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吹動樹葉,幾束陽光透過枝丫縫隙照下來,驅散了一點霧氣。
這下我看清了。
那個咳嗽的黑影子,是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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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佝偻著背,長長的毛發幾乎垂在地上。
每次幹嘔之後,都會發出和人一模一樣的咳嗽聲。
「咳——咳——」
偌大的山林中,這聲音詭異尖銳。
看著阿寶長長的嘴巴,我尖叫了一聲,一屁股癱坐在地。
阿寶四肢著地,往我這兒邁了幾步。
帶著一股濃重的腥臊氣,燻得我也有些惡心。
我胡亂揮舞著斧子,眼神不忘四處亂瞟。
我娘呢?
阿寶在這兒,
我娘怎麼不在?
我心裡莫名湧上一股酸澀,我有些慌了,不斷向後退。
阿寶幹嘔得渾身都在打戰,吐出來的酸水都沾湿了脖子上的長毛。
我趁它咳嗽嚴重到彎腰的時候,找準機會,果斷舉起斧子劈了過去。
「停手!」
我爹嗓門很大,樹上看熱鬧的鳥兒都被他一嗓子嚇飛了。
我同樣有些手腳發軟。
阿寶哼唧了一聲,眼睛裡都是淚花,直直地倒在我面前。
還沒等我解釋,我爹奪過我手中的斧子,抬腳踢了我屁股。
「小兔崽子,你就這點能耐!」
我疼得飆出眼淚,看著我爹上前把阿寶抱在了懷裡。
於是我撲上去狠狠地咬了我爹一口。
順便使勁兒擰了一把阿寶的腹部,恨不得把指甲都摳進去。
那一瞬間,我手下的觸感有些奇怪。
阿寶的腹部鼓鼓的,好像被迫撐開的皮那樣光滑有彈性。
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我爹揪著耳朵拎回了家。
阿寶在他懷裡,掀開眼皮,狠毒地盯著我。
我從來沒在狗的眼神裡看到過這樣濃烈的恨意。
我炸了毛,邊掙扎邊喊:「這S狗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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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我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誰教你這麼叫它的?你娘一天天都在幹啥?在家也不好好帶孩子!」
我爹力氣很大,我被他扇得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飄起雪花似的。
連耳朵也一陣陣地傳來劇痛。
我捂住流血的鼻子,指著阿寶說:「它把我娘弄到哪裡去了?
我娘不見了!」
我爹拎著我的衣領把我往家的方向拽:「……你娘沒事兒。」
我聽出我爹底氣不足,就想再掙脫回去找我娘。
這時山林深處傳出野獸嚎叫。
我爹掐了我一把:「你個不孝女!你想S我不攔著你!山上有野獸,這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人家會咋想我?跟我回去!」
我咬著嘴唇,強忍回去不爭氣想流出來的淚花。
看到阿寶得意的眼神,我不得不示弱:「對不起,爹,我跟你回去。」
我爹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
回去的路上,我爹一直搪塞我:「你娘那麼大一個人了,不能丟!
「她這是跟我鬧脾氣呢,回娘家去了!」
我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我娘受了委屈就會回山對面的我姥家。
可是我娘從來不會不和我打招呼的呀。
我瞪了一眼阿寶,硬著頭皮說:「爹,你不在家的時候,阿寶想害人。」
我爹聽了這話腳步一頓,臉色逐漸陰沉。
他眼睛微眯,語氣是我從來沒聽過的冷淡。
「做人要腳踏實地,秀秀,爹不喜歡撒謊的孩子。」
我低下頭不吭聲了。
我爹一直對我有防備心。
隻因為我很小的時候,覺得好玩,活刨了一隻雞。
村裡人說我可能是天生的壞種,早晚有一天會弑父。
我爹信了。
但我娘把我教得很好,我學會了分辨善惡。
直到阿寶的到來徹底打破了我們的平靜。
看我依舊悶悶不樂,我爹試圖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秀秀啊,
你十歲了,該懂事兒了。爹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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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看著用我娘衣裳包著的小狗崽,愣住了神。
阿寶從我爹懷裡躍出來跳上炕,親昵地給小狗喂奶。
我爹在我身後說:「秀秀,你不是一直都不願意跟別人張口說話嗎?
「爹怕你孤單,把阿寶的崽帶回來了,以後你就有伴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都刺破了手心。
看著阿寶給小狗喂奶,喂著喂著,阿寶又開始幹嘔。
我咬著牙,硬扯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謝謝爹,我很喜歡。
「我一定會,好好和小狗玩的。」
然而我爹的注意力都在阿寶身上,他看到阿寶反常的幹嘔,有些疑惑地說:「這是咋了?」
他翻箱倒櫃地找感冒藥,邊數落我娘N待阿寶,
邊將土霉素細細地掰成幾塊喂給阿寶。
阿寶吐出一股酸水之後,就又開始咳嗽。
我盯著阿寶,看它的樣子倒不像是生病了。
更像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被卡了喉嚨。
我不敢往深處細想,就跑到電話旁邊想給我姥打電話,詢問我娘在不在。
我爹卻把我扯到一邊,拔掉了電話線。
「你個吃裡爬外的東西,你別忘了你姓陳!」
我爹和我姥家關系一點都不好。
他不喜歡我跟我姥家的親戚走得太近。
我心裡滿是委屈,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我爹:「我想我娘。」
一看到我哭了,阿寶咳嗽得更大聲了。
我再也忍不了了,脫下鞋子就扔了過去。
阿寶被我砸了個正著,鼻頭被鞋子上面的裝飾刮破了,
在炕上疼得打滾叫嚎。
「你跟你娘一樣,太小心眼兒了,阿寶又聰明又乖,你們就這麼看不上它?」
我爹說著,把我揍得很慘。
他不讓我吃飯還把我趕了出去,讓我在門口頂著太陽站著。
看到阿寶破了相,我心底湧上一股快意。
天色漸晚,我蹲在門口忍受著蚊蟲叮咬,怎麼也不肯跟我爹低頭。
屋內時不時地傳出阿寶幹嘔咳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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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去,屋內拉上了簾子。
昏黃的燈光下,映出我爹安慰阿寶給阿寶揉肚子的身影。
我還聽到我爹說:「一點也不懂事兒!你太叛逆了!要麼道歉要麼你就在外面睡吧!」
我才不理他。
一到晚上,阿寶那副模樣就像個鬼。
我前幾天被它嚇到過,
再加上我娘的事情,我恨透了阿寶。
想到白天它站起來和長發女鬼一樣摸進屋裡,悄無聲息地站在我娘背後,我就一陣心悸。
阿寶當時,是想把我娘的腦袋咬碎!
我聽老村長給我講過,家裡的老狗到壽了,會離家出走。
因為它們知道自己S去散發的味道會吸引捕食者,威脅到主人的安全。
所以寧願獨自面對S亡,孤獨地S去。
而那些不吃不喝隻盯著人看的老狗,是想成精。
尤其是在半夜嚎叫,聲音像是在哭的老狗。
夜半狗哭叫,家要有人喪。
這就是喪門犬的由來。
這個阿寶,就是一條想要吃人的喪門犬!
我蹲在牆角,仔細聽著屋裡的動靜。
阿寶幹嘔的頻率越來越快,間隔時間也縮短了。
我第一次知道,狗咳嗽的聲音也和人類似。
甚至嚴重時,積壓肺部發出的尖銳哨聲也一樣。
月亮從遠處的山尖上冒出來,將村子裡照亮了一大片。
我爹說到做到。
他把門從裡面反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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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到倉房,往身後藏了一把砍柴刀。
等我爹睡著了,我就從半開著的窗戶鑽進去,把阿寶砍S!
月亮在夜幕中移動著步伐。
我掐準了時間,怕打著蹲麻的雙腿,就要爬進屋裡。
這個時候,門鎖響了。
我快速躲到角落的柴火後,借著月光,我看到一個毛茸茸的爪子伸出了門外。
阿寶搖晃著身子,毛發隨風飄逸。
它直立著走出了屋子,像穿著白色裙子的長發女人。
由於狗爪子有肉墊,它走路沒有聲音。
兩側的長毛飛舞,露出異常瘦削的狗臉和長嘴。
它邊向前走邊弓腰幹嘔。
酸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順著痕跡跟在它身後。
我倒想看看,阿寶能吐出什麼東西來!
沒走幾步,阿寶就趴在地上劇烈嘔吐。
它身子抽搐著,胸腔大幅度起伏,然後,終於吐出了卡在喉嚨的東西。
「啪嗒——」
隨著嘔吐物落在地上,我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團黑色的頭發。
還粘著一塊紅色布料。
上面的圖案和我娘戴著的頭花一模一樣。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瞬間沉入冰窖。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我渾身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手腳變得冰冷麻木。
氣血上湧,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阿寶大概早就察覺到我跟在後面了。
月光在它身後,給它猙獰微笑著的臉鍍了一層黑影。
它面容扭曲得恐怖,一步步走向我。
吐出了頭發之後,阿寶也不咳嗽了。
我看著它露出黑色的牙齦和利齒,攥緊了砍刀。
但在我以為阿寶會撲上來咬我的時候,它四肢著地乖巧地不動了。
我就知道,我爹又來了。
它想裝可憐,我反而把砍刀扔回倉房,轉身笑盈盈地看著我爹。
我爹披著大衣,估計是出來找阿寶的。
看阿寶吐了,沒什麼事,我爹隻是瞪著我:「你咋在這兒呢?」
我指著阿寶說:「它吐了。
「爹,你要不要看看它吐出來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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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並不在乎。
他隻管阿寶能痊愈。
第二天,我爹請了假。
他總覺得我娘會回來害阿寶。
但是看我一副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有些放心了。
「秀秀,你就在家待著,阿寶陪著你。爹去打點水回來。」
我瞟了一眼坐在炕上的阿寶,它看樣子很謹慎,不願意和我待在一起。
剛好,我也有點事兒要處理。
在我爹帶著阿寶走後,我先是跑到庫房搜尋,又回來掀開了衣櫃。
好半天之後,我終於在土豆窖裡面找到了。
阿寶聰明得讓人毛骨悚然。
它居然能猜到我對它的敵意有多深。
阿寶把那隻狗崽子藏在土豆窖,還叼了我娘的一堆衣服蓋在狗崽子身上。
小狗剛剛睜眼,眨巴著眼睛看著我。
它叫聲微弱,伸出小舌頭舔了舔我的手背。
我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不多時,廚房飄出了帶有肉香的白霧。
我爹和阿寶也回來了。
「爹,快來,今天有好吃的。」
我爹坐在木桌前,眼神裡溢出少有的贊許。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秀秀,你娘這樣教你很好!等你嫁了人,也得伺候自己的丈夫。
「你有沒有給阿寶留一份呢?」
我忍不住心底的竊喜,指著屋內的狗盆就說:「放心吧,爹,我都留好了。」
阿寶坐在我爹腿邊,一副打了勝仗的模樣。
而我爹看著我端上桌的湯,隨口問我:「這是啥湯?」
我臉上依舊掛著稚嫩天真的笑容,
回復我爹的聲線升高。
「當然是狗肉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