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殿下手足無措。
永寧五年,我垂垂老矣。
我老得織不動布了,織布機被荒廢在那裡,那枚梭子也不會再動了,它就卡在某個角落裡,一動不動,染上了灰。
我將它拿起來,愛惜地收好。
這幾年來,我多病少眠。
左腿的箭傷到骨頭,年輕時隻是瘸,老了疼得我翻來覆去。
心口的那一刀,常令我夜半驚醒。
我知道,我大限將至。
那一年宮裡也出了大事。
太子和三皇子先後病逝,皇後痛不欲生,皇帝日夜相伴。
數月後,林美人病歿,小殿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撐著最後一口氣,顫顫巍巍地下了床,替他做了一碗湯面。
「小殿下,別哭,去找你父皇。
」
他捧著那碗面,流著眼淚,慢慢吃完了。
我替他穿好衣裳,將他送到了門口。
他依依不舍地回望我。
「殿下,快去。」我笑著說,「我等你的好消息。」
蕭五去了。
皇帝為他賜名,翊。
五皇子將由皇後撫養。
「嬤嬤,我回來了。」
那道虛掩的門終於被推開了,溫暖的日光照到我臉上。
我看到少年逆著光的身影。
他神色慌亂,朝我奔來。
「嬤嬤,你怎麼了?」
我躺在床上,淚眼相望。
「殿下,這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了。」
蕭翊聽不懂我的話,可他急得哭了出來。
「你說等我好消息的!我被皇後撫養了……嬤嬤,
嬤嬤,你怎麼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是那麼年輕,而我已用不上力。
我張了張口,氣若遊絲道:「殿下,我老了。」
蕭翊跪在我的床邊,哭得喘不上氣。
「難道,母親離開我了,連嬤嬤也要走了嗎?隻留我一個人……」
我抬起手來,撫摸他的臉。
「殿下,別怕。」我從懷裡取出那枚梭子,放進了他的手裡,「有人正在趕來愛你的路上。」
蕭翊不明所以地接過,淚眼模糊地看我。
「嬤嬤,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望著他的眉眼,虛弱地張開口,隻做出「等我」的口型,就無力地闔上了眼。
「嬤嬤——」
蕭翊哭得喘不上氣,
不由得攥緊了手。
那枚梭子在他的手心裡緩緩裂開,結束了它的一生。
32
臨安五年。
做了十三年的謝長隱後,蕭翊又做回了皇帝。
姜绾依舊沒有出現。
深夜,他坐在長信殿,靜靜望著殿外。
三十八歲的蕭翊成功走出了永寧十六年的循環。
但他失去了所有。
他多想能夠再見姜绾,無論是哪一個,愛他也好,不愛他也罷,都不重要了。
他隻想見她。
長信殿外,人影浮現。
可並非那人,而是侍女植荷。
植荷將一封信交給了他。
信的封面是四個大字:「夫君親啟。」
起初看到那相似的筆跡,他隻以為是姜绾留下的。
直到拆開了信。
一字一句,剜心剔骨,像是要奪走他的命。
【夫君,
長信殿一別至今,於你已有十三載,於我卻有二十六載。
而多出的十三載光陰,我亦在你身邊。
遙記永寧十六年,山中大雪,喜樂震天,我曾與你說,若是平安歸來,告訴你一個秘密。
如今我恐要失約,但你活下來了。
我便將這個秘密告訴你,以祝夫君重登皇位。
為你送信的侍女植荷,巫醫元氏的女兒,她生於永寧四年,自幼聰敏靈動,品行正直。在你是謝長隱的時候,在廊州還照顧過她,在你是蕭翊的時候,將她帶到若青殿。
你從未好好地看過她。
她的眉眼有三分像你,她的鼻子七分像我。你應當感謝我,好看的鼻子是很難得的。
你是不是猜到了,
她就是我要說的秘密。
蕭翊,其實,那天,我懷孕了。】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住那幾個字。
眼淚重重砸落在信紙上。
【當年不知前路是生是S,故而不敢告訴你。
我的離去已讓你肝腸寸斷,若你得知腹中已有骨肉,恐怕再難獨身存活於世。
但如今不怕了,我將我們的女兒撫養成人,還留在了你身邊。
夫君,你應當明白了。
我是姜绾,也是阿喬,也是元漪。
你不要責怪我,為何不與你相認。
我曾數次想要開口,可當我看到你照顧姜绾,當我看到你專情阿喬,我竟不敢上前,萌生了退意。
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你的阿喬姐姐,她已經老了,她不小氣了。
你也不必自責,
沒有認出我來。
我知道是因為我有個女兒。
而你並不知道那是你的女兒。
所以你也永遠不會認出我。
何況你也想不到,你的阿喬姐姐,她不會再睡懶覺,也不會再挑食,還會照顧老幼,治病救人,解決瘟疫,還會虛與委蛇,臨場倒戈,暗中救駕,讓你當上了太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去S祁王了。
我不會再回來了。
但你不必傷心。
我沒有S。
我應該是去到哪個朝代安靜地度完了餘生。
你要好好生活,當好皇帝,照顧女兒。
闲時可以想我,但不要過於想我。
雖然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但就在這個世上,在無數的時空裡,我們正在相遇,正在重逢,正在深愛。
永不停歇。
夫君,聽話。
倘若你想我想得實在活不下去了,那我隻好再告訴你個秘密。
很多很多年以後,你還會再見到我。
那一天,我還會吻你。
這樣你肯定會好好活下去了。
每當那場大雪落滿人間,所有的你我皆會重聚。
愛恨痴絕,生S離別,終復又,身無休。
山水相逢處,盼見君白首。
】
蕭翊看完那封信,淚流滿面,肝腸寸斷。
原來真的是你。
你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身邊。
可我不僅沒有認出來你,還說了那麼多傷害你的話。
往昔和元漪相處的畫面,此刻在眼前一一浮現。
蕭翊悔得想S,顫抖起身,將手撐在桌上,拿出最大的力氣地抽自己嘴巴,
一直打,不停手,打得唇齒溢滿鮮血。
植荷見狀急忙衝上去,制止了他的行為。
「陛下——」
蕭翊才停下了手,站在那裡,神魂俱失。
他並非從未懷疑過元漪,連植荷是否是她親生,都親自去調查過。
可他唯獨從來沒有想過,當年阿喬懷了他的孩子。
那一天,她還張開雙手,攔住他的馬。
他們被人追S,手拉著手逃跑。她說她受不了顛簸,讓他去把追兵引開。
那一天,阿喬的一舉一動,說的每一句話,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恍然,落下了淚。
她真的懷孕了。
而且那個孩子是十八歲的蕭翊的血脈。
不知過了多久,蕭翊抬起頭來,含著悔恨的眼淚,
注視著植荷。
從前從未放在眼裡的人,如今仔仔細細地看。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無一處不像她。
「你……」蕭翊想要伸手,又怕嚇到女兒,堪堪收回手,「你是……你的母親是元漪?」
植荷和他四目相對。
「我的母親原名绾,冒名阿喬,改名元漪。她曾和我說,她的名字也是父親的名字。」
蕭翊痛不欲生,當場嘔血。
臨安六年,帝王冊封先皇後侍女為公主,祭天遊街,入皇室宗譜。
臨安十二年,公主上朝聽政,群臣參諫,被帝王駁回。
臨安十九年,帝王冊立太女,公主入主東宮。
臨安二十五年,帝王禪位,太女繼位。
這一年,蕭翊已經五十八歲了。
他又活了二十年,費盡千辛萬苦,排除萬千阻礙,將皇位交到女兒手裡。
植荷接過那枚玉璽。
「這裡的東西都歸你了,除了這個。」
太上皇隻將極為愛惜的盒子抱在懷裡,就把九五至尊的位置讓了出來。
植荷認得那個盒子。
那裡面放著母親留給他的信。
在這漫長的幾十年裡,每當父皇思念母親時,就會拿出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從一開始的劇痛,漸漸化為悲傷,到後來隻剩下了開心。
「你說,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等到再見時,她真的會吻我?她會是騙我的嗎?」
植荷笑道:「母親不會騙人。」
蕭翊注視著那封信,漸漸湿了眼眸,口中念叨著:「可我變得好老,
也不好看了,她會認得我嗎?」
植荷望著眼前的老人,沒有說話,眼圈微紅。原來在那一年除夕夜,她就見過太上皇了。
「已經二十年了……」
老人慢慢抬頭,目光渾濁,「還不肯……把藥給我嗎?」他帶著近乎乞求的口吻,「我真的……好想……好想去見你的母親啊。」
最後幾個字輕顫著,似乎耗盡了力氣。
植荷微微閉眼,滑下了淚。
「父皇,你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蕭翊不悲反喜,目光憧憬:「那是不是說,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植荷轉身,掩面哭泣。
新帝不肯將藥給他。
年近花甲的太上皇開始了絕食。
根據母親的吩咐,要等父皇到了不想活的時候,植荷將一枚梭藥交給了他。
那天夜裡,蕭翊將信收好,穿戴整齊,躺在床上,服下了藥。
唇角帶著微笑。
眼前白光緩緩湧過。
蕭翊睜開了眼,竟身在當年與阿喬初相逢的廢園子裡。
他快步尋到井邊,見到了阿喬,對方驚慌失措,連退數步。
那不是他的阿喬姐姐。
是當年將他騙到此處,又從背後將他推到井裡的壞阿喬。
那女人見被老頭撞見,握著石頭就衝去砸他。
蕭翊雖然年老,但身手還在,三兩下就將女人制服。
不遠處似有聲響。
蕭翊捂住女人的嘴,快步拖進了屋裡。
就在他嚴陣以待時,忽聽屋外傳來令他魂牽夢縈三十餘年的聲音。
「喂——有人嗎?」
蕭翊透過門窗縫隙,目光痴痴地怔住了。
那是二十三歲的姜绾,剛剛穿越而來,伏在井邊,往下呼喚。
他親眼看著姜绾救出了自己。
而那個蕭翊還用匕首挾持著她。
「你做什麼?我可是剛剛救了你啊!」
他默默躲在暗處,聽著久違的聲音,已是淚流滿面。
就在十二歲的蕭翊起了S心,要對姜绾下手時,五十八歲的他心急不已,指尖飛出石子,猛地打落匕首。
「什麼人?」
在蕭翊挾持著姜绾闖進屋裡的前一刻。
他S了那女人,轉身跳窗而逃。
他是回來取那個吻的。
但不知道會在哪裡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