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瞬間一片S寂。


 


幾秒鍾後,是一種混雜著不敢置信的、劇烈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


 


緊接著,電話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是我爸。


 


他聲音發顫,帶著一絲微弱的,幾乎是乞求般的希望。


 


「瑤瑤,你……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靠在沙發上,手輕輕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著新生命帶來的溫暖和力量。


 


我對著聽筒,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復道:


 


「我說,我懷孕了,三個月。」


 


8


 


第二天,我爸媽就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我爸手裡提著好幾個印著知名品牌標志的禮盒,

燕窩、海參,都是我過去二十幾年裡隻在哥哥姐姐手裡見過的東西。


 


他局促地站在玄關,那張對我永遠沒有好臉色的臉,此刻堆滿了僵硬的討好。


 


我媽則一步跨進來,目光精準地鎖定我的小腹,眼神裡的熱切幾乎要將我灼穿。


 


她想伸手,又像怕驚擾了什麼稀世珍寶般,手在半空中懸停著,最終隻是小心翼翼地幫我理了理衣角。


 


「瑤瑤,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她的聲音是我記憶中從未有過的溫存。


 


「你現在是兩個人,可不能虧了自己。」


 


我沒說話,隻是側身讓他們進來。


 


周嶼從廚房出來,禮貌地喊了聲「爸、媽」,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知道我的過去,也因此對我父母始終無法真正親近。


 


很快,

我哥陳軒和我姐張妍也聞訊趕來。


 


他們提著大包小包的進口水果和嬰兒用品,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瑤瑤,」


 


陳軒把東西放在茶幾上,搓著手,語氣尷尬。


 


「以前是哥不對,你別往心裡去。咱們到底是一家人,血濃於水。」


 


張妍緊跟著附和,她拉住我的手,指甲上精致的美甲刺得我有些不舒服。


 


「是啊,瑤瑤,姐姐以前不懂事,你多擔待。」


 


「你看,這是我給你寶寶買的小衣服,純棉的。」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屋子突然變得和藹可親的「家人」。


 


他們嘴裡說著「血濃於水」,眼裡卻藏不住那份對「香火」的急切與算計。


 


我清楚,他們不是來探望我,是來確認他們的「投資」是否安全。


 


這番虛偽的溫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他們確認我身體無恙,胎兒穩定後,真正的目的便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


 


那是一個周末,他們借口「一家人聚聚」,把我跟周嶼叫回了老宅。


 


一桌子菜,豐盛得令人心驚。


 


飯桌上,我媽給我夾了一筷子魚,嘆了口氣,把話頭引向了張妍。


 


「瑤瑤,你看你姐姐,命苦。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個自己的孩子。」


 


「媽在想,你這頭一胎,能不能……」


 


「能不能就當是你姐姐的孩子,生下來隨你姐姐姓張?」


 


她說著,眼圈就紅了,目光裡滿是哀求,仿佛我若不答應,就是將張妍推進萬丈深淵。


 


張妍立刻配合地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我爸的筷子重重地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沉著臉,不滿地看著我媽。


 


「胡鬧!瑤瑤肚子裡的是我們陳家的希望!怎麼能姓張?」


 


他轉向我,語氣雖然比對我媽時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瑤瑤,你別聽你媽的。」


 


「你哥哥是陳家唯一的根,他現在指望不上,陳家的香火,就全靠你這個孩子了。」


 


「這孩子,必須姓陳,將來過繼給你哥哥,也算是你為你哥、為陳家做了天大的貢獻。」


 


陳軒在一旁連連點頭,眼神熱切地看著我,仿佛我肚子裡懷的不是我的孩子,而是他的救命稻草。


 


「憑什麼姓陳?」


 


我媽立刻炸了。


 


「陳軒自己沒本事,憑什麼搶我外孫?」


 


「我們張家就指望妍妍,

現在妍妍這樣,好不容易瑤瑤有了,當然要先緊著我們張家!」


 


「張家張家!你眼裡還有沒有陳家?」


 


我爸也拍了桌子。


 


「這孩子有一半是我的血脈,她甚至都姓陳,當然姓陳的優先!」


 


我媽也不甘示弱。


 


「當時可沒見你求著讓瑤瑤姓陳!這隻是抓阄出來的,當時你還說了句倒霉呢,生怕你的好兒子吃醋呢!」


 


9


 


他們就這樣當著我的面,為了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姓氏和歸屬權,爭吵起來。


 


從姓氏的優先權,吵到孩子將來應該由誰家撫養,誰家出錢更多,誰家能給的資源更好。


 


陳軒和張妍也加入了戰局,各自為自己的姓氏搖旗吶喊。


 


我成了他們爭論中一個被忽略的背景板,一個孕育著「獎品」的容器。


 


周嶼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握住我放在桌下的手,想開口說些什麼。


 


我反手按住他,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隻是冷眼看著眼前這幕鬧劇,看著他們撕下溫情的假面,露出貪婪而醜陋的本相。


 


他們吵得越兇,爭得越厲害,就越證明我的價值。


 


我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飯桌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吵完了嗎?」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孩子跟誰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這話一出,他們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


 


「瑤瑤,你……你是說真的?」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她身體前傾,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眼神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


 


我爸「啪」地一聲放下筷子。


 


那張對我永遠緊繃的臉,肌肉不自然地抽動著,試圖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卻顯得無比僵硬。「好孩子,爸就知道你最懂事,最顧全大局。」


 


陳軒和張妍也如夢初醒,臉上堆滿了如釋重負的討好笑容。


 


他們一左一右地湊過來,話語裡是前所未有的親熱。


 


「瑤瑤,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哥哥的。」


 


「妹妹,你真是姐姐的救星。」


 


周嶼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得捏疼了我。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呼吸的停滯。


 


他想開口,嘴唇動了動,卻被我爸搶了先。


 


「既然瑤瑤都這麼說了,那這事就好商量。」


 


我爸清了清嗓子,恢復了一家之主的派頭,目光掃過我媽,

帶著幾分勝利者的姿態。


 


「我們陳家,肯定不會虧待這個孩子。」


 


「我名下還有兩套房,市中心一套,學區一套,都可以直接過戶到孩子名下。」


 


「我那公司,以後也是他的。」


 


「我培養陳軒花了多少心思,以後就會十倍、百倍地用在這個孫子身上!」


 


他口中的「心思」,是無數個被他咆哮著停掉我輔導班的夜晚。


 


「房子算什麼?」


 


我媽立刻反唇相譏,生怕落了下風。


 


「我們張家的底蘊是你們陳家能比的?」


 


「隻要孩子姓張,我們直接給三百萬現金,再加一輛進口車。」


 


「我們從小是怎麼富養妍妍的,你們都看在眼裡。」


 


「鋼琴、芭蕾、美術,哪樣不是請最好的老師?」


 


「我們的外孫,

將來就是要當人上人的,眼界和品味,得從小抓起!」


 


她口中的「富養」,是我穿著姐姐淘汰下來的舊校服,啃著五毛錢一個的幹面包度過的整個高中。


 


陳軒不甘示弱地補充:


 


「對,我爸說得對。我雖然自己不爭氣,但我會把這孩子當親兒子帶。」


 


「我這些年玩遊戲也認識不少人,將來他想幹什麼,我都能給他鋪路!」


 


張妍也急切地拉著我的手。


 


「妹妹,姐姐這些年攢的首飾、名牌包,以後都是他的。」


 


「我人脈圈裡的阿姨,非富即貴,我一定給他找最好的私立幼兒園,讓他從小就贏在起跑線上。」


 


他們爭先恐後地拋出自己的籌碼,細數著這些年是如何傾盡所有地培養陳軒和張妍。


 


那些我曾經求而不得的東西,那些被他們當作理所當然的偏愛,

被他們興高採烈地展示出來。在我為了幾塊錢飯錢而計算著如何撐過一周時,張妍正在商場裡挑選著最新款的裙子。


 


在我躲在被窩裡借著手機微光刷題時,陳軒正用著我被克扣下的輔導班費用,請著昂貴的一對一家教。


 


在我人生滿是苦難與掙扎的那些年裡,他們過得如此優渥,如此幸福。


 


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所有的情緒。


 


10


 


那頓飯之後,我的家門幾乎沒有清靜過。


 


他們幾乎每天都來,有時結伴,帶著豐盛的補品和昂貴的禮物。


 


更多的時候,是趁著對方不在,悄悄地來,進行一場「枕邊風」式的遊說。


 


我媽是最勤快的。


 


她每天下午都會燉好一盅湯送來,然後坐在我床邊,一邊替我掖著被角,一邊開始她的表演。


 


「瑤瑤,你可得想清楚。你爸那公司,就是個空殼子,外面看著風光,其實早就被銀行催著還貸了。」


 


「他答應給你的房子,有一套還抵押著呢,他就是畫個大餅給你看。」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鄙夷。


 


「還有你哥,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這些年啃老都快把你爸掏空了。」


 


「你孩子要是跟了他們姓陳,以後指不定要跟著吃多少苦頭。」


 


她走後沒多久,我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從不屑於說軟話,但會用一種更具權威性的方式貶低對手。


 


「你媽那個人,頭發長見識短,除了會買點不值錢的奢侈品,她懂什麼叫投資?什麼叫未來?」


 


「張家就是小家子氣,給你那點現金,能頂什麼用?通貨膨脹懂不懂?房子才是硬道理!」


 


他頓了頓,

聲音裡透著一絲不屑。


 


「至於你姐,你可別被她騙了。她婆家早就對她不滿了。」


 


「她老公在外面什麼情況,你以為你媽不知道?她就是S要面子撐著。」


 


「孩子跟著她們,能學到什麼好?學著怎麼當個隻會花錢的怨婦嗎?」


 


他們互相拆臺,揭露著對方最不堪的弱點和最隱秘的窘境。


 


我爸公司的財務危機,我媽的虛榮與短視,我哥的無能與啃老,我姐岌岌可危的婚姻。


 


一樁樁,一件件,都被他們當作攻擊對方的武器,爭先恐後地送到我面前。


 


我一邊享受著這份遲到了二十多年的「關愛」,一邊興致勃勃地將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我微笑著喝下我媽送來的湯,感謝我爸送來的補品。


 


聽著他們對彼此的詆毀,偶爾還會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擔憂或驚訝。


 


周嶼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眼中的憂慮越來越深。


 


夜深人靜時,他會抱著我,輕聲問:


 


「瑤瑤,你到底想做什麼?不要這樣折磨自己。」


 


我隻是把臉埋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身上唯一真實的溫暖。


 


「放心,我知道分寸。」


 


我說:


 


「他們欠我的,總要一點一點還回來。」


 


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與洶湧的暗流中一天天過去。


 


我的肚子越來越大,他們的殷勤也愈發升級。


 


他們甚至開始為了誰有權陪我去產檢而爭吵。


 


就這樣,在無數次的探視、遊說、詆毀和攀比中,預產期悄然而至。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曬著太陽,翻看著一本育兒書。


 


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腹痛讓我瞬間蜷縮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周嶼衝過來扶住我,臉上滿是緊張。


 


他一邊撥打醫院的電話,一邊安撫我。


 


在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時,我抓著周嶼的手,用還算平穩的聲音,對他說了幾個字。


 


「先別告訴他們。」


 


然後,我閉上眼睛,任由那陣陣襲來的疼痛將我吞沒。


 


等醒來的時候,我靠在產床上,感受著麻藥過去後,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


 


周嶼守在我身邊,心疼地替我擦去額角的汗。


 


產房外,我的那一家人,早已像等待開獎的賭徒,焦灼地守候了十幾個小時。


 


11


 


護士抱著剛清理幹淨的嬰兒出來時,他們一窩蜂地湧了上去。


 


「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爸的聲音最急切。


 


「男孩,七斤二兩,很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