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爹,你快嘗嘗,可香了。」


 


我爹的手原本正伸向湯碗。


 


卻在聽到我的回答後,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裡瞬間充滿了恐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爹的嘴唇微微顫抖,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你……你怎麼能……」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和顫抖。


 


我面不改色地給他盛了一勺有肉的湯。


 


「爹,狗肉湯大補,等你吃飽了,還得去接我娘回來呢。」


 


我爹不吭聲了。


 


院子裡突然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隻有那碗狗肉湯還冒著絲絲熱氣。


 


而同樣動作變得緩慢的阿寶,發出了類似哭的叫聲。


 


它龇著牙,眼睛裡滿是恨意,直接就朝我撲了過來。


 


我尖叫著坐在地上,擋在脖子前的手被阿寶咬住。


 


它下口特別狠,我甚至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我爹沒了精氣神。


 


他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冒虛汗。


 


阿寶是大型烈性犬。


 


它咬人的力氣很大,毫不費力就能撕開肌肉。


 


我疼得想要翻滾,阿寶卻將身子都重重地壓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我要想活命,就隻能任由阿寶撕咬我的手。


 


因為我稍微松開一點,它就會咬爛我的喉嚨。


 


我隻好哭著看向我爹:「爹,求你了,把阿寶扯開啊!」


 


我爹這才被我喊回神,扯著阿寶脖子上的毛就把它拉了過來。


 


阿寶還想咬我,我卻跪在地上跟我爹道歉。


 


手上被撕下來好大一塊肉,風吹在骨頭筋肉上,疼得我滿頭大汗。


 


我哽咽著低下了頭,語氣非常自責。


 


「爹,對不起,其實那不是狗肉湯。


 


「從小到大你都不關心我,我很嫉妒阿寶,就用豬肉騙了你。」


 


但下一刻,我揚起眉毛,眸子兇光畢現。


 


「可是誰讓它吃了我娘!」


 


我抓著刀子捅了過去。


 


這是我這麼久以來,頭一次鼓足勇氣做的事情。


 


隨後,悽厲的叫聲響徹院子。


 


15


 


我捅了阿寶好幾刀。


 


可惜我力氣太小了,隻穿透了它的皮。


 


但是見了血,就足夠了。


 


阿寶同樣把我咬得遍體鱗傷。


 


我爹更氣,他見勢奪過我手中的刀子就罵我:「你這孩子咋這麼壞!


 


「我就知道你S性不改!你心眼兒咋就這麼小!你咋從不考慮自己的問題!那就讓阿寶好好教訓你!」


 


阿寶得到我爹的命令,張開猩紅色的大嘴,噴出的熱氣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味兒。


 


我瞪大了眼睛,出於本能往旁邊躲。


 


卻在這個時候,阿寶伸出爪子,像人那樣,勾住了我的袖子。


 


它沒有咬我了。


 


但是我爹也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把我的被褥扔了出來,讓我去倉房反省。


 


我清楚地知道,阿寶之所以不咬我,是因為它想活吃我。


 


在它和我廝打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阿寶很享受看我掙扎的樣子。


 


今天晚上,我一定會出事。


 


原本有東西傍身,我還能有些底氣。


 


但是我爹卻把倉房裡能充當武器的東西全都搬走了。


 


16


 


黑夜降臨。


 


四周一片寂靜。


 


出於內心的不安,我將倉房的門反鎖了,試圖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尋得一絲庇護。


 


然而,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很快,門外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有人在地上拖著沉重的腳步,又像是指甲輕輕劃過木板,顯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眼睛SS地盯著倉房門上的小窗戶。


 


緊接著,我看到了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


 


阿寶那雜亂的長毛肆意地散落在長臉周圍,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恰似女鬼飄動的發絲。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幽光,正盯著倉房內的我,仿佛我是它不共戴天的仇人。


 


接著,

它長長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


 


齒縫間流淌著涎水,閃爍著惡心的光澤。


 


看到它接下來的動作,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阿寶緩緩地站了起來,前爪搭在門上,像人一樣上下彈跳。


 


毛發飛舞,扭曲了它的身形。


 


阿寶在借著身體的重量壓門把手。


 


倉房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我手無寸鐵,雙腿發軟,隻能靠著牆壁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阿寶的喘息聲和巨大的撞門聲不斷地衝擊著我的耳膜。


 


然後,門被它撞開了。


 


阿寶伸著長嘴巴,走了進來。


 


17


 


就在我以為我要命喪它口的時候,我聽到了我娘的聲音。


 


「秀秀!你在哪兒?」


 


阿寶愣住了,

它剛扭過身子,就被棍子打破了腦袋。


 


是我姥家的親戚趕過來了。


 


看到我大舅拿著碗口粗的木棍,我幾乎哭到呼吸不上來。


 


阿寶被五花大綁,我大舅指著我娘頭上纏的繃帶對我爹破口大罵。


 


「你讓狗迷了魂嗎?連妻女都不顧?


 


「這跟養了個情人有啥區別?看我妹子讓這畜生咬的!頭發全沒了,要不是跑得快,就讓它咬S了!


 


「你知道我妹子在診所縫了多少針?傷口發炎昏睡多久嗎?」


 


我大舅情緒一激動,臉漲得通紅:「當我妹子娘家沒人?把那條狗弄S!」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憤怒與威嚴。


 


我爹臉色一白,就差跪下了:「哥,你別怪阿寶,你這樣不是虐狗嗎!」


 


我大舅踹了他一腳:「你當我傻叉嗎?我沒養過狗嗎?


 


「老狗成精不護家,不是鬼獒就是鬼犬!惡意傷人,還想吃人肉,就是個禍害!不能留!


 


「還有你,陳大海,等收拾完那個成了精的鬼犬,我就收拾你!」


 


這邊大人吵得熱火朝天,那邊的阿寶見勢不妙,飛快掙斷了繩索,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般竄了出去,徑直跑上了山。


 


山林間很快就沒了它的身影。


 


「追!不能讓它跑了!鬼犬已經不能算是狗了!絕對不能留!」


 


我舅一馬當先,帶著我姥家的親戚們手持棍棒、繩索,沿著山路追去。


 


我也趁我娘不注意緊跟了過去。


 


鬼犬沾了人血,就會一直惦記人肉。


 


阿寶剛才被我大舅打破了頭,還被打斷了一條腿,應該跑不遠。


 


18


 


山上很寂靜,茂密的樹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發出沙沙聲。


 


月光和手電筒的光芒僅能勉強勾勒出周圍模糊的輪廓。


 


我低頭緊盯著地上蜿蜒的血跡走。


 


再加上憑著對阿寶的熟悉,聞著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奶腥氣。


 


我比其他人要快一步找到了阿寶。


 


它逃竄的時候被荊棘割破了皮。


 


本來白天就被我捅了好幾刀,雖然不痛不痒的,但被荊棘叢一劃,就成了重傷。


 


而且,刀子上可是被我抹過蟑螂藥的。


 


它不該跑的。


 


運動起來,毒性發作得更快,它口鼻冒血,又開始幹嘔咳嗽。


 


這次它吐的隻有酸水。


 


阿寶沒了力氣,趴在滿是塵土與碎石的地上,後腿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皮毛凌亂且沾滿了血汙。


 


它看我的眼神充滿怨毒和憎恨。


 


我說:「我和我娘在你剛來的時候,對你是真心的好。我娘看你在坐月子,還給你煮了雞湯。


 


「我娘以為你被丟棄,還沒了孩子,她可憐你。


 


「但是……誰讓你上炕上得那麼熟練的!你巴結錯了人,千不該萬不該還要頂替我娘的位置。」


 


說完,我緩緩舉起手中的石頭,短暫的停頓後,我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血珠四濺,阿寶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它在痛苦中掙扎,接著再次舉起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落。


 


周圍的土地被染紅,最終,它徹底不動了。


 


風呼嘯而過,似乎在吹散血腥的氣息。


 


我扔下手中染血的石頭,把它的屍體踢進水溝,然後轉身離開。


 


那具冰冷的、被砸爛腦袋的鬼犬屍體,

漸漸被黑暗的水流吞噬……


 


19


 


後來,養好傷的我娘和我爹離了婚,這在當時的農村鬧得沸沸揚揚的。


 


土豆窖裡的那隻小狗崽很可愛,被我大舅抱走了。


 


原本我還擔心我大舅會覺得小狗崽和阿寶一樣。


 


但是我大舅卻說,成精的鬼犬,已經不能稱得上是狗了。


 


鬼犬傷人類似狂犬病發的瘋狗。


 


但唯一不同的是,扒開鬼犬的皮肉,就能發現它們的脊骨正變化成人骨的形狀。


 


隨著時間推移,它們的面部五官,甚至是表情也會更趨近於人類。


 


隻不過,忘恩負義的鬼犬,縱使再像人,外表也是扭曲恐怖的。


 


番外


 


兒時的記憶經不起歲月磋磨。


 


二十年過去了,

我已經搬到了國外。老家的山坡也要開發了。


 


聽說工人在山溝子裡挖出了幾塊無名屍骨。


 


因為殘缺得太厲害,再加上水溝裡的水流侵蝕,早就判斷不出S了多久,S因如何。


 


隻知道,其中一塊似乎是下顎的一小部分。


 


這件事在小縣城裡鬧得沸沸揚揚。


 


有人說是情S。


 


有人說是上山摘蘑菇讓熊瞎子掏了。


 


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


 


但幾個月之後,就很少有人再提了。


 


除了一個總是給我打電話的男人。


 


據說他被炒之前是個娛樂記者,因為太愛杜撰編造謠言,惹了不該惹的人,在圈裡混不下去了。


 


他一直在找機會重回行業巔峰。


 


而這樣的社會新聞剛好能幫助他轉型。


 


我沒想到,

我能被他盯上。


 


他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了我的電話號碼和社交賬號,經常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


 


甚至還會在晚上給我打視頻電話。


 


這天他又沒完沒了地打來了視頻,問我:「聽說你家很久之前鬧得很不愉快,曾上過一次山?」


 


這次他學聰明了,算好了時差聯系我。


 


我給旺財倒完狗糧,才回復他:「那都過去多久了。


 


「你一直打擾我的生活,不就是想知道二十年前我家究竟發生了什麼嗎?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那個時候我才十歲,我爹往家裡領回了一條狗。」


 


……


 


講完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他聽了,言語更加犀利,咄咄逼人:「當年打破你家平靜的,真的是一條狗嗎?

如果是的話,你為什麼還會養狗呢?


 


「而且你現在養的還是阿富汗獵犬,國內禁養的品種!經過所謂的鬼犬事件後,你不是應該更不喜歡這品種的狗了嗎?」


 


他說著,眼睛微眯:「除非,你小時候根本就沒有見過阿富汗獵犬這類品種。因為人編不出來沒見過的東西。


 


「更別提,故事結尾結束得那麼倉促,就像在刻意隱瞞什麼一樣……」


 


我摸著旺財毛茸茸的大腦袋,突然抬起頭看著他。


 


「我有說我不喜歡狗嗎?


 


「狗生性善良,心思單純,眼中隻有人,它們不怕累不怕受傷更不怕為了保護主人而S。


 


「不像人,八面玲瓏見異思遷,無情無義心思深沉。


 


「我討厭的隻是人而已。


 


「況且都過去了二十年,

我那時隻有幾歲,怎麼可能記得所有細節?再說了,你糾纏騷擾我,不就是聽到一些風言風語懷疑我嗎?可你親眼看到了嗎?


 


「我今天給你講的隻是一個故事而已,別太較真。你不會信以為真吧?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你三番兩次騷擾我,我已經取證留存了,如果你想誣告我,那我隻好請我的律師和你交談了。」


 


果不其然,聽完我這番話,他的臉色變得古怪難看起來。


 


屏幕上,他的衣襟在燈光照耀下能明顯地看出,已經被汗液浸湿了。


 


而在我這邊的窗外不遠處,秋風吹過,海面泛起銀色的漣漪。


 


我注意到他慘白了臉,並且直接掛斷了視頻電話。


 


在給他發不要打擾我的消息時,已經出現了紅色感嘆號。


 


我抬起頭,剛好看到旺財吃飽了又追著蝴蝶跑,

被我用五彩小皮筋扎成小辮子的長毛飛舞。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鬼犬,一個多有意思的故事啊。


 


聽個樂呵而已。


 


為什麼要較真呢?


 


什麼事一計較起來,就失了樂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