澗。高處石縫裡泄出如雪瀑布,墜落山澗深處,生成這道溪流,從我們腳下蜿蜒而過。


 


上遊的水極清。


 


下遊的水被血染得發紅。


 


蕭翊偏過頭,定定地看我,輕聲道:「阿喬姐姐,這裡山高水長,山水相逢,就將我埋在這裡吧。」


 


我和他十指相扣。


 


「好,聽你的。」


 


我低頭盯著他,在他自慚形穢,正要回避時,吻上了他的唇。


 


「蕭翊,我愛你。」


 


蕭翊的目光鎖在我臉上,充滿了驚喜和痴迷。


 


「阿喬姐姐,你真的沒有騙我……你是怎麼做到的……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他在我懷裡調整姿勢,

安心地靠在我肩窩裡。


 


我望著潺潺溪流,憶起昔年往事。


 


「那年除夕夜,我被趕出若青殿,一路往回走去,有人跟在我身後。我回去後,聽到敲門聲,一打開門,就看到了你——」


 


底下緊握的手指緩緩松開了我。


 


我聲音一頓,倏然閉緊雙眼,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滑落。


 


「小荷喊你爺爺,是故意逗你的,傻子。」


 


30


 


我獨自坐在溪邊,空望著遠方,滿臉的淚痕快被吹幹了。


 


謝長隱萬分慌張地找到我。


 


「元姑姑,阿喬出事了!」


 


我起了身,望著他:「好。」


 


胸前插著匕首的阿喬,倒在新郎的懷裡,漸漸松了手。


 


蕭翊痛不欲生,當場昏厥。


 


阿喬被送到我那裡。


 


謝長隱無法接受她的S亡,將最後一顆梭藥渡到她的口中。


 


我平靜地望著他。


 


他做完這一切,摘下了面具,拿出久違的帝王氣勢,對我發號施令。


 


「七年後,元巫奉朕命令,煉出此藥。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虞朝的皇帝蕭翊。」


 


我忍不住一怔。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虞朝的皇後,我有說什麼嗎?


 


阿喬服藥後,身體消散。


 


謝長隱走出了門。


 


「你要去哪?」


 


「去找她。」


 


「天地之大,你去哪裡找?」


 


「隻要她活著,就會來找我。」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裡。


 


祁王事敗而逃。


 


太子大婚,如期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