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怎的就想起一句話告訴周邵言:


「別一個人承受那些苦難,朋友就是該互相麻煩,互相感恩,我們相逢的意義就是為了照亮彼此啊。」


 


周邵言沒有說話,隻是愣愣盯著地板。


 


煙花五光十色的光芒映照在他側臉上,眼眸微垂,稜角利落,莫名令人著迷。


 


他妹妹不能吹風,先推回房間了。


 


於是我一個人在窗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煙花消失不見。


 


我很喜歡煙花。


 


可我家人沒有守歲的習慣。


 


宋沉討厭熱鬧,更討厭這種幼稚的東西。


 


所以每一年都是我獨自看完那些璀璨絢爛的煙花,在黑暗裡摸索著回去睡覺。


 


而這一次。


 


當我轉身時。


 


身後走廊裡斜倚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光影浮動,

他似乎對我溫柔地笑了下。


 


「我在等你一起回去。」


 


「新年快樂。」


 


安靜的世界裡隻剩下心髒跳動的聲音。


 


我克制不住邁開雙腿,向他走去。


 


「新年快樂,周邵言。」


 


15


 


下學期開學,周邵言決定接受班裡的捐款。


 


比起抱怨,大家更多是驚訝。


 


「怪不得言哥家裡窮,原來你妹妹生病了啊?有困難你怎麼不早說!」


 


「你妹妹也是我妹妹啊,我能見S不救嗎?」


 


「有事大家一起扛,我們都在呢。」


 


捐款不算多,但也足夠幫他妹妹換更好的治療方案。


 


這樣周邵言就能安安心心地準備保送面試。


 


到了這個時間,大家多少都開始規劃起未來。


 


課間在廁所時,

我聽見了喬漫漫和閨蜜闲聊的聲音。


 


「我,我啊。未來怎麼決定大概要聽宋沉的。」


 


「鼠鼠沒什麼夢想,隻要和心愛的男生在一起,什麼都好……」


 


不知道他倆什麼時候又和好了。


 


真是惡心。


 


無獨有偶。


 


剛回班,宋沉也跑來問我想報考哪所大學。


 


我們有一個多月沒聯系了。


 


他瘦了好多,皮膚蒼白得像紙一樣,臉頰也凹陷下去,仿佛很久都沒睡好。


 


「和你無關吧?咱倆排名差了三百多,我就算用左手寫字,也不會淪落到和你讀同一所大學。」


 


宋沉神色一滯,苦澀地勾起了唇角。


 


臨走前他看了眼周邵言。


 


目光陰鬱得像毒蛇一樣。


 


.

.....


 


保送生面試的地點在北京,周邵言提前兩天就出發了。


 


而在他面試的前一晚。


 


他妹妹去世了。


 


他那個老年機總是沒信號,家裡父母也不在了,醫院隻好聯系班主任。


 


最後大家一致決定,先瞞著周邵言。


 


等他明天十點面試結束,再想辦法聯系他。


 


可誰也沒想到。


 


第二天周邵言走進大學時,學校裡有一面滾動播放表白牆投稿的大屏。


 


本來是學長學姐歡迎新生報考的。


 


沒想到,上面飄滿了血淋淋的文字:


 


【周邵言你妹妹S了,你真自私啊為了前途連妹妹都丟下不管!】


 


投稿的人。


 


是宋沉。


 


16


 


我是從網上刷到這件事的。


 


還短暫地上了半小時熱搜。


 


照片裡隻有周邵言的背影。


 


他整個人被籠罩在大屏幕陰影裡。


 


兩隻手收成拳頭攥緊,手背繃起一條條青筋。


 


好像快被壓垮了。


 


不知為何。


 


我有點心疼他。


 


宋沉的抑鬱症徹底爆發了。


 


在他投稿的那一天,他還給班裡許多人發了消息,從頭罵到尾。


 


連讓他罰站的數學老師都被問候了全家。


 


最後,他滿身是血被 120 拉進醫院。


 


......


 


周邵言很快回班正常上課。


 


大家默契地沒有問他保送結果,專心衝刺高考。


 


他比從前話更多了一些。


 


老師講完了數學題,他會到黑板上繼續延伸 3-5 個知識點,

活生生佔用了下課時間。


 


誰讓他是滿分大佬呢。


 


一模二模他都壓中了題。


 


不抱他大腿抱誰大腿。


 


體育課他也不許我們玩遊戲闲聊了,每人發一份模擬卷在操場上寫,晚自習他訂正。


 


隔壁班的男生問我們神秘兮兮幹啥呢,不打籃球嗎。


 


周邵言默默挽起袖口。


 


在工地練出的結實肌肉,讓蠢蠢欲動的班長瞬間老實了。


 


「我們班可能要全員清北了……別問,籃球戒了。」


 


周邵言不止對別人嚴格,對我更!嚴!格!


 


那麼厚一本雅思單詞,他每天晚自習監督我默 30 個!


 


錯一個就加一天。


 


我問他加一天什麼。


 


他搖搖頭不肯說。


 


突然間,

學委一臉八卦地回頭:


 


「你倆是不是談戀愛呢?」


 


空氣一陣安靜。


 


我脫口而出:


 


「你知道雞和狼為什麼是反義詞嗎?」


 


「?為,為什麼?」


 


「因為咯咯噠是雞,噠咯咯,是狼。」


 


學委愣了一秒,突然被惡心得渾身抽搐,跑出去抖雞皮疙瘩了。


 


後來班裡聚會,周邵言玩遊戲輸了,被問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眉眼被醉意染上幾分潰散,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富士山在哪嗎?」


 


「提什麼富士山啊,在哪?」


 


「在-12 和-14 之間。」


 


空氣彌漫起沉默。


 


所有人都被冷得一激靈,龇牙咧嘴跑出去暖和暖和。


 


在滿堂哄笑中,

周邵言搖晃著酒杯,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


 


而我恰好也在看他。


 


17


 


高考前的那周,宋沉出現在學校領準考證。


 


他患上了語言障礙,精神也不是很好,小心翼翼從後門走進來,坐到喬漫漫的身邊。


 


所有人都把他當空氣。


 


唯獨喬漫漫滿臉甜蜜地倚靠在他手臂上。


 


「鼠鼠我啊,天生就沒什麼夢想,隻要陪著宋沉我就很開心啦。」


 


喬漫漫在看宋沉。


 


而宋沉在看我。


 


額前幾縷碎發垂下,顯得孤寂又脆弱。


 


下課後,他在去食堂的必經之路攔住我。


 


蒼白的唇幾近顫抖,鼓起勇氣比劃起了手語。


 


袖口滑落的時候,手腕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疤。


 


「停停停看不懂,

別擋路。」


 


宋沉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好像哮喘發作似的,揮舞著雙手讓我別走。


 


可我的注意力已經被他身後那個男生吸引。


 


在食堂門外,身姿挺拔的少年抱臂倚在牆上,拎起剛買的肯德基向我搖晃。


 


正午暖洋洋的日光鋪在他臉上,唇角輕勾,帶著幾分桀骜和慵懶。


 


他在用口型對我說。


 


還不過來嗎。


 


午飯時間都要浪費了。


 


再加一天。


 


「你學學說人話再來跟我交流,別擋路。」


 


我推開宋沉向陽光下的周邵言跑去。


 


再也沒有回頭看。


 


.......


 


高考前那一晚,班群裡有個沒名字的小號,突然發了幾個 G 的小視頻和性感照片。


 


都是喬漫漫的。


 


雖然班長及時撤回,也把那個號踢出去了。


 


可喬漫漫紅著臉解開內衣的模樣。


 


纏著宋沉問她和我誰更軟的模樣。


 


很快在全年級傳開,甚至出現在微信群吃瓜記錄了。


 


算算時間。


 


那時他們才剛認識不久。


 


真的惡心。


 


很快,一個陌生號碼給我發來短信。


 


【我沒有背叛你,是那個婊子一直勾引我。她轉學第二天就給我發腿照。】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是小三的兒子,我隻有你了。】


 


【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18


 


回學校領成績那天,我才知道宋沉和喬漫漫都沒參加高考。


 


前者在精神病院出不來。


 


後者高考前跳樓了。


 


雖然沒摔S。


 


但她爸媽被刺激得不輕,雙出軌的事也被老鄰居翻出來了。


 


原來他家愛偷人是遺傳。


 


全家人都沒臉找學校和宋沉討要個說法,直接灰溜溜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真的像老鼠一樣。


 


……


 


周邵言壓中了物理最後一道大題。


 


考前那些近乎魔鬼的訓練,讓全班至少穩拿 18 分,他簡直是神一樣的存在!


 


拿成績時,班長起哄問周邵言考了多少分。


 


周邵言這才緩緩亮出了保送生的錄取通知書。


 


「我靠你太能藏事了吧?」


 


「我就知道言哥沒問題的,傻逼宋沉再怎麼嫉妒你都沒用!」


 


「我要是提前錄取了,我恨不得環遊世界去,才不當苦命的高三牲。」


 


「所以考試前那幾個月,

你是為了我們才留下的?」


 


周邵言微微勾起唇角:


 


「朋友之間不就是互相麻煩,再互相報恩嗎?相遇的意義是讓彼此變得更優秀,我很幸運,遇見了高三六班。」


 


班長再也繃不住,嗷一嗓子撲到了周邵言身上。


 


於是男生們也起哄著往周邵言身上撲,女孩子們就圍在他身旁嘰嘰喳喳地笑。


 


暖融融的陽光落在每一個人臉上,班主任拿起相機,定格住了青春最好的模樣。


 


我想愛情並不是救贖一個人的唯一方法。


 


在這條緩慢又笨拙的路上,我們都好好地陪著彼此長大了。


 


19


 


暑假去看電影的時候,我又遇到了宋沉。


 


看吧。


 


即使他把現實搞得一塌糊塗,臭名昭著,他依然是有錢人的兒子。


 


穿著一身名牌,

喝著昂貴的咖啡,即將去美國留學。


 


他比太多人幸福了。


 


「你和那個周邵言,交往了嗎?」


 


宋沉的聲音沙啞到可怕,不停摳著自己的大拇指。


 


「陸嫣,我當初就是覺得你煩,才想跟喬漫漫玩一玩,把你甩掉。我真的沒愛過她。」


 


「可是我看到你對周邵言笑,主動親近他,我真的吃醋了,我意識到我是喜歡你的。」


 


「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可這段感情裡明明是我先來的!」


 


他的眼淚沿著臉頰慢慢落下,破碎的聲音如同野獸哀鳴。


 


是啊。


 


我們先認識的沒錯。


 


可我回想起那些年,竟然隻有心酸。


 


永遠不回復的消息。


 


永遠不肯開口承認的關系。


 


錯過無數次的煙花,

生日,表白……


 


「陸嫣你為什麼不再堅持一下呢?你再哄哄我,我就說愛你了。」


 


「人都是會累的。別說什麼隻差一點,隻差一點就是沒有緣分。」


 


「宋沉,你讓我惡心。」


 


我把宋沉買的那杯昂貴奶昔潑在他臉上,轉身瀟灑離去。


 


不久之後的某天,一封信寄到了我的大學。


 


宋沉去世了。


 


他說他媽媽就是用這種方法,永遠留在他爸爸的心裡。


 


所以,他也想留在我的心裡。


 


我看著手機上那位富商要三婚的花邊新聞。


 


搖頭感嘆這對母子傻得可笑。


 


宋沉就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永遠靠哭鬧發脾氣,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生命不該成為談判的籌碼。


 


20


 


我讀了個北京的 985,位置不錯,就在周邵言學校隔壁。


 


於是我們一起買車票去報到,一起逛完了北京的每條街道胡同。


 


春天去故宮看海棠,秋天去國子監看銀杏。


 


我確實對他有點想法。


 


不過剛說出口,就被他一句「朋友」堵了回去。


 


我也不受這個氣。


 


很快愛上了新的學長。


 


他家裡有錢又會唱歌。


 


大學,不就是要多接觸一些人嗎?


 


於是我和周邵言隻做朋友。


 


挑不出約會的衣服讓他選,搬不動的快遞讓他送。


 


夏天時他買了我愛吃的小龍蝦,發現我男友也在,轉頭給我男友也買了一斤。


 


人還怪好的。


 


每次分手,也是他默默陪我哭,幫我擦眼淚。


 


後來他在本校保研,跟學長開了個工作室,還沒畢業竟然被大廠收購了。


 


一夜之間身價千萬。


 


而我還在為實習的事情發愁,每天像牛馬一樣往返於宿舍和公司之間。


 


人和人真是不一樣啊。


 


我現在和他說話都有壓力了。


 


我仇富。


 


某個平凡的下午。


 


周邵言忽然出現在宿舍樓下,在斑駁的樹影裡笑著搖了搖手上那袋肯德基。


 


啊。


 


一天沒吃飯終於得救了!


 


我餓虎撲食一樣跑過去,沒想到被他抓住右手,套上了一枚漂亮戒指。


 


粉鑽閃閃的。


 


「買男款的時候店裡非要再送一枚女款,求你幫我戴戴吧,扔了太可惜。


 


「就是卡地亞那個買一贈一的活動,你知道吧?」


 


我知道個屁啊。


 


我平時連卡地亞的門都不敢看,貴得要S好吧!


 


不對,這些話怎麼耳熟啊?


 


我高三是不是這樣騙他來著——


 


「大一的時候你問我們是什麼關系。我撒謊了。我很早就喜歡你。」


 


周邵言認真注視著我瞪大的眼睛:


 


「可我除了學習一無是處,沒有錢,沒什麼見識,更不懂得討女孩子開心。」


 


「每個人都有資格去體驗精彩的十八歲,去見一見世界的美好,去放肆,我沒理由困住你。」


 


我用力眨了下眼睛。


 


可是眼淚越流越多,最後被周邵言用手捧著,一句一句耐心地哄。


 


「你也知道我家裡有多糟,

我自卑。手裡有些小錢才敢向心愛的女孩表白。」


 


「這些年我挑挑揀揀,總覺得你那些前男友都不好。」


 


「我是你一頓肯德基喂來的小狗,我才是最好的。」


 


「選我啊,和我交往吧。」


 


他身上很好聞,不知道是什麼香味,恰到好處地盈滿鼻尖。


 


於是我撲進了他懷裡,緊緊相擁。


 


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走下去。


 


........


 


很久很久之後。


 


我忽然想起周邵言高三時總說加一天,再加一天。


 


我把他從夢裡踹醒,問他加一天是什麼意思。


 


睡眼惺忪的男人長臂一伸,將我圈進懷裡,嗓音蠱得人心尖發顫。


 


「蜜月旅行,累計 277 天哦老婆。」


 


「你不會覺得隻有兩周吧?


 


「所以你剛剛踹我是……緩過來了,可以繼續的意思,對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