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橙看著我。
小心翼翼,「不是阿確強迫你的吧……」
仿佛急於解釋,「他們三個人都很好,不嫌棄我之前在學校裡的職業,知道你回來了也都想去接你的。
「但我想著,隻有阿確辦事最穩妥,最起碼不會用強,音音姐……我真的……很有誠意。」
包間裡。
溫凜冬和閔白野坐的很近。
中間隔著一個空位,擺著餐具,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誰的。
我隨便找了地方。
離門口很近。
我沒想到,沈確會在我的身邊坐下來,眉眼壓低。
沒人開口。
氣氛一時間陷入詭異的沉靜。
夏橙招手叫來服務生。
很快,桌上的杯子都被撤下去,隻剩下兩個。
她殷勤地倒滿了鮮榨,遞到我面前。
「音音姐,我知道你有和他們共用一個杯子的毛病。
「雖然不太方便。
「但你既然回來了,我肯定會先把他們還給你……
「呀——!」
接下來的話。
夏橙沒說下去。
因為我帶著誠意,把那杯果汁從她的頭上慢慢澆下去。
溫凜冬急了。
飛快地拉開她,「江音你幹什麼!你是非要把她欺負S嗎?!」
包括閔白野,也著急地站起來,胡亂地拆開消毒毛巾幫她擦著裙子上的汙漬。
夏橙哭了。
上氣不接下氣。
隻有我撒開手,玻璃杯落地碎裂。
「反復激怒我,不就是想讓我陪你演一場苦肉計?
「現在我演了,說說吧,你的下一步,又是打算在哪裡取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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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橙哽咽著。
「音音姐,我真的沒有……」
溫凜冬「啪」的一聲摔掉了擦完果汁的毛巾,「江音,你太過分了!」
「嘭」的一聲。
包廂門猛地被人踢開。
許晚舟的胸膛起伏,明顯是焦急跑進來的狀態。
反應之前。
他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這就是你們幾個說的保護好音音?!」
同一時間。
他們三個身體僵硬。
溫凜冬和閔白野面面相覷。
「你怎麼會在這裡?」
似乎跑的很急,整個包廂裡都能聽到許晚舟的呼吸。
夏橙抓住溫凜冬的袖子。
眼眶紅紅地忘了哭,「音音姐不是去校考了嗎?
「校考……還能帶個男人回來啊……」
許晚舟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你不用考,就能帶三個回去。」
這話說的。
除了我之外,包廂裡的所有人都好像罵了一遍。
不過我喜歡聽。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到前面。
「我今天來,確實有話要說。」
他們的視線聚集到我的身上。
沈確喊我。
「音音……」
我一字一句,
「其實你們完全不用背著我拉個小群,你們喜歡夏橙,我接受。」
閔白野咧嘴,「看吧,我就說不用瞞著音音的。」
「不過——
「我們之間的關系就結束了,以後,你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學著溫凜冬帶她招搖過市。」
閔白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溫凜冬皺眉,「什麼意思?絕交?」
這話有些幼稚。
但意思總歸沒錯的。
我禮貌笑了笑,「沒辦法,保全自身,誰也不想身邊放個定時炸彈,動不動就被人誣陷。」
夏橙白了臉。
「音音姐,我沒、我沒有說過什麼的……」
溫凜冬的表情很難看。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說放棄就要放棄?
」
我沒來得及講話。
就聽到許晚舟在嗤笑,「巧了不是,我和音音認識的時間也夠久的。」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在這裡不開心吧,我送你回去。」
有意無意地,他又添了一句,「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的感情,隻有唯一性。
「從小到大都是唯一。」
被他拉出門。
身後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像是誰踢翻了木椅。
緊接著,就是壓抑不住的哭聲,細密溫柔,聽起來委屈極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羨慕音音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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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下樓。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步梯那裡傳來。
沈確跑到我面前。
「我送你回去。
」
「還是不麻煩你了。」我疏離退後。
卻見到許晚舟笑了,側頭和我商量,「去唄,讓他送我們倆。」
我靜了靜。
又改變了主意,禮貌假笑,「那就麻煩你了。」
沈確抿著唇,黑沉沉地眸子盯著許晚舟。
沒人說話。
但卻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良久。
沈確垂下眸。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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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後排。
許晚舟立刻坐到我身邊。
車廂安靜,隻能看到沈確手上的青筋在凸起。
他說:「之前你都是坐我副駕的。」
嗯。
因為最早隻有沈確到了年齡可以合法駕駛。
我在副駕,
他們倆在後面。
但是如今。
我還是要笑:「身體不好,不能吹空調。」
沈確幹脆把空調關了。
所有的車窗打開。
駕駛位上,他的手機提示音響個不停。
他看一眼又望向我,「音音,我們沒有任何人,想讓你不開心。」
許晚舟笑,「音音,我隻想讓你開心。」
沈確的話題戛然而止。
向來理性的眸子,難得閃過一絲惱怒。
一路上,他不再說一句。
反而是許晚舟。
反復在我面前強調,畫茶杯的時候,不僅僅要用鉻綠,根據光線折射,一定要加上灰綠和群青調和才行。
末了。
他又加上一句。
「我這人,最討厭喝的就是綠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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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看過這樣一句。
你之所以討厭綠茶,是因為綠茶茶的不是你。
如果問我討不討厭綠茶。
我一定會說。
「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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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落下三個月的文化課。
回來必須補上。
惡補卷子時,班級裡突然開始私語。
抬起頭,講臺上已經多了個新同學。
侃侃而談地自我介紹。
走下臺,他朝我笑了笑。
「江音同學你好,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高三,本來這個時候轉學的就很少。
許晚舟一來,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大家私下裡都猜測,我和他是什麼關系。
抽出空來,我也問他。
「你家不是早就搬出東城了嗎?」
他託著下巴,正在看我。
「搬回來也不是不可以。」
哦。
我垂下頭。
他卻突然點了點我的卷子。
「這道做的不對。
「和集中不能有相同的元素,再算算實數 a 的取值。」
我驚訝,「這些你都會?」
「基本吧。」
「那你給我補習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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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b=a-a\ln(-a)\)要使零點唯一……」
後半句話,許晚舟的聲音放的很輕。
他抬頭問我:「聽懂了嗎?音音?」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
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我突然意識到。
賴皮精,也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娃娃。
他也在長大……
班級的後門突然被人一腳踢開。
有女生被嚇的尖叫。
溫凜冬和閔白野闖進來,抓住許晚舟的衣領。
「趁虛而入,許晚舟你他媽該S!」
下一刻。
三個人扭打在一起。
教室裡的椅子,書桌,統統被他們撞倒,七扭八歪。
我被嚇了一跳。
「溫凜冬,松手!我報警了!」
後門,沈確走進來。
目光毫無波瀾。
「他們需要情緒發泄。」
一股怒氣驟然升起,我幹脆從後門拎起了拖把。
「松手!閔白野!」
令人意外,即使在我沒插手之前,許晚舟一對二,也沒有吃什麼虧。
我的拖把打到了溫凜冬左臉。
他瞬間翻身,一拳一拳地打他的右臉。
閔白野瞪大了眼睛。
「音音,你幫他不幫我們?」
下一刻,許晚舟的一拳又落到他的眼眶。
沈確皺著眉。
「別打了!」
我的拖把又劃過他的上衣。
可惜。
他躲的及時。
原本拖把是奔著他的臉去的。
有女生驚呼,「江音手裡的拖把不是衛生間的嗎?怎麼會在我們班級裡?!」
這下。
戰爭徹底停了。
閔白野幹嘔,沈確的臉色也不好看。
溫凜冬鐵青著臉跑出去清洗。
我看向許晚舟。
「你怎麼樣?要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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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
臉上的表情又馬上變成委屈,摸了下擦傷的嘴角,發出「嘶」的音節。
「疼,但又不知道是哪裡。
「好像全身都很疼……」
這一幕好像有點眼熟。
沒來得及細想。
瞥見許晚舟一瘸一拐的腿,我連忙扶住他。
怒氣,一層又一層的堆疊。
我忍不住質問。
「傷害我,又傷害我的朋友。
「你們幾個是不是覺得我沒脾氣?!
「打人是吧,我現在就報警!」
溫凜冬恰好清洗完走到門口,
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閔白野叫屈,「音音,我們是來哄你的!」
當下,隻有沈確還能保持冷靜。
「你要想清楚,我們十幾年的交情,總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我覺得可笑。
「十幾年的交情,不是你們先放棄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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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到底也沒有報警。
許晚舟沒吃虧。
反而是那兩個人受傷多一點。
走了程序,也會被判定互毆。
升學在即,沒必要再往身上添點麻煩。
給許晚舟擦藥,卻瞥見他露出梨渦來。
「笑什麼呢?」
他說:「你不知道,這是以前我多羨慕的待遇。」
我罵他神經病。
哪有人羨慕受傷有人給擦藥的。
他忽然認真起來,「音音,是我不對。」
其實也不用這麼正式。
他卻說:「我以為,他們三個真的會好好對你,所以……
「嘗試著加入你們又加不進去,我就放棄了。
「我不該走的。」
他的眸子裡。
仿佛有什麼答案,呼之欲出。
我別開眼,「真沒想到你能一個打兩個啊。」
許晚舟的視線。
跟著我手上的碘伏,有些失落。
「嗯……
「小時候常常被他們合起伙來打。
「搬走之後,我去學了學還擊的辦法,但還不到家……」
我有些茫然。
「合起伙打你?
」
「嗯,他們不許我接近你,一次都不行。」
我沉默了許久。
他卻輕輕地笑,「沒關系的,已經過去了。」
教室裡的風。
卷著辣條的味道。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好像有點悶,又覺得許晚舟好像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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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
沈確敲響了我的家門。
管家來叫我。
下樓時,看見他心事重重地樣子。
「音音。」他說:「我不知道是哪裡讓你誤會了,他們雖然對夏橙好了一些,對你的心,卻從來沒有變過。」
話裡的漏洞。
我聽懂了。
「他們對夏橙好?那你呢?」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笑了,「怎麼不回答我,
阿確?」
他的臉色微變,卻始終保持著波瀾不驚的神情。
「那是夏橙自己叫的,與我沒什麼幹系。」
佣人端來兩杯水。
沈確的目光落在我的杯子裡。
紅的發暗,卻不是我之前常喝的那種。
我攪了攪。
笑著解釋:「許晚舟準備的,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用心。」
沈確愣住。
靜靜地看著我。
「音音,你是在指責我之前對你的忽視嗎?」
「也不是吧。」我抿了一口,「每個人交朋友都有自己獨特的方式,隻不過,美術生,一定是最了解美術生的那種。」
他的喉結滾了滾。
話卻說不出一句。
是啊,他還能說什麼?
聰明人,沒有必要把話說的太過於直白,
大家都下不來臺。
很久之後。
四物湯都涼了。
他才苦笑,「我知道了,打擾你了。」
臨走之前,他神色復雜地盯著我。
「音音,早點睡。」
關上門,門外卻又有悶響傳來。
像是人和人撞到了一起。
緊接著是閔白野冒冒失失的聲音。
「沈確?你怎麼在這?你去找音音了?怎麼樣,她消氣了嗎?」
外面不知道說了什麼。
閔白野的聲音懊惱,「音音舍不得不理我的。」
我覺得無趣。
幹脆告訴管家,這幾個人再來,無論是誰都不要開門。
也沒必要再告訴我了。
那天夜裡下了雨。
很大很大。
佣人說夜裡有人按了很久的門鈴。
但管家不讓開。
聽說溫凜冬病了,燒的很嚴重。
沈確問我能不能去看一看。
我回消息是,【買點撲熱息痛吧,我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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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確沒有回復。
溫凜冬回到學校的那天,恰好趕上校考成績公布。
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我和許晚舟,在央美的成績都合格了!
他像失去了分寸,抱著我在操場旋轉,「過了!過了!音音,以後我們可以一起了!」
同學們來祝賀。
我的視線裡有許多人。
好像多了一道人影。
定睛細看。
溫凜冬正站在籃球場外,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太遠了。
我看不清。
隱隱約約看見他的嘴在動,
似乎在和我比著口型。
他說的是——
突然,籃球劃過弧線。
重重地砸在他的側臉,溫凜冬回過頭,兩個人立刻撕扯起來。
他已經成年了。
怎麼還是這麼衝動呢。
從教導主任那裡回來,我回想。
溫凜冬說的。
應該是:「恭喜你。」
26
高考結束。
很快我們就要離開東城了。
許晚舟把我帶到麥田裡寫生。
畫著畫著。
我抬頭望向天空,從來沒有感覺,不被人打擾的畫,可以這樣輕松。
真好啊。
微風陣陣,有人遞給我一張圖紙。
那上面,是我的側臉。
許晚舟露出梨渦。
「音音,很抱歉。
「還是沒忍住,在這種時候偷偷畫了你。」
他畫的很美。
我的側影被光線勾勒出流暢的線條,垂下的睫毛,把人顯得柔和極了。
我發自內心的笑。
「你是要把這張畫送給我嗎?」
他微微紅了臉。
麥浪起伏,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一刻,世界都仿佛安靜下來。
不遠處。
突然傳來叫罵。
「家裡哪有錢給你復讀?!
「你不是說憑本事能籌到錢給你媽治病嗎?現在錢呢?錢呢?!
「她沒治好,你還要錢復讀,家過不過了?啊?
「家裡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光著身子給人看,連自己讀書的錢都賺不來,我呸!」
那個男人像喝多了。
瘋狂地罵著身邊的女兒。
許晚舟面無表情地站起來。
很快又坐下。
我側頭問他,「怎麼了?你不覺得這樣的人很可憐嗎?」
頓了頓。
他收起畫板,「我的眼裡,早就看不見別的東西了。」
27
風還在吹。
江家的車,越走越遠。
三個男孩子默默地盯著那個被罵的女孩。
閔白野還是於心不忍。
「幫幫她吧,那些錢對我們又不算很多。」
溫凜冬已經轉過身,「要幫你幫吧,她媽的病是假的,現在挨罵,我絕對不信是真的。」
閔白野又為難地看了看沈確。
他盯著遠去的車輛,正在出神。
「沈確?音音已經走了。」
他突然開口:「你說,怎麼就這麼巧呢?
「夏橙家裡窮,剛好找了凜冬訴苦,我們又恰好看到夏橙媽媽悲慘的樣子。
「包括許晚舟。
「寫生而已,怎麼就巧合地到了這一塊麥地呢?」
閔白野聽不懂他的高深莫測。
「啊?你說啥?」
沈確不說話了。
跟上溫凜冬的腳步。
閔白野隻好跟著他們跑,「喂,你們上哪去啊?」
溫凜冬不耐。
「填志願啊,去央城,總不能真看著許晚舟這個狗東西後來居上吧。」
「哦,那我也去!」
兩個人跑的很快。
隻有沈確,雙手插在兜裡。
若有所思。
「我不覺得,世上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音音,會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