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不讓我好好讀書,我就去你們的工作單位舉報你們N待孩子。」


 


「事業單位最在乎人品,你們也不想失去工作吧?」


 


「沒有了收入,你們的寶貝兒子、女兒,該如何維持現在的生活水平?」


 


似乎是被我的話唬住了,爸爸退後兩步,指著我,手指因憤怒而顫抖。


 


他的語氣裡滿是虛張聲勢:


 


「好,好得很。」


 


「陳瑤,你翅膀硬了,想飛了。我倒要看看,沒有這個家,你能飛到哪裡去!」


 


5


 


那晚之後,家裡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他們不再對我咆哮,也不再對我提要求。


 


隻是用一種監視的目光,把我當成一個即將叛逃的囚犯。


 


我成了家裡的透明人,一個會呼吸的、沉默的影子。


 


我如他們所願,

考完試,填了志願,然後安靜地等待。


 


那張來自遙遠省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是我親手撕開的第一道牢籠的封條。


 


我走的那天,沒有一個人送我。


 


我獨自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裡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我所有的積蓄——


 


那些年靠著撿廢品、做零工和省下的飯錢攢下的三千多塊錢。


 


火車開動時,我沒有回頭。


 


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那個名為「家」的建築,連同裡面的人,都一起模糊成了記憶裡一個無足輕重的汙點。


 


大學四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可以自由呼吸的時光。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憑著優異的成績拿遍了所有能拿的獎學金。


 


課餘時間我把自己塞進各種兼職裡,家教、餐廳服務員、發傳單……


 


我忙得像個陀螺,

累到沾床就睡,但我的心是輕快的,自由的。


 


我從不主動給家裡打電話,更不會開口要一分錢。


 


他們偶爾打來,也無非是例行公事般的盤問。


 


電話那頭,永遠是嘈雜的電視聲,和我哥打遊戲時暴躁的叫罵聲。


 


畢業後,我留在了那座城市,進了一家不錯的公司,薪水足夠我過上體面的生活。


 


我有了自己的小公寓,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還有了一個溫柔體貼的男友,周嶼。


 


我的人生,似乎終於走上了正軌。


 


可那個家,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總想在我以為掙脫時,再次將我捆綁。


 


逢年過節,我硬著頭皮回去,那不過是一場必須履行的、令人疲憊的義務。


 


飯桌上,話題永遠繞不開我哥我姐。


 


我隻是冷漠地聽著,心不起一絲波瀾。


 


我爸唾沫橫飛地給陳軒規劃著未來。


 


言語間滿是「我那個朋友是局長」、「我那個戰友開了公司」的陳詞濫調。


 


陳軒則心不在焉地劃著手機,時不時抬頭應付一句,目光卻始終黏在屏幕上某個網紅主播的直播間裡。


 


另一邊,我姐張妍正舉著手機,對著她新買的香奈兒手袋三百六十度地拍照,準備發朋友圈。她嗲著聲音對我媽說:


 


「媽,你看我今天這身衣服跟包包配不配?我同學都羨慕我,說我品位好。」


 


「配,我女兒穿什麼都好看。」


 


我媽的臉上笑開了花,仿佛女兒的虛榮就是她最大的成就。


 


「這件衣服料子真好,一看就貴。錢花得值。」


 


他們四個人,父親關心著兒子的前程,母親呵護著女兒的美麗。


 


兒子和女兒,

則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偏愛,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


 


我安靜地坐在角落,慢慢地吃著自己面前的一碗米飯。


 


我像一個誤入片場的觀眾,冷眼看著這場名為「天倫之樂」的滑稽戲。


 


話題終於在他們各自炫耀與關懷的間隙裡,飄到了我身上。


 


「瑤瑤,你工作怎麼樣了?轉正了吧?」


 


我爸像是忽然想起了還有我這麼個人,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轉了。」


 


我言簡意赅。


 


「轉了就好。」


 


他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便再無下文。


 


6


 


直到張妍發完了朋友圈,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忽然一拍腦袋。


 


「哎呀,我差點忘了!下個月爸媽生日快到了!」


 


她看向我爸我媽,

笑容甜美。


 


「爸,媽,你們的生日就差幾天,今年還是一起過吧?你們想要什麼禮物?」


 


我爸我媽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說:


 


「你們有心就行了,不用破費。」


 


嘴上說著不要,眼裡的期待卻藏不住。


 


陳軒終於從手機裡抬起頭,來了精神。


 


「我早就想好了,給我爸換那款最新的華為折疊屏手機,有面子!」


 


張妍不甘示弱。


 


「那我給我媽買那套海藍之謎的頂級套裝,讓她永葆青春!」


 


父母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滿意。


 


他們齊齊將目光轉向了我,那目光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期待和一絲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張妍用手肘碰了碰我,問道:


 


「瑤瑤,你呢?你準備送什麼?這可是你轉正後,

爸媽的第一個生日,得好好表現表現。」


 


一瞬間,四道目光,八隻眼睛,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是一種無形的審判,仿佛我接下來的答案,將決定我是否還配坐在這張桌子上。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平靜地迎上他們的視線。


 


「我沒錢。」


 


我說的是實話。


 


剛轉正的工資,交完房租,除去生活費,所剩無幾。


 


我還要攢錢,為自己真正的未來做打算。


 


空氣顯示凝固,然後爆發了。


 


「你說什麼?」


 


我爸第一個拍了桌子,聲音陡然拔高,滿臉的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憤怒。


 


「你再說一遍?沒錢?你工作了,你跟我說你沒錢給你爸媽買生日禮物?」


 


我媽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失望和痛心。


 


「瑤瑤,你怎麼能這麼說?錢多錢少是個心意,你怎麼能這麼理直氣壯地說沒錢?你的良心呢?」


 


陳軒嗤笑一聲,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抱起雙臂,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我。


 


「真是個白眼狼。家裡供你讀完大學,現在翅膀硬了,就不認爹媽了?孝順兩個字會不會寫?」


 


張妍更是激動,她指著我,聲音尖酸刻薄。


 


「陳瑤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自私!你心裡隻有你自己!」


 


「爸媽養你這麼大,你給他們買件禮物的錢都沒有?」


 


「你的錢都花到哪裡去了?真是丟人現眼!」


 


那些話語,和我從小聽到大的那些沒什麼兩樣。


 


隻是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一樣沉默,或者試圖辯解。


 


我隻是靜靜地聽著,

等他們把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匯都傾瀉完畢。


 


我的手指,先是指向了陳軒手腕上那塊嶄新的運動手表。


 


「哥,你這塊表,多少錢?」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陳軒一愣,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答道:


 


「哦,這個啊,兩萬多吧。怎麼了?」


 


我的手指又轉向了張妍放在椅子上的那個香奈兒手袋。


 


「姐,你這個包呢?」


 


張妍臉上掠過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炫耀的本能。


 


「五萬多啊,經典款,很難買的。」


 


他們還沒明白我的意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被我「詢問」價格的優越感。


 


然後,我的手落了下來,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沒有任何商標的 T 恤和牛仔褲。


 


這身衣服是我在電商平臺的百億補貼裡搶的,

上下加起來,包郵。


 


「我這一身,三十九塊九。」


 


我看著他們四個,看著他們臉上從困惑、茫然,到震驚、羞惱的表情變化,扯了扯嘴角。


 


「所以,要真的說我不孝順,大可不必。」


 


我的目光從我爸,到我媽,再到我哥我姐,一寸寸地掃過他們僵硬的臉。


 


「你們是用了爸媽的錢,給自己添置了幾萬塊的行頭,再來計劃著怎麼用爸媽的錢,給爸媽買一份禮物,來表演你們的孝順。」


 


「我可沒用。」


 


「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掙的。」


 


最後幾個字,我咬得極輕,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


 


那頓飯,自然是不歡而散。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吃完了,你們慢用。


 


沒有人回應我。


 


我拉開包廂的門,沒有回頭。


 


走廊明亮的燈光照在身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身後那扇沉重的木門,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所謂的家。


 


7


 


我以為,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


 


我將擁有我自己的生活,和周嶼結婚,生子,組建一個真正溫暖的家庭,徹底將過去埋葬。


 


我和他們,從此就漸行漸遠,不再聯系。


 


然而,就在我籌備婚禮,滿心歡喜地規劃著未來時。


 


一連串的消息,像平地驚雷,將那個所謂的「家」炸得粉碎。


 


先是姐姐張妍。


 


她因為高考失利,隻上了個大專,比我早畢業一年。


 


但又因為找不到好工作,

趁著年輕急急忙忙找了個結婚對象。


 


可她婚後備孕許久,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


 


婆家催得緊,她隻好去醫院做了個全面檢查。


 


診斷結果如一紙判決書,冷冰冰地宣告了她的人生——先天性子宮發育不良,無法受孕。


 


我媽得知消息後,在電話裡對我姑姑哭得撕心裂肺,我無意中聽到隻言片語。


 


她反復念叨著:


 


「怎麼會這樣……我的妍妍怎麼會這樣……」


 


那絕望的哭嚎,仿佛天塌地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陳軒那邊,結婚兩年,他妻子也一直沒懷上。


 


起初所有人都把問題歸咎於女方,逼著兒媳喝了無數苦澀的中藥。


 


直到女方不堪其辱,

拿著自己的檢查報告單摔在桌上,逼著陳軒也去檢查。


 


結果出來,所有人都傻了眼——


 


陳軒,我爸引以為傲的獨子,陳家唯一的香火,被確診為重度無精症,醫學上判定為不育。


 


兩個重磅炸彈,徹底摧毀了我父母最後的精神支柱。


 


他們畢生追求的,不就是各自血脈的延續嗎?


 


他們對我所有的苛待與涼薄,不都是為了毫無保留地供養那兩根所謂的「香火」嗎?


 


可如今,他們最看重的兩根香火,竟然都斷了。


 


家裡的氣氛,從我姑姑偶爾透露的零星消息裡,可以拼湊出煉獄般的景象。


 


我爸和我媽,這兩個維系了半輩子「合作關系」的夫妻,開始了前所未有的互相攻擊和指責。我爸罵我媽基因不好,生了個不會下蛋的女兒,

斷了張家的後。


 


我媽則尖刻地反擊,說我爸自己那邊的根就有問題,生了個中看不中用的兒子,讓陳家絕後。


 


他們互相撕扯、咒罵,把家裡砸得一片狼藉,把半生積壓的怨氣都發泄在對方身上。


 


他們曾經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偏愛,都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而我,這個被他們遺忘在角落裡的「意外」,隻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這出鬧劇持續了很久,直到他們吵累了,罵不動了,也徹底絕望了。


 


在耗盡了所有力氣後,他們終於想起了我。


 


他們的電話,開始小心翼翼地打到我這裡。


 


語氣不再是命令和指責,而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試探。


 


他們問我過得好不好,問我工作順不順利,甚至拐彎抹角地打聽我和周嶼的感情。


 


我知道,時機到了。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陽光正好。


 


我媽又一次打來電話,聲音疲憊而沙啞。


 


在小心翼翼地寒暄了幾句後,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說:


 


「瑤瑤,家裡……家裡出事了……你哥和你姐……我們家,這是要絕後了啊……」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言安慰。


 


等到她哭聲漸歇,隻剩下壓抑的抽泣時。


 


我才緩緩地,用一種無比平靜的語氣,投下了一顆炸彈。


 


「哦?是嗎,哥哥姐姐都不能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