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替他領物理卷子,他看也不看塞進書桌裡。


我好心提醒他大課間要下去跑操,他動也不動。


 


午飯時他又睡著了。


 


我推他幾次都推不醒,座位也出不去,心裡的火噌一下冒出來。


 


「沒聽說過你是殘疾人啊,要S不活地裝自閉給誰看?自己不吃飯別耽誤別人幹飯 ok?」


 


周邵言肩膀顫了一下,坐起身茫然地看著我。


 


下意識讓開了路。


 


呵,算他識相。


 


我高傲地走出座位,結果又被宋沉攔住了。


 


「陸嫣,談談。」


 


「座位,為什麼。」


 


忘了說,我一上午對宋沉也沒什麼好臉色。


 


「咱倆有什麼好談?不想跟你做同桌就換了,有問題嗎?我餓了,別耽誤我幹飯。」


 


宋沉抿直了唇線,

極力壓抑著不滿。


 


「宋,宋沉。」


 


喬漫漫鼓起勇氣用小手拽住宋沉的衣角。


 


「我,我剛剛向老師申請了。我想和你坐同桌。」


 


「鼠鼠我啊,原本就該屬於最後一排的陰暗角落,沒事的,我,我陪著你啊。」


 


宋沉瞪著我,輕扯了下嘴角,然後用力牽住喬漫漫的手轉身離去。


 


仿佛要讓我看看,我並不是他的唯一。


 


無所謂。


 


反正我再也不會管他了。


 


午飯回來,周邵言不知道去哪了。


 


我桌上多了塊牛奶糖。


 


下面壓著隻考了 80 分的物理卷。


 


卷子每一道錯題都被工工整整寫好解析,還貼了張便籤條。


 


筆跡盎然:


 


【抱歉,我通宵在工地幹活,上午實在太困了,

沒注意你說什麼。


 


不是裝啞巴,感冒失聲了。


 


我叫周邵言,很高興認識你。我幫你把物理錯題改了一遍,哪裡不懂你隨時問我,不要生氣了,好嗎?】


 


09


 


我可真壞呀!


 


我是個壞!女!人!


 


我半夜睡醒都要抽自己兩巴掌。


 


我怎麼能那樣罵周邵言啊!


 


他吃藥了嗎?


 


他吃飯了嗎?


 


他去哪了?


 


我下單了一份最快送達的肯德基。


 


找了好幾層樓,最後在醫務室見到了輸液的周邵言。


 


「我不該罵你,對不起!你還沒吃午飯吧?給你!」


 


周邵言抬眸看著我,眼白布滿紅血絲,帶著疲憊和倦怠。


 


他搖搖頭拒絕了。


 


目光中帶著一絲窘迫。


 


不待我開口,上課鈴響了。


 


周邵言的藥水也掛完了。


 


校醫幫他拔了針,念叨著注意事項:


 


「如果明天還發燒,一定要去醫院看看啊,燒暈過去太危險了!掃這裡,交 10 塊錢藥費。」


 


周邵言胡亂點頭答應。


 


可我莫名覺得,他就算燒S也不會去醫院的。


 


交完了錢,校醫發現有瓶葡萄糖忘了。


 


八毛錢。


 


退都懶得退。


 


周邵言猶豫半晌還是把那瓶葡萄糖要走。


 


回班的路上他竟然摳開蓋子,一口一口喝掉了!


 


最後用身體擋著快速扔掉空瓶,不想讓我看見。


 


也許,這就是他的午飯。


 


「周邵言。」


 


我停下喊他的名字,面露難色:


 


「剛才沒說清楚,

我買太多了吃不完,求你幫我吃兩口吧,扔了太可惜。」


 


「這一袋都是瘋狂星期四免費兌換的,你知道這個活動吧?」


 


周邵言慢慢點頭,又習慣性摸鼻子掩飾尷尬。


 


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半眯著眼睛,抓起他略帶薄繭的大手,把肯德基塞了過去。


 


「咱倆就算扯平了啊,以後好好當同桌。」


 


周邵言望著我有一瞬間失神,然後很用力很用力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被烈煙燻染出的低音炮,比那些專業 CV 還好聽。


 


我正要誇他兩句,餘光忽然瞥見宋沉在不遠處站著。


 


恹恹瞪著我們,眼眶微紅。


 


10


 


宋沉沒吃午飯也沒吃晚飯。


 


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更不喜歡與人交流。


 


可是食堂好吃的菜要靠搶的。


 


所以每天一打下課鈴我就往外衝,衝在最前面買好兩個人的飯。


 


還要撒嬌打滾求阿姨手別抖,塞滿宋沉愛吃的炸雞排。


 


現在我不管他,他索性不吃了。


 


也不知道鬧給誰看。


 


喬漫漫也害怕去食堂。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些飢餓的人,然後軟軟糯糯地和宋沉感嘆:


 


「他們好像幾輩子沒吃過飯一樣……」


 


「又是油又是肉,我想想都害怕,怎麼能吃那種惡心的東西呢?」


 


「鼠鼠我啊,從來不跟任何人搶呢!宋沉懂我對吧?」


 


說著,她從包裡掏出小餅幹遞給宋沉。


 


臉頰又紅了。


 


喬漫漫有挺多零食的。


 


我的座位和她隔了一條走廊。


 


能看見她上課偷偷吃,下課也偷偷吃,晚自習還吃。


 


窸窸窣窣的聲音真跟班裡鬧耗子似的。


 


怪不得她總自稱為鼠鼠。


 


宋沉對這些小零食照單全收,和喬漫漫低著頭一起嚼,碎發遮住眸子,整個人像是蒙著一層陰影。


 


然後第二天下午。


 


他低血糖暈倒了。


 


【陸嫣,我沒吃飯。】


 


11


 


收到這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時,正在上體育課。


 


體育老師不怎麼管高三生,大家三三兩兩地坐在操場上聊天放松。


 


隻有周邵言孤零零地捧著五三刷題。


 


其實班裡人不討厭他,還邀請他一起打遊戲。


 


可是他太冷了,隻會低下頭拒絕。


 


下意識把手伸進口袋裡,

緊緊握著他的手機。


 


是那種隻能打電話的老年機。


 


我剛想過去問數學題。


 


宋沉的短信又彈了出來。


 


【陸嫣,我病了。】


 


我拉黑了宋沉的第三個號碼。


 


誰知,他用第四個號碼再次發來短信。


 


【我在輸液。】


 


我翻了個白眼直接關機,專心找周邵言問問題。


 


半晌,忽然背後一寒。


 


竟是宋沉在四樓醫務室的窗口SS瞪著我們。


 


冰冷的光線映照在他陰鬱的臉上。


 


他顫抖著,一連砸爛了四瓶葡萄糖,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四瓶葡萄糖隻要三塊二。


 


周邵言卻能湊合四頓午飯。


 


以前我總是心疼宋沉得不到愛。


 


可他從小到大穿的鞋子都是 AJ,

蘋果手機隻用最新款。


 


私生子可以繼承遺產,未來他還能分到親爸那邊幾千萬的股份。


 


一輩子擺爛躺平,也窮不S餓不S。


 


所以攢個 PS5 都費勁的我,到底救贖他什麼啊?


 


他得到的已經夠多了,人怎麼可能既有又有。


 


你看窮人就不奢望什麼救贖。


 


就像周邵言那破產跳樓的爸媽,得白血病的妹妹。


 


明明是清北保送的苗子,卻沒日沒夜在工地賺錢。


 


吃不起午飯喝八毛錢的葡萄糖,老年機害怕被同學發現。


 


真正在谷底的人,已經把自卑刻進了骨子裡。


 


連抬頭向上看的勇氣都沒有。


 


「周邵言,你還不了解咱班那些人吧?」


 


「剛才找你打遊戲那個男生,他隻是想跟你熟一點,

以後好抱大腿問問題。」


 


「咱班好多人都特崇拜你,你可是數學考出 148 分的大佬啊。」


 


「對了你想省錢可以問問班長,他三十塊錢能吃一周,學委也不差,他最擅長領優惠券和免費紙巾——」


 


「陸嫣,謝謝。」


 


周邵言忽然揚唇一笑,目光如同午後的陽光,真誠而熾熱。


 


對啊。


 


他就是應該多笑笑。


 


這麼英俊的臉,笑起來多好看。


 


我要是能在市裡競賽獲獎,數學考 148 分,我全家人做夢都要笑出來的。


 


.......


 


體育課回班的時候。


 


宋沉在門口將我攔住。


 


雙拳緊握,紅著眼尾推搡了周邵言一下。


 


可惜周邵言站得很穩。


 


宋沉詭異地望著我們,忽然輕嗤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冷意:


 


「周邵言是吧?你喜歡陸嫣?」


 


「她曾經被男生們騙進廁所裡扒衣服,全身都被看光了,這種髒貨你也看得上?」


 


「你不覺得惡心嗎?」


 


12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我讀小學時,爸媽相繼被大廠裁員。


 


為了生計,他們開始去外地做生意,把我丟給奶奶。


 


我剪著短發,球鞋總是髒兮兮的,喜歡和班裡男生一起踢足球扔沙包。


 


後來,他們想看看我到底是男是女。


 


把我騙進了男廁所。


 


幸好老師來得及時.......


 


因為這件事,宋沉才開始在學校裡保護我。


 


他明知是我的噩夢。


 


為什麼還要再一次揭開傷疤!


 


班裡漸漸安靜下來。


 


我走上前,狠狠扇了宋沉一巴掌:


 


「受害者有什麼錯?」


 


「事情都過去了,你還要一遍一遍重復,和那些欺負人的小畜生有什麼區別?」


 


「現在你不裝啞巴了?」


 


宋沉捂著右臉,默默露出一抹苦笑。


 


周邵言想進班,可是宋沉擋著路。


 


於是,他一拳把宋沉打飛了,砰的一聲撞上講臺。


 


幾秒後,班裡沉默的氣氛被打破。


 


收作業的收作業。


 


講題的講題。


 


大家默契地假裝看不到,不知情。


 


和宋沉擦身而過時。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像個幼稚鬧脾氣的小孩。


 


得不到玩具,索性就把玩具弄髒。


 


這樣別人就會嫌棄。


 


這樣,玩具就屬於他一個人了。


 


踢開宋沉的手那一刻,我心裡有些釋然。


 


終於看清他是個垃圾。


 


終於明白,我們永遠不是一路人。


 


13


 


班裡沒有人討論我的過去。


 


除了喬漫漫。


 


她見宋沉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於是一邊嚼著小餅幹,一邊闲聊:


 


「宋沉不開心,鼠鼠陪他一起不開心。」


 


「鼠鼠好想問問宋沉還疼不疼呀?」


 


「從沒見過陸嫣那種女孩子,自己不檢點,勾引男生髒了身子,還怪別人說出來嗎?」


 


「換做鼠鼠我啊,肯定羞得不想活了。鼠鼠從小就被教導要當個乖女孩,和男孩子說話都不敢呢.

......」


 


我聽得冒火,抄起礦泉水瓶扔了過去,嚇得喬漫漫驚聲尖叫。


 


「不敢和男生說話?我懂了,宋沉你什麼時候閹的啊?」


 


「你,粗,粗魯!不要臉!」


 


喬漫漫用小手捂著臉,趴在桌上被氣哭了。


 


宋沉的嘴唇微微顫抖,仿佛在崩潰的邊緣,沙啞晦澀地向我開口:


 


「陸嫣,你別這樣。」


 


「用你管我?傻逼。」


 


我不客氣地比了個中指,順便把窗簾拉上。


 


午後的陽光太刺眼,照得卷子都看不清。


 


落在宋沉肩上的光線慢慢消失,最後完全陷進一片陰影裡,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這種人,早該滾回黑暗了。


 


窗簾完全拉上的那一刻,周邵言停下筆,淡淡來了句:


 


「你不是那種人,

沒必要在乎一個垃圾說的話。」


 


這大概是相識幾個月以來,周邵言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我滿不在意地笑了笑,請他繼續講題。


 


不知何時,宋沉離開了教室。


 


直到第一節晚自習結束才見他匆匆跑進來。


 


身上被大雨淋湿了,連睫毛都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拿出懷裡小心翼翼護著的奶茶擺到我桌上,以及全套周邊玩偶。


 


也許是想道歉。


 


我隻看了一眼,全都推到地上。


 


「有病?垃圾不扔擺我桌上?」


 


宋沉臉色慘白,眼底卻慘紅一片,有種說不出的委屈。


 


老師進班了。


 


被迫回到座位後,喬漫漫掏出手帕紙小心翼翼幫宋沉擦衣服,嘴裡嘟囔個不停:


 


「宋沉太傻啦,

鼠鼠都看不下去了。」


 


「鼠鼠的媽媽說過,有些女孩子骨子裡就帶著騷,一天不勾引男人.......」


 


話音未落,宋沉陡然踹翻了桌子,嚇得全班鴉雀無聲。


 


他指著喬漫漫鼻子怒罵:


 


「你有什麼資格說陸嫣?你自己還不是個愛裝的婊子,當我看不出來嗎?」


 


14


 


宋沉病了。


 


高燒演變成肺炎,直接住院輸液,連上學期的期末都沒參加。


 


真希望他順便看一看腦子。


 


感覺這人精神不正常。


 


.......


 


期末出成績時周邵言竟然跌出年級前十了。


 


想來也不奇怪,他經常曠晚自習去醫院照顧妹妹,還會通宵去工地幹活賺醫藥費。


 


學校已經免除了他的各項開支,

還給他一筆獎學金,可他妹妹的病就像個無底洞。


 


我偶然聽見老師勸周邵言接受捐款。


 


被他果斷拒絕。


 


「我本來就是轉學生,再讓大家捐錢,我沒臉。」


 


我茫然地撓撓頭。


 


雖然周邵言不愛說話,不愛社交,但他從不拒絕幫助別人。


 


他寫的解析比老師還詳細。


 


他的筆記永遠共享給全班。


 


班裡桶裝水喝完了,永遠是他第一個換水,還順手把垃圾桶清空。


 


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並不是那種......像宋沉一樣高高在上,優越挑剔的人。


 


.......


 


高三的寒假隻有七天。


 


很不幸我奶奶住院了。


 


爸媽帶著弟弟在外地做生意不回來,隻剩我在醫院陪奶奶過年。


 


除夕夜放煙花時。


 


我在醫院見到了周邵言和他妹妹。


 


他推著輪椅,他六歲的妹妹坐在輪椅上扶著輸液架,兩個人孤零零站在窗邊看星星。


 


好像被全世界遺忘了一樣。


 


我心一軟。


 


把零食投喂過去了。


 


飲料和餃子也投喂過去了。


 


見他倆仍是悶悶不樂,我直接抽象起來:


 


「你倆這麼高冷,是不是為了把我奶凍感冒,繼續刷她醫保?」


 


周邵言瞬間愣住。


 


他妹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


 


我是他妹妹見過的,周邵言唯一的朋友。


 


零點悄然而至,窗外炸開了絢爛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