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嘴角都流血了,我們趕緊去醫院!」


 


半晌,段昭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走。」


 


河水浸到膝蓋,刺骨的寒意包裹了我。


 


這橋是上下學的必經之路。


 


我突然想起從前,段昭總攥著我的手走在橋中央,不讓我靠近欄杆。


 


「你離遠點,萬一掉下去怎麼辦?我害怕。」


 


我故意往欄杆邊湊:「萬一你掉下去怎麼辦?」


 


他會把我的手攥得更緊:「我掉下去沒事,但你不能掉下去。」


 


小時候覺得高不可攀的橋,如今看來,不過是輕輕一躍就能抵達的高度。


 


最終我在石縫裡找到了紅繩。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明白。


 


不是橋變矮了,是那個會怕我掉下去的人,早就不在乎我會不會摔疼了。


 


不過沒關系。


 


我以後也不需要他的陪伴了。


 


6


 


實驗中學的老師熱情得讓我有點難以招架。


 


剛一見面我的書包就被薅下來,手裡被塞了包裝好的早餐。


 


「可算把你搶來了~」


 


「位置隨你挑,教輔資料都給你準備好了,新校服也讓後勤阿姨洗好放你座位抽屜裡了。」


 


「咱們班氛圍特別好,有啥不適應的隨時找我,我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門永遠為你開著——」


 


入學流程辦理得飛快。


 


還沒走進行政處,手續就辦好了。


 


我懵懵地看著笑眯眯的班主任,終於明白之前電話裡所說的迫不及待是什麼了。


 


還沒走到辦公室,就聽到裡面傳來清透的少年音,帶著點耍賴似的懇切:


 


「老師您就批準我轉學的申請吧!

我真的想去一中!」


 


「看在我們兩年零六天三小時一分的師生情誼的份上,您就答應我嘛!」


 


中間夾雜著老師無奈的嘆氣:「不是我不想……」


 


男生著急打斷:


 


「林星霧是我的一生之敵!我必須轉過去找她切磋!不然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啊!」


 


我:?


 


班主任推門而進,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你不用轉學了,因為你的敵來了。」


 


男生一愣,猛地回頭。


 


我下意識抬眼,對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男生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領口微微散開,露出嶙峋又漂亮的鎖骨。


 


最普通的藍白校服,穿在這人身上卻好看得不得了。


 


「林、林星霧?」


 


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

語速快得像裝了發條。


 


「我叫許兆朗!A 班的!久仰大名啊!我從小學就開始學競賽!蟬聯七年第一!結果那次你第一次參賽!直接把我斬於馬下!甩了我整整十五分!」


 


「自此我就魂不守舍寢食難安!做夢都想轉到一中和你切磋!結果老師S活不同意!現在好了!你來了我也不用費勁轉學了!那以後我們就是學習搭子!」


 


「正好我最近找到了一套寶貴卷子!題目超級有意思!我想了五種解法!」


 


許兆朗邊說邊像變魔術一樣拿出卷子。


 


「從今天起!晚自習後排靠窗位歸我!你坐我旁邊!我們現在就開始?」


 


我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卷子,又抬頭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人,真的好吵哦。


 


7


 


新學校的生活適應得很快。


 


就是同桌存在感有點過強了。


 


晚自習我正在刷題。


 


許兆朗轉著筆和我搭話:


 


「星星,你看這道物理題——」


 


我被這個稱呼砸得筆尖一頓。


 


許兆朗立即收聲,手在嘴邊比了個「噓」,眼睛亮亮的:「你說,我等你。」


 


「別、別這麼叫我。」


 


許兆朗一愣,「之前有誰這麼叫你嗎?」


 


我掃了一眼他筆尖指著的題,轉移話題:「用、用動量定理……」


 


「哦對!」許兆朗猛地拍了一下空氣,開始自言自語解題過程。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能離我遠點嗎?


 


他見我欲言又止,又趕緊擺手,「你想說什麼?慢慢說,我不搶。」


 


我想說你有點吵。


 


但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神,有些不忍心地搖頭。


 


許兆朗又開始碎碎念:


 


「你的字真好看,人長得也好看,學習也好,真羨慕你……對了,我帶了兩個橘子,可甜了,你嘗嘗?」


 


我想擺手拒絕,剛吐出個「不」字,他已經麻利地剝好塞到我手裡:「拿著拿著,你做這道題辛苦了,補充點能量。」


 


後桌的姜苒突然把頭探過來:「我也想吃。」


 


許兆朗剝下一瓣遞給她。


 


她揶揄一笑:「重色輕友。」


 


許兆朗表情嚴肅地搖頭:「重敵輕友。」


 


姜苒從兜裡掏出一副耳塞塞給我:「霧霧,你別被他嚇跑了。」


 


「對了,我跟你說 2 號窗口的飯可好吃了,明天我帶你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


 


新同學都好熱情啊……


 


這邊窸窣的動靜引起了老師注意:「許兆朗!能不能管住你那張嘴!」


 


許兆朗安靜了。


 


兩秒之後,我的手邊滾過來一個紙團。


 


上面是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


 


「橘子甜嗎?」


 


我:……


 


眼見他又唰唰寫下幾行字,我趕緊點了點頭。


 


他眼睛更亮了,像是吃到糖果心滿意足的小孩。


 


我突然覺得,多個人說話好像也不算太糟。


 


8


 


月考結束,我不出所料又是第一。


 


許兆朗捶胸頓足,發誓下一次一定要超過我。


 


看著他前額的小卷毛都蔫了下去,我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卻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眸:


 


「你笑起來真好看,那我當萬年老二也不是不行。」


 


我臉有點燙,逃到辦公室裡去拿答題卡。


 


班主任看見我很高興,「星霧,學校要舉辦動員大會,想讓你來當學生代表發言,以往是許兆朗這個小子,你願意嗎?」


 


主席臺上有聚光燈,臺下黑壓壓全是人。


 


光是想想,我就緊張得手心出汗。


 


我正要搖頭拒絕。


 


「聽說要請你當代表發言?厲害啊星霧!」


 


許兆朗笑眯眯地揉了揉我的腦袋。


 


「我、我不行,會、會結巴……」


 


他立刻收了笑:「結巴怎麼了?上次你給我講題,雖然慢了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能聽你講話是他們的榮幸!


 


我被他的話說得雙頰發燙。


 


初一那年我被老師點名說學習心得。


 


剛張了張嘴,「大、大家……」兩個字還沒說完,臺下就有人笑。


 


段昭當時是我同桌,突然把筆往桌上一摔,衝那些人吼:「笑什麼笑?」


 


我當時其實是想努力把話說完的。


 


但段昭把我從講臺上拽下來,神情有點不耐煩:


 


「說不清楚就別說,反正他們也聽不懂。」


 


後來那些笑我的人被他堵在巷口揍了一頓。


 


但我再也沒敢當眾發過言,我的人緣也因此不好。


 


但許兆朗沒有嘲笑我的意思。


 


「要不我們先去借間空教室試試?我當聽眾,你慢慢說,卡殼了就停,我給你鼓掌。」


 


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眸子,

我突然生出勇氣,用力點了點頭。


 


班主任一掌拍在許兆朗頭上,神情嚴肅:


 


「記得不準逃課!」


 


9


 


我用晚自習寫完了發言稿。


 


放學後,許兆朗接過我手裡的稿子。


 


用紅筆在句子間隙畫了好多小三角。


 


「這裡可以換氣,這裡可以加個手勢。」


 


「我第一次發言的時候也很緊張,差點把話筒砸了,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你比我厲害那麼多,肯定能做好的。」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我深吸一口氣:


 


「尊敬的老、老師……」


 


……


 


我練習了好久,可還是有不自覺的卡頓。


 


許兆朗像是覺察到了我的沮喪。


 


「你知道嗎?

我小時候話多到被老師罰站,同學都躲著我,說我像隻嗡嗡的蒼蠅。」


 


他彎了彎眼眸。


 


「有次我跟我媽哭,說沒人願意聽我說話,我再也不說話了,我媽卻給我買了個錄音筆,讓我把想說的都錄下來。」


 


「她說,喜歡說話不是毛病,總有人愛聽你說。你看我現在,不還是能說會道?」


 


許兆朗頓了頓,尾音輕輕上揚:


 


「你也一樣啊,總有人盼著聽你說話,比如我。」


 


「所以不用擔心,離動員大會還有好久,我會陪著你一起練習的!」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


 


夜風漸起,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橘子清香,籠罩在鼻尖。


 


我捏著衣角的手慢慢松開。


 


「許兆朗,謝謝你。」


 


10


 


動員大會十分順利。


 


通過連續一周的練習,我語速雖然慢,但勝在沒有結巴。


 


我想給許兆朗買一份禮物,卻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問了姜苒,她神秘一笑:


 


「他啊,最喜歡學習。」


 


於是我送了許兆朗最新的省重點模擬卷。


 


他開心地收下了。


 


然後迅速翻開第一頁,開始刷刷落筆演算。


 


「對了!那個……」


 


許兆朗突然停筆,「那個……」


 


「這周末學校附件新開的那家咖啡館有靠窗的座位陽光特別好我們一起去刷題吧!」


 


我被他的語速驚到,愣住。


 


他立刻補充道:


 


「就刷題,不幹別的!我請客喝咖啡,就當謝禮了,怎麼樣?


 


「好、好啊。」


 


周末的陽光真的很明媚。


 


但我有些心不在焉,餘光總是忍不住往對面飄。


 


許兆朗正趴在桌上算物理大題,筆尖在紙頁上沙沙遊走。


 


忽然抬頭衝我笑:「這題的電場方向你標反了。」


 


他伸手過來,指尖在我的草稿紙上點了點。


 


與我的手幾乎要碰到,甚至能隔空感受到皮膚的溫熱。


 


我猛地縮回手,筆差點掉在地上。


 


「星霧?」他歪頭看我,眼裡帶著點疑惑。


 


「你臉怎麼有點紅?是不是空調開太足了?」


 


恰好手機鈴聲響起。


 


我沒注意來電顯示,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接起。


 


「喂?」


 


聽筒裡一片安靜。


 


就在我疑惑地想看是誰打來的電話時,

段昭的聲音傳來:


 


「星星,你什麼時候轉學的啊?都不跟我說一聲。」


 


語氣裡帶著點笑意,漫不經心的。


 


就好像我根本沒有轉學,仿佛之前的事從沒發生過。


 


「怎麼不說話?」


 


「別鬧了,快回來吧,好久沒見你,我很想你。」


 


他語氣裡的輕松像根細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那些被眾人議論打量的日子。


 


那個攥著紅繩在河灘發抖的夜晚。


 


好像都被他這輕飄飄的幾句話抹去了。


 


許兆朗原本轉著筆的手停了下來。


 


段昭的聲音,他大概是聽見了。


 


許兆朗歪了歪頭,忽然湊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電話那頭聽見,語氣帶著抱怨的親昵,黏糊糊的。


 


「做這種事怎麼能不專心嘛,

還接別人電話。」


 


「有我一個還不夠嘛?乖,把電話掛了。」


 


段昭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星霧!你旁邊是誰!你現在在幹什麼!」


 


「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許兆朗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一副「我什麼都沒做」的無辜模樣。


 


我攥緊手機,一字一頓:


 


「和你無關。」


 


「我也不會轉回去。」


 


說完,掛斷,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