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翌日一大早,太子殿下來找我時,發現阿喬的屍體不翼而飛。
他當時幾乎要瘋了,拿劍直指我的脖子,讓我把人還給他。
千鈞一發之際,植荷趕到從劍下救了我。
我倉皇跌坐在地上,顫著手在脖子摸到了血,震驚地望著他。
沒想到我S了以後,蕭翊會變成這樣。
我拉過植荷,跪在地上,對他說:「傳說世上有一種藥,能夠讓人回到過去。我可以為殿下煉藥,讓您和阿喬姑娘重逢。」
太子殿下顫抖著,放下了劍,小心翼翼地問我:「真的嗎?我還可以再見到她嗎?」
我和他牢牢對視,眼神毫不躲閃:「會的。您忘了阿喬姑娘說過的話嗎?」
「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蕭翊低聲念叨著那句話,失魂落魄地走了。
姜绾嫁入東宮。
她日日思念謝長隱,變得少言寡語,多愁善感。
即便長了那麼相似的一張臉,卻全然不像太子心裡的阿喬。
植荷唏噓。
「我開始懷念娘親是小綠茶的時候了。」
我嘆了一口氣。
我從來知道怎麼討蕭翊的歡心,可那時我的心系在謝長隱的身上。
太子亦不喜太子妃。
可因為阿喬的臨終遺言,他還是聽話娶了姜绾,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再也沒有碰過任何女人。
人人都以為,太子忘了那個宮女,對太子妃一見鍾情。
老皇帝很是開心。
他自己就是獨寵皇後,看到太子如此,對儲君更為滿意。
「祁王那個逆子,隻做了一件好事,就把迷惑翊兒的妖女弄S了。他還以為我不知道……」
我笑著說是。
回頭往他的藥裡偷偷加了黃連。
老皇帝一邊喝著苦藥,一邊下令搜捕祁王。
他的身子快不行了,但還想為太子做最後一件事。
但直到皇帝駕崩,都沒有抓獲祁王。
永寧十八年,太子蕭翊登基,冊封太子妃姜氏為後,年號臨安。
臨安元年,植荷年滿十五。
我在為她慶祝生辰時,收到了一封信,竟是祁王的筆跡。
他在信裡告訴我,當年給我的女兒下過毒,讓她活不到三十歲。若是想要解藥,就給新帝下毒。
我和植荷反復閱讀這封信。
「說你活不過三十歲,到底應該怎麼理解呢?」
「確實很難理解。」
因為植荷沒有年齡。
時間無法侵蝕她。
祁王的威脅沒有任何用,
但我還是答應了他。
後來謝長隱回來了。
這兩年,他在外漂泊流浪,窮盡天涯海角,都沒有遇到阿喬。
他又回到了京城,時不時偷偷進宮,來找我聊天。
但來看我隻是幌子。
他是躲在暗處,偷偷看望皇後。
他知道,那早晚有一天,是他的阿喬姐姐。
他在看姜绾,而我在看他。
「謝大人,阿喬已經S了,你應該往前看。」
他置若罔聞。
我凝望著他的側臉,斟茶時失了神,茶水溢出杯沿,沾湿他的衣袖。
謝長隱放下了茶杯,似笑非笑地看我。
「姑姑,還真是年紀越大越嘮叨了,你怎麼沒想過再找一個呢?」
我不再說話,收起茶具,就進屋了。
沒再勸過他。
每年的正月初九,是個特殊的日子。
這一天,蕭翊會徹底放任自己,將皇後姜绾當成阿喬,將彼此快要愈合的傷口再次撕開。
這一天,姜绾會來找我拿避子藥,防止自己懷孕。
這一天,謝長隱會回到那座山裡,在山裡走上一天一夜,走過阿喬逃亡經過的每一寸土地。
這一天,我會帶著植荷上山,去到那處溪流,祭拜亡夫。
就這麼,到了臨安五年。
我已經快五十歲了。
是知天命的年紀。
那夜,皇帝忽然一個人來找我,詢問梭藥煉制的進展,說他再也不想等了。
我覺得很奇怪。
他已經很久沒來找我了。
尤其是像這般,酩酊大醉,連站都站不穩,隻能被我攙扶著坐下。
「陛下,
您怎麼了?」
蕭翊無力癱軟地趴在桌上,勉強艱難抬起頭來,目光投向那輪清冷的孤月。
「朕……好像……有一點點……喜歡皇後了……」
他勉強地牽動唇角,露出苦澀的笑。
我的心跳,瞬間停滯。
曾經謝長隱不願坦白的答案,此刻我以這種方式聽到了。
「這些年來,不知道為什麼,她越來越像阿喬姐姐,我真的已經快分不清了……」
其實我都知道。
每年正月初九,他故意喊阿喬的名字,是為了提醒姜绾,也是為了提醒自己。
蕭翊似乎要被逼瘋了。
「你說,
阿喬姐姐是不是知道我會變心……所以堅持把我推給姜绾,她就放心地走了?她恨我……對嗎?」
我靜默著。
蕭翊並非是在問我。
他是在問天上的月亮,問著問著,就流下了淚。
「可她也沒有看錯我……我辜負了她,愛上了旁人」他的聲音平靜而絕望,「作為負心的報應,我到了今夜才知道,原來無欲無求的皇後也深深愛著別人……」
蕭翊低下了頭,勾出自嘲的笑。
拿起眼前的茶盞,竟然猛地用力捏碎了,將碎裂的瓷片握在手心,指縫溢出刺目的鮮血。
「為什麼……該S的人是我……為什麼當年S的不是我?
」
我無聲地坐在了他對面。
輕輕掰開他的手,將那些浸滿血的瓷片,一片又一片,小心翼翼地取出來。
「陛下,勿憂。我成功煉制出梭了。」
31
臨安五年,帝信巫,沉迷煉藥。
皇後姜氏,恩寵隆重,深夜趕至長信殿,勸阻不成,奪藥吞咽。帝王大驚,隨後服藥。
眾目睽睽下,帝後失蹤。
是夜,宮燈通明,群臣不眠不休,尋覓一夜。
於天光亮時,復見帝王蕭翊,一夕之間,竟老十餘歲。
皇後姜氏,遍尋不得,歿。
巫醫元氏女,逃之夭夭。
實際上,那天夜裡,我給植荷留了一封信,讓她轉交給謝長隱,也就是此時的皇帝蕭翊。
而我去找了祁王。
他藏在京郊獵戶密道,
行蹤極其隱匿。
那夜蕭翊蹤跡全無,他收到我的消息,以為我S了蕭翊,才將藏身之處告知我。
我到時,天還未亮。
蕭煜高興得睡不著覺。
等到蕭翊S後,他是僅有的皇室血脈,就能坐上那把龍椅。
他說我立了大功,對我既往不咎,設宴小酌。
密道裡,光線微弱,站不下太多人。
我說我想要賞賜。
「不就是你女兒的解藥嗎?去取來!」
人都走了。
我一刀插進了他的心口。
「我想要的賞賜,是二殿下的性命。」
S人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
蕭煜走得不算痛苦。
他的手下闖進來時,個個驚恐地望著我,聲音顫抖。
「她是巫女,
是巫女……」
我的身體消散成灰。
來時我已想好,SS祁王後,該如何逃命。
我第三次服下了梭。
這一回我的心境大有不同。
無論睜眼,身在何處,我都會好好地活著。
沒想到,我回到了東宮。
但並非是蕭翊的東宮。
是熙和四十一年的東宮。
這裡的東宮,草木不改,人卻大不相同。
太子與太子妃琴瑟和諧。
太子妃育有二子,長子出生後被立為太孫,次子冰雪聰明,幼女落地夭折。
太子側妃薛氏性情柔順,育有一子。
我來到這裡時,已是五十老妪,沒機會碰到那些大人物,被一個宮女林氏撿回去了。
熙和四十一年,
林氏正懷著孕,她孤苦無依,需要人照顧。
我就留在了她身邊。
林氏不得寵,手中無錢,日子過得悽苦。
我要想法子掙錢,翻遍她的破院子,找到荒廢的織布機。
老妪織布,維持生計。
林氏懷著孕,幫我理線。
次年,林氏產子。
我親手剪斷了他的臍帶,將嬰兒放到溫水裡洗淨,小心地抱進襁褓裡。
他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我,小手往我臉上伸。
蕭翊啊蕭翊,我們又見面了。
我笑著牽住小手。
林氏沒照顧過孩子,總是手忙腳亂的。
而我無比淡定。
「嬤嬤也有孩子嗎?」
「我有個女兒。」
林氏很羨慕:「我也喜歡女兒。
」
我忍不住去看她,真的很想問一句,那你喜不喜歡孫女?
但還是算了。
林氏生下孩子後,太子也沒有來,按例賞賜,未曾賜名。因排行是五,被稱為蕭五。
隻有我喊他小殿下。
小殿下比小荷好管教多了。
織房昏暗不明,我長年坐在那裡織布,小殿下就坐在凳子上,好奇地盯著那梭子,一會兒穿過去,一會兒穿回來。
他的眼珠也跟著轉。
等我織完一匹布,孩子已經累得睡著了。
我會將他抱到床上,注視著他的眉眼。
蕭翊,我好想你啊。
如此,日復一日。
小殿下兩歲時,太子登基了,太子妃成了皇後,太子側妃成了貴妃。
宮女林氏也就成了不得寵的林美人。
我是林美人身邊的老嬤嬤,幫她帶孩子。
我喜歡織布,織給小殿下看。
直到有一天,小殿下開心地告訴我:「嬤嬤,我看明白怎麼回事了!」
他拉著我下來,他坐了上去。
機杼聲沉穩地響著,傳來「哐當,哐當」聲,就像我年邁緩慢的心跳。
五歲的小殿下學會了織布。
他拉著我的手,讓我看他織的布。我將手輕輕觸上,布面細密平整,不由得低笑了出來。
「小殿下真聰明。」
蕭翊得意地對我笑了。
我忽然想起當年他教我織布時,也是這麼對我笑了。
那是多少年前了?
五年,七年,六年,六年……
我真的老了,怎麼也算不明白。
我讓小殿下幫我算。
「其實嬤嬤的織布也是別人教的,可我怎麼也想不起,那是多少年前了?」
小殿下很聰明。
「嬤嬤別從後往前算,你還記得學織布那年,你多大了嗎?」
我想起來了,淚眼模糊,喃喃道:「那年,我二十三歲。」
「那嬤嬤今年五十五了,那就三十二年前了。」
三十二年前了啊。
我緩緩轉過頭,望著小殿下,淚水靜靜湧出。
殿下,我已經五十五歲了。
殿下,這是我最後一次陪在你身邊了。
小殿下怔愣,站起身。
「母親,嬤嬤她,好好的……又突然哭了……」
林美人扶我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