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日若不利用謝松的名義將他請來,他是斷然不肯來的。


9


 


父親沉著臉過來。


 


見謝相果真在此,忙換了笑臉客套。


 


謝松指尖摩挲著茶蓋,漫不經心撥開漂浮的茶葉,「縱容惡僕戕害妾室,本相倒不知這長安城何時改了律法?」


 


父親鬢角滲出冷汗,目光掃過滿地符咒時瞳孔驟縮。


 


大夫人的翡翠镯子從門外閃過——她到底還是跟來了。


 


父親道:「相爺明鑑,內宅婦人……」


 


「永和七年,武安侯寵妾滅妻被奪爵。」


 


我突然開口,看著父親瞬間慘白的臉色,「父親當年在御史臺參奏的折子,女兒倒背如流。」


 


謝松低笑出聲,鎏金手爐輕輕叩在案幾:「原來侯爺最擅以己之道,

還施彼身。」


 


大夫人終於按捺不住衝進來,發間金步搖亂晃:「相爺莫聽這丫頭胡言!劉嬤嬤是見雲姨娘久病,侯爺最近也不太順,便請人來作作法……」 


 


「夫人正好來此,謝某有件事情正好要請教。」


 


謝松忽然起身,玄色官服上的銀線蟒紋在燭火下泛起冷光。


 


「本相三日前剛見過白雲觀主,倒不知他何時改行教人下毒了?夫人可知這事兒?」


 


大夫人吞吞吐吐道:「我怎知這事兒?」


 


謝松捻起母親碗裡的藥渣,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川烏與半夏相克,會加重病情,大夫沒提醒你?」


 


這藥雖是我親自熬的,但大夫卻是由夫人安排人去請的。


 


我拿著藥偷偷找過幾次藥堂辨過方子,藥堂的大夫總說沒問題。


 


大夫人踉跄著扶住門框。


 


我趁機掀開母親衣袖,露出腕間青紫疤痕:「父親可還記得,當年您寒症發作,是娘親割腕取血做藥引?」


 


父親面上有些動容,看向大夫人:「真的是你在方子上動的手腳?」


 


大夫人慘白臉色,楚楚可憐地搖頭:「爺明鑑,妾身不敢。」


 


父親向來愛重夫人,此刻見她落淚,便要心軟。


 


翠濃突然撲通跪下:「奴婢有話要稟告!大夫人上月克扣炭火,姨娘咳血半月,二姑娘典當了玉簪才換來炭火!還有上上月……」


 


翠濃是個機靈的,好不容易見到侯爺,便將母親這數年來受到的磋磨全部說了一遍。


 


父親的臉色越來越沉。


 


許久,對大夫人抿唇嘆息:「你太讓我失望了,來人啦,

將大夫人禁足,沒有允許,不許出翠雲閣。」


 


而後冷冷看向劉嬤嬤:「將這賤奴拖下去打一百大板發賣。」


 


大夫人一把撲跪在父親腳下,抱著他不肯放,指著我,哭得悽涼。


 


「侯爺,玉嬌現在聲名狼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幾次欲自盡,都是這賤人設計害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啊!」


 


父親看向我,我立馬哭得比大夫人還傷心,抽泣道:「女兒哪有這樣的本事?若有這樣的本事,這些年也不會被人折磨欺侮至此。」


 


前世我便是太直太硬,吃了大虧,人總不能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父親立馬信了我,斥道:「事到如此,還要汙蔑之兒,來人啦,帶夫人去內祠反省,沒我允許,不許出來。」


 


10


 


西廂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我小心翼翼將睡著的母親抱到床上躺好,

轉身卻撞進謝松懷裡。


 


他掌心託著個掐絲珐琅盒,裡頭躺著支百年老參:「御藥房賜的。」


 


「臣女不敢……」


 


「是診金。」他忽然扣住我手腕,拇指按在跳動的脈搏上,「上元燈宴你往本相酒裡下解藥的診金。」 


 


我悚然一驚。


 


那日我見唐玉嬌效仿我前世,將迷藥下進他酒裡,便順手放了解藥。


 


倒不是心疼他,隻是不想唐玉嬌嫁進相府,我和我娘的處境更難罷了。


 


我沒說話。


 


暮色漫過窗棂,殘光將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地抓住我的手:「唐二姑娘,如不嫌棄……」


 


我忙抽出手,淡淡道:「嫌棄。」


 


他怔了怔,

我忙道:「時間不早了,我送相爺出府。」


 


他轉身默然無語地走了。


 


11


 


謝松的腳步聲消失在月洞門外,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


 


我摩挲著母親枯瘦的手,對翠濃道:「讓王嬤嬤帶人守著西廂水井,勿讓人靠近。」


 


前世大夫人被禁足次日,便讓人在井中投毒誣陷母親施巫蠱。


 


「再請張大夫戌時來請平安脈。」


 


廊下積雪映著月光,我望著東邊亮起的燈火。


 


那是唐玉嬌的繡樓,此刻本該傳出砸瓷器的聲響,卻安靜得像座墳冢。


 


三更梆子響時,我裹著狐裘往祠堂去。


 


大夫人跪在祖宗牌位前,發間金鳳釵歪斜著。


 


「小賤人倒是長本事了。」


 


「不及母親您。」


 


我撫過供桌上的白玉如意。


 


她猛地轉身,燭火映出眼角的魚尾紋:「你以為纏上謝相就能翻身?」


 


翡翠镯子撞在香案上。


 


「母親說笑了。」我拾起滾落的供果。


 


「若母親不置我與姨娘於S地,我又怎會如此?」


 


祠堂燭火突然暗了一瞬,我望著大夫人瞳孔裡跳動的幽光。


 


「母親可知柳姨娘臨終前說了什麼?」


 


指尖撫過白玉如意上的裂痕,「她說黃泉路冷,要您用這柄如意作陪。」


 


大夫人的翡翠镯子撞在香案上,發出清脆的裂響。


 


前世柳姨娘正是用這支如意自戕,血濺三尺染紅了她的繡鞋。


 


「你怎會知道……」


 


她踉跄後退撞翻長明燈,火舌舔上她繡金線的袖口。


 


「那日明明隻有我與劉嬤嬤……」


 


我俯身吹滅即將燒到她袖口的火苗,

在她耳邊輕聲道:「我還知道您每月初五往護國寺送銀錢,不是為祈福。」


 


看著她血色盡褪的臉,我笑得更甜,「那位替您接生的姑子,她的女兒和三妹妹好像啊。」


 


大夫人突然尖叫著推開我,發髻散亂如瘋婦:「鬼!你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三日後父親在書房召見我時,案頭擺著一支點翠鳳釵。


 


那是母親當年送給父親的定情信物。


 


父親摩挲著釵尾刻的「婉」字,「當年她為給我湊軍餉……」 


 


我適時紅了眼眶:「娘親總說侯爺最愛她戴這支釵跳舞。」


 


說著從袖中取出褪色的香囊,「女兒還在母親房中找到這個,針腳粗陋,卻是娘親徹夜不眠繡的。」


 


父親接過香囊的手在抖。


 


那裡面裝著母親為他求的平安符,

前世被我翻出來時已霉爛成泥。


 


當夜父親宿在西廂,唐玉嬌砸碎了滿屋瓷器。


 


我聽著東院傳來的動靜,將新制的安神香遞給翠濃:「給三妹妹送去,就說能助她安神。」


 


父親終是心軟,不過半個月,便將大夫人放了出來。


 


隻是他對母親日益上心,西廂添了許多下人,衣食用度也寬裕起來。


 


母親身體日益好轉,面上也時時掛著笑容。


 


「你不恨父親?」


 


我頗有些憤憤不平。


 


母親低頭撥弄著父親新送的玉镯,輕聲道:「當年本就是我一廂情願,如今他待我好,我便知足了。」


 


說著抬頭看向我:「我見謝相對你似乎有情,你何不……」


 


「母親,」我打斷她,「藥熬好了,我去給您端來。


 


說著,轉身逃出去。


 


12


 


不知為何,這些天謝松日日來拜會父親,父親卻日日讓我陪同。


 


唐玉嬌出現在前院時,我正與謝松對弈。


 


她每走三步便痴笑一聲。


 


「唐二姑娘這香配得妙。」謝松落子吃掉我大片白棋,「曼陀羅混著醉魚草,聞上三日便會幻聽幻視。」


 


我執棋的手頓了頓,他竟聞得出來。


 


「相爺說笑了。」我指著棋盤上絕處逢生的白子,「您教過我,置之S地而後生。」


 


他突然攥住我欲收回去的手,拇指按在腕間:「唐二姑娘學得太快,倒讓為師害怕。」


 


白玉扳指硌得我生疼。


 


蓮池突然傳來驚呼,唐玉嬌將大夫人推入水中,口中喊著「誅S妖孽」。


 


我望著在水中撲騰的大夫人,

想起前世她也是這樣看著我在冰湖沉底。


 


「不去救人?」謝松的呼吸拂過我耳畔。


 


「相爺不也沒動?」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與他拉開距離。 


 


他卻抓著我的手不放。


 


「唐二姑娘猜猜」,他突然松手,白玉棋子「嗒」地落在星位,「這局棋要S多少子才能活?」


 


大夫人被侍衛撈起,大口大口吐著水。


 


唐玉嬌指著大夫人的翡翠镯子尖叫:「那镯子裡藏著給父親下的情蠱!」 


 


這是我前世無意中聽到的,正欲告知父親,便意外聽見謝松與人說那番話,失足掉入湖中身亡。


 


現在想來,竟一切都是大夫人謀劃好的。


 


那晚來傳話說相爺找我的丫鬟,正是大夫人插進我身邊的人。


 


祠堂燭火徹夜未熄。


 


父親砸碎翡翠镯子。


 


「侯爺明鑑!」大夫人發髻散亂地撲向碎片,「這是玉嬌癔症......」 


 


「那母親解釋下,為何我娘的藥裡有雄黃?」


 


我端起供桌上的茶盞,「雄黃解蠱,您不會不知吧?」


 


我看向父親:「父親不妨請太醫驗看。」


 


當太醫指出藥中雄黃劑量足以致人痴呆時,父親終於摔了茶盞。


 


我看著大夫人被拖去柴房,那翻滾了兩世的恨漸漸歸於平靜。


 


13


 


梅雨季來臨時,西廂翻新了屋檐。


 


母親抱著父親新送的蜀錦,忽然輕嘆:「謝相送來的工匠倒是盡心。」


 


我正盯著檐角新懸的銅鈴發怔,那銅鈴的樣式,竟與我前世掛在相府裡的一模一樣。


 


翠濃突然氣喘籲籲跑來:「三姑娘吊S在祠堂了!


 


暴雨砸在青石板上,我望著梁上晃動的白綾。


 


唐玉嬌腳下倒著空了的香爐,正是我上月「不慎遺失」的安神香。


 


「二姑娘好手段。」謝松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他手中油紙傘微微傾斜。


 


我轉身望進他幽深的眼眸:「不及相爺。」


 


雨水順著他的傘骨滑落。


 


他突然將我拽進傘下,沉香混著泥土芬芳撲面而來。


 


「唐二姑娘為何總與謝某如此生疏?」他指尖擦過我頸間雨珠。


 


我扭頭避開他的手,淡淡道:「相爺如此人物,臣女配不上。」


 


說完,我扭頭便走。


 


前世沒有自知之明,撞了南牆,今世該回頭了。


 


14


 


聽聞唐玉嬌自缢的消息後,大夫人在當夜就瘋了。


 


她整夜嘶喊著柳姨娘的名字,

用頭撞牆,非要取出臆想中的蠱蟲。


 


我站在回廊下聽著,將新配的安神香遞給翠濃:「給父親送去,就說……是娘親親手調的。」


 


母親正在西廂繡並蒂蓮,燭火映著她新裁的雲錦襦裙。


 


父親近來常宿在此處,連帶著庫房送來的補藥都透著人參香氣。


 


「之兒。」母親忽然輕喚,「謝相府裡有位丫鬟說認得你,在後院等你。」


 


我心頭突跳,來到後院。


 


一個戴帷帽的女子轉身——竟是我前世的心腹丫鬟秋棠!


 


秋棠的帷帽被風掀起,露出光潔如新的脖頸。


 


前世她的脖頸有猙獰的燙傷,是大夫人用烙鐵留下的。


 


她捧著的鎏金匣裡躺著一枚簇新的合歡花香囊。


 


金線繡著並蒂蓮紋樣,

與我前世燒掉的那個分毫不差。


 


「相爺特意請了江寧十二位繡娘,用冰蠶絲繡的。」


 


我摩挲著香囊邊緣,指尖突然觸到凹凸的針腳。


 


翻開內襯,暗繡的「雅之」歪歪扭扭——分明是謝松的手筆。


 


前世我教他刺繡,他總說這是女兒家的玩意兒,如今竟親手繡香囊。


 


「相爺還讓奴婢帶句話。」秋棠壓低聲音,「說姑娘若想知原委,今夜梅林不見不散。」


 


梅林的夜露沾湿裙角,謝松正在亭中作畫。


 


「相爺好記性,在繡坊瞥過一眼的圖樣,竟還記得。」


 


他筆尖頓在紙上:「本相記性向來不好。」


 


突然抬眸望來:「唯獨對唐二姑娘當年扔進火盆的繡樣,倒是過目不忘。」


 


我猛地抬頭,看向他。


 


雖然之前一直懷疑他也重生了,但他真的如此直白地承認,我仍震驚不已。


 


夜風卷起畫紙一角,露出壓在砚臺下的婚書。


 


落款處蓋著丞相的金印。


 


「我已向侯爺求娶唐二姑娘,這是婚書,男女婚嫁本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我還是想請唐二姑娘親自在婚書上籤名。」


 


「相爺說笑了。」我將婚書推回去,「臣女粗鄙,當不起……」 


 


「當得起。」他突然攥住我手腕,將沾著朱砂的筆塞進我掌心,「本相等這一刻很久了。」


 


「這一世,本相希望唐二姑娘……把那些算計人的手段,全用在我身上。」


 


我猛地起身,聲音發顫:「謝松,既然你已經知道我身世,你也記得前世你做過什麼,

又為何來擾亂我的生活?」


 


「你憑什麼以為,今生我還會喜歡你嫁與你?」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說完我轉身就要走,謝松抓住我手腕,顫聲道:「雅之,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錯了,你S後我肝腸寸斷,才知道自己早已對你情根深種,隻是不肯接受一開始被你算計的痛苦。如今往事前塵已成灰,我們從頭開始,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今生,好不好?」


 


我用力抽出手,看向梅林深處。


 


「前塵已斷,何必回頭?從此一別兩寬,各自歡喜罷了。」


 


15


 


母親生辰那日,謝松送來的賀禮震驚四座。


 


錦盒中躺著一對翡翠耳珰,嵌著顆拇指大的東珠。


 


「相爺從何處尋得?」父親聲音激動得發顫。


 


之前聖寵正濃的熹貴妃想要這東珠,

聖上派人去南海尋,都未尋到。


 


「南海鮫人。」謝松撫著茶蓋,「希望唐二姑娘喜歡。」


 


他目光掃過我,眼裡有我不曾見過的深情。


 


宴席結束,眾人散去。


 


母親將錦盒遞給我,衝謝松笑了笑,便同父親離去。


 


「臣女該去給母親煎藥了。」我屈膝行禮,雲錦裙擺掃過他沾著雪沫的官靴。


 


廊下新栽的紅梅簌簌落著花瓣,像極了前世咽氣時咳在他掌心的血。


 


三日後,我走進城南藥鋪。


 


掌櫃取出一物:「姑娘要的東西,可要想清楚——此物服下,前塵盡忘。」


 


後頸突然襲來松香,謝松奪過玉盒時指尖發抖:「你就這麼恨我?恨到要抹S所有過往?」


 


「是怕。」我撫過腕間前世曾留過疤的地方,

「相爺可知這處前世曾有傷疤?那時您說我繡的香囊俗氣,我連夜改繡卻打翻燭臺——而您正陪著表妹賞燈。」


 


謝松顫抖著手指撫過那處,淚水滴落在我的掌心。


 


就如同那十年,我流盡的淚一樣冰涼。


 


16


 


父親怒道:「逆女!你竟敢......」


 


「侯爺還是先接旨吧。」秦公公玄色大氅沾著夜露,掌心攤著庫房賬冊與藥商供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私售禁榷、虐妻罔禮、交結朋黨,本當明正典刑。念其昔年護駕微功,姑從寬典,著褫奪武安侯爵,黜為庶民,永不得敘用。布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我攙著母親踏上馬車時,城樓上傳來埙聲。


 


秋棠低聲道:「相爺在梅林立了衣冠冢,碑上刻著……亡妻唐氏。

」 


 


「告訴相爺。」我將合歡花香囊投入護城河,「故人已逝,莫困執念。」


 


江南的杏花吹滿衣襟時,母親在繡坊教姑娘們描新樣。


 


我掀開「如意繡莊」的匾額紅綢,見落款處題著遒勁的「松」字。


 


「謝相半月前親自送來的。」秋棠欲言又止,「還留了句話……」 


 


我笑著剪斷繡線,看纏枝蓮在陽光下綻開金芒:「就說掌櫃的忙著數銀子,不得空聽闲話。」


 


17


 


次年春分,繡莊迎來位蒙面客人。


 


他隔著屏風訂下百幅纏枝蓮錦緞。


 


「貴客要繡何紋樣?」


 


「並蒂蓮。」沙啞的聲音混在雨聲裡,「繡娘可會補殘缺之玉?」


 


我推開軒窗,任春雨卷走他未盡之言:「玉碎難圓,不如另尋美玉。您要的錦緞三月後來取——屆時本店會有上好的鴛鴦錦。」


 


檐角銅鈴輕響時,母親正教繡娘們唱新學的吳歌。


 


杏花紛紛揚揚落滿織機,蓋住那方浸透往事的繡帕。


 


遠處的青石巷中,玄色衣角一閃,沒入煙雨深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