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笑著在我臉上親了一口:「阿茵,你好像我小時候養的那隻兔子!」
後來他為了哄我開心,送來了兩隻兔子,灰灰的,小小的,紅著眼睛,很可愛。
它們撅著腚吃草,不會嫌棄我是漢人,也不會覺得漢人遞過來的草料不好吃。
它們比達溪更合我心意。
9
秋風乍起,草原七部陸續來到了慕容部。
他們常在慕容珏的毡帳中集會,用鮮卑語大聲爭執。
一日月上中天,毡帳中仍舊燈火通明。
我拿上溫好的湯,還有厚實的毛毯,走向了那個最明亮的毡帳。
達溪攔住了我:「你想做什麼?可汗正在商討大事,他是不會見你的。」
我安撫她:「達溪,
天冷了,可汗需要照顧自己的身體。」
達溪努著嘴:「我也可以去送!」
我笑了:「比起你,他更希望看見我,不是麼?」
達溪的臉一下子就黑了,她不情不願地放開了我。
果然,毡帳外的侍衛進去通報後,裡面立馬傳來了慕容珏的聲音:「讓她進來!」
毡帳內,八部聚齊,均看向我。
「這就是大燕送來的陸家女?」
禿發部的渠帥滿面髭須,如一座大山坐在席中,肥肉將眼睛擠成一條縫,其中迸發出精光。
他用鮮卑語繼續說:「什麼時候可汗玩膩了,也給我們嘗嘗大燕的貴女是什麼滋味?」
慕容珏笑著回道:「自然可以,待拿下大燕,還不是任你們挑選!」
他眼睛SS鎖著我,我面不改色地上前,放下了湯,
將毛毯仔細地蓋在他的雙膝上。
慕容珏看著我:「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我的毡帳。」
我跪坐在他身旁,將他的腿擱在懷裡,按著巫醫教的穴位揉捏。
「天涼了,你腿上的舊傷總是復發,這幾日你忙得腳不沾地,我怕你疼得厲害。」
我輕聲細語地解釋自己的來因,不敢引起他的懷疑。
還好進帳時就看見他的手時不時揉捏自己的腿,坐實了我的擔憂。
拓跋部的渠帥開口了:「可汗既有美人相伴,我們便改日再議吧。」
慕容珏擺擺手,依舊用鮮卑語回他:「不妨事,一個無用漢女罷了,她並不懂鮮卑語。」
幾個渠帥又試探了我幾句,見我沒有反應,便接著之前的話題商討起來。
我猜得沒錯,他們準備再次攻打大燕,一年來的休養生息,
草原已經恢復了兵力。
而大燕,在與鮮卑的長久徵戰中,良將無幾。
第二日天明時,達溪捧著兩隻兔子,哭唧唧地看著我:「夫人,大灰和小灰回歸自然了。」
我惋惜了許久,安慰達溪:「可能是天太冷了吧,不是你的錯。」
達溪帶著我到河流邊,用草梗扎了一個小小的船,承載著兩個小兔子的屍體順流而去。達溪說,河伯會庇護往生的靈魂,送它們去到下一世。
回去後,我將香爐中的麝香熄了,我還需要更多的籌碼,讓慕容珏帶我一同前去。
慕容珏與七部的商議已經漸進尾聲,我每日都纏磨著慕容珏,極為熱情。
他訝異於我的轉變,雖然嘴上嫌棄我太過磨人,但眼中日益漸濃的柔情做不了假。
這一次,命運終於再次偏向了我。大軍開拔的前夕,
我查出了身孕。
慕容珏先是歡喜,緊接著就是憂慮。他神色莫名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在猶豫要不要這個孩子。
一個漢人的孩子,該怎麼在鮮卑生存?他會受到謾罵與排擠,被族人視為野種。
我並不言語,將決策交到他的手中。不論他是否要這個孩子,我都有辦法隨他前往玉門關。
慕容珏吩咐達溪照顧好我之後,就消失了。
直到開拔的前一天,他出現在我面前,憔悴了不少。他撫摸著已經有了微末弧度的肚皮,我抱住他:「慕容珏,在這裡,我隻能躲在你的身後,請你不要拋棄我。」
他沉默不語,片刻後,讓達溪收拾好我的東西。
你看,達溪,這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不可能。
10
玉門關仍舊巍峨,關住了春風,也關住了塞外的狼子野心。
陸家世代的鮮血都灑在了這座城牆之上,每一塊磚石之中,都有陸家軍的英靈。
我遠遠地遙望,那一頭,是我回不去的家。
前兩次衝鋒鮮卑都敗下陣來,禿發部的渠帥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陸家!又是陸家!陸家人S不絕嗎!」
他瞪視著我,我連忙躲在了慕容珏身後,他安撫地拍了拍我。
那胖子更是生氣:「可汗!你不要被這個陸家女蒙蔽了心!陸家沒一個好東西!」
慕容珏不怒自威:「渠帥!她身體裡有我的骨肉!」
胖子與慕容珏對視了許久,呼哧呼哧地喘氣,最後哼了一聲,離開了。
我說他們都不喜歡我,以害怕為借口,日日與慕容珏在一處,有時候他累極,也會讓我幫忙整理軍中的文書。
近衛勸他不要如此信任我,
他笑著說:「一個懷了我骨肉的女人,還能背叛我麼?那她與她的孩子怎麼辦?更何況,她不懂鮮卑語。」
我身體不好,總是見紅,為了這胎安穩,慕容珏為我請來了大燕的大夫。
大夫是玉門關內的百姓,他說他是自願來的,替他們的陸將軍看看他的小妹。
我紅了眼,抓住大夫的衣袖:「陸將軍?哪個陸將軍?」
大夫低著頭,抹了把眼淚:「陸知雲陸將軍。」
大哥他,棄文從武了。
我還想問更多,但達溪就在身邊,隻好擦幹眼淚,不置一詞。
全程無言,隻在大夫開藥時問了句:「我最近夜裡睡不好,能否加一些『遠志』?」
大夫抬頭看我,怔愣了幾秒,手有些抖:「七劑可否?」
我搖搖頭:「三劑就夠了。」
三日後,
鮮卑行軍,被大燕提前埋伏,大敗。
如此幾次三番,鮮卑的每一次大型舉動都被大燕痛擊。
軍中憤沸不安,七部渠帥要求慕容珏嚴查細作,矛頭第一個對準了我這個唯一的大燕人。
慕容珏看我的眼神也隱約有些懷疑,他不再讓我隨意進出他的毡帳。
幾日後,慕容珏拎著渾身是血的大夫扔到我面前,他面色陰沉地看著我:「是你指使他傳遞消息?」
他雖然是問我,但我知道,以他的性子,沒有十足的證據是不會問到我的面前的。
果然,一包藥渣被扔到我面前,他捏住我的下巴,一字一句:「遠志三劑,是指我大軍三日後行軍,甘草八片,是說糧草在八裡之外,白芷在前,苦參三裡…你們漢人,可真是聰明啊!」
他的手移到我的脖頸處,那雙往日還算柔情的眸子湧現出強烈的恨意。
「我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你。你既然不想活了,我便成全你。」
五指收緊,強烈的窒息感逼出了淚水,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並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畢竟,他說的沒錯,軍情的確是我千方百計傳出去的,從坐上送嫁的轎子時,我就沒想過能活。
眼角的眼淚滾落到他的手上,那巨大而可怖的力量猛然松懈。
慕容珏SS地盯著我,眼裡情緒翻湧,我低下頭猛烈地咳嗽,看見他的手在抖。
「他們說得沒錯,你們漢人,詭計多端,最會騙人,不會鮮卑語是在騙我,說需要我的庇護也是在騙我……」
「那你說要做我的妻呢?」
聽到這句話,我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他,他憑什麼會覺得,我會愛上S我父兄、侵我國土的敵人?
「慕容珏,我是在你的逼迫之下來到鮮卑,難道你忘了嗎?」
在我平靜的質問聲中,他眸中有什麼東西驟然破碎,以往總是神採奕奕的眸子如海上雷雨欲來,暗淡深邃起來。
他緩慢地站起身,盯著我,眸光冷漠,咬牙切齒般:「好,很好。陸知茵,待你生下我的王子,我就拿你祭旗,掛在玉門關的城牆之上,讓你看看我是如何打下大燕的!」
說罷,轉身離開了毡帳。
11
達溪看我的眼神有些憐憫,但更多的是恨意。
「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不是好東西!可汗看透了你的奸詐,你等S吧!」
我笑了,並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語,隻坐在窗前,拿一方紅布繡著祥雲,這是為我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也是我為大哥準備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肚皮,
可憐的孩子,你必須提前來到世間,你是最後的希望。
無風無雨的一個夜裡,我再次點燃了麝香,毡帳中生起了紅旺的炭火,隨著溫度的升高,劇烈的疼痛也隨之而來。
我抓住達溪的手,白著臉問她:「達溪,能幫我叫可汗過來嗎?」
達溪冷眼看我:「可汗不會再來看你,你也休想出毡帳一步!」
得到她的回答,我放下了心,慕容珏不會過來,隻需要騙過達溪,輕松多了。
身下暖流汩汩而出,達溪嗅著空氣中的腥味,猛然驚呼:「血!還不足月,你要生了!?」
她驚叫著將我扶到了床上,連忙出去喚來了巫醫,一時間兩人忙成了一團,一盆又一盆的熱水端進來,血水端出去。
我一向是能忍受疼痛的,畢竟鑽心之痛我也受了不少,我咬著牙,不做無謂的叫喊,隻一味地用力。
身體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讓我幾近崩潰,卻又憋著一股勁醒來,隨著巫醫驚喜的聲音:「出來了!出來了!」
我脫了力,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一陣的發冷。
巫醫用鮮卑語對達溪說:「夫人血崩了,小王子不哭,是個S胎!你快去告訴可汗,這是天罰!這個漢人必S無疑!」
我聽見什麼東西被打翻的叮啷之聲,達溪這個毛手毛腳的孩子,肯定又打翻了水盆。
「我,我馬上去找可汗,巫醫你先救救她!」
她著急忙慌地要跑,卻被我抓住衣裙。
「達溪,不要離開我,我怕……」
她抹著淚,衝巫醫吼:「還愣著幹嘛!你去!」
巫醫連忙跑了,達溪抱著S嬰站在床邊,手足無措。
「讓我看看他。
」
她連忙把S嬰遞過來,我看著襁褓中雙目緊閉、渾身青紫的嬰孩,它是那麼地小,好似還沒有完全長成。
我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包裹著它的襁褓。
達溪誤以為我不能接受孩子S了的事實,抽抽搭搭地安慰我:「不要怕,可汗一定能救你!一定!」
我笑了,巫醫都救不了我,可汗有什麼用?
感受到身體越來越冷,力氣在逐漸瓦解,我問達溪:「你能送他去河伯那裡嗎?讓河伯庇護他的靈魂。」
達溪點頭:「我會去的,河伯庇護每一個生靈的靈魂。」
那就好,我笑了,又抓住她:「你能幫我叫可汗來嗎?我想見見他。」
巫醫一去不回,達溪知道,可汗不會來的,他怕極了這個女人的詭計,怕自己心軟,怕自己又被騙。
我懇求她:「求你了達溪,
至少讓他見見孩子……」
達溪被我說動了,她抱著襁褓裡的孩子去往可汗的毡帳。
我拖著乏力的身軀下了床,用最後的力氣掀翻了紅旺的火盆。
12
那場大火足足燒了三個時辰,慕容珏也站在外面看了三個時辰,他知道,路知茵在無聲地對他說:「休想用我的屍體侮辱我的家國。」
達溪在河流邊送走了那個從來沒有睜開眼的嬰孩,紅色的襁褓在夜色中沉浮,遠遠地流向了大燕的方向。
她回到那片廢墟,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毡帳已然燒盡,那個慣會騙人的女人帶走了一切,什麼都沒有留下,隻有一具焦黑的遺骸。
慕容珏不讓人收拾那片焦黑的廢墟,自己也從來不曾進去查看過,達溪覺得,他應該是恨透了那個女人。
恨她帶來柔情,
又徹底粉碎,恨她騙人,也恨她決絕。
河伯不會收留自焚的靈魂,她會永遠煎熬,如此想著,達溪決定夜裡偷偷去為她燒點紙錢,依照她們漢人的習俗。
可夜裡的廢墟中有一個高大的身影,捧著一個匣子,在一塊一塊地收斂焦骨。
曾經那樣一個似水溫柔的女子,成了一碰就碎成灰的碳塊,慕容珏的聲音在夜裡悠悠傳來:「你看你,連S了都這麼嬌氣。」
激起達溪一身的雞皮疙瘩,她覺得,可汗大概是瘋了。
那方小小的匣子一直放在可汗的床邊,從來沒有拿下來過,也不準任何人觸碰。
有個打掃的侍女隻是將它挪到了地上,就被可汗削斷了雙手。
她確認,可汗瘋了。
13
天光泛白,陸家軍在河道裡撿了個S嬰,本想直接扔了,
卻發現包裹S嬰的襁褓是大燕才有的料子,上面的繡花復雜又奇怪。
陸知雲拿到手裡時,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之後對著天光,一幅軍事布防圖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小時候,知歡不聽話,不願意學女紅,阿茵便承擔了她阿姐的大部分課業。
繡得多了,反而繡出了興趣,那段時間給全家都繡了一香囊手帕。
那時候阿娘還笑她:「行了行了,我們阿茵啊,把人家繡娘逼得沒飯吃啦!」
阿茵低著頭笑,把最為精致的香囊挑出來遞到他面前:「大哥要上朝堂,祥雲紋樣最適合你!」
他拿著香囊看了又看,如今拿著那片襁褓看了又看,是他們的阿茵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