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景皓笑了笑,隨即沉下臉色,嚴肅道:
「小寧,有一件事我覺得不該瞞你。」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名叫「沒有 XXX 的小花園」的群聊。
「昨天你姐姐把你拉進群之前,又新建了一個小群,你自己看看吧。」
他貼心地幫我翻到了昨天的聊天記錄。
【洛盈:轉移陣地,以後在這邊聊。】
【洛滿:收到。】
【洛爸:1。】
【洛媽:1。】
【洛聞:。。。】
【洛滿:不過那邊那個群我們也不能完全不說話,要不然她會懷疑的。】
【洛盈:這還不簡單,叫媽媽轉發那些視頻鏈接過去唄,她總不能看完了再@咱們出來討論吧?】
【洛媽:不要,
萬一真跟我搭話了,我不知道怎麼回復。】
【洛盈:@洛爸,爸,要不你轉發那些金融文章過去,讓她看不懂。】
【洛爸:沒必要,她今天表現得不錯,明顯是想討好我,甜頭已經給出去了,再搭理就該上房揭瓦了。】
【洛聞:行了行了,我來發行了吧。】
【洛滿:辛苦大哥。】
【洛盈:辛苦大哥。】
……
我沒有看完就把手機還了回去。
「所以你給我看這些,是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景皓愣了一下,解釋道:
「我隻是覺得他們不該這樣騙你,更不該奚落你,你也是洛家的一員,應該得到同樣的愛。」
我捏著奶茶杯子,輕輕笑了:
「景皓,明知道我會因為這個而難過,
你為什麼不瞞著呢?」
「就算不告訴我,也沒關系的吧。」
「你為什麼一定要說呢?」
我轉頭看向一臉錯愕的帥氣少年。
「就像高考前,我哥出車禍傷了眼睛,他怕影響我考試,故意瞞著不說。」
「你卻湊巧在高考前一天拉我陪你去醫院檢查,然後又湊巧碰到了我季伯伯季伯母。」
「你想讓我痛苦,讓我著急,可是為什麼呢?你不是我朋友嗎?」
景皓的眼神變得復雜:「小寧……」
「哈哈,你怎麼這個表情啊,」
我突然笑了起來,「我開玩笑的,你不會當真了吧?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呢,我怎麼會懷疑你呢?你說是吧。」
景皓迷茫地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擠出了一個溫潤的笑:「是,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7
景皓不知道。
我是真的為他動心過的。
剛回洛家的第二天,我要去一中報道。
媽媽叫我跟她們一起走。
洛盈卻拒絕讓我上車。
「不要!她身上有一股魚腥味,小白最討厭魚腥味。」
她叫杜賓犬霸佔掉一大半後座,理直氣壯道:
「而且這車上已經沒有多餘位置了。」
洛滿和我媽媽一個坐在副駕,一個挨著洛盈。
她們誰也沒有搭理窘迫的我。
是景皓過來,邀請我坐他家裡的車子一起去。
他還安慰我說:「別人的愛有則錦上添花,沒有也不必強求,愛自己最重要。」
這句話,被我寫在了日記本的第一頁。
後來,
他堅持讓我坐他的車上學放學。
我不好意思總麻煩他,就自己買了輛腳踏車。
他看見了,也去買了自行車,成了我的騎行搭子。
他願意傾聽我的煩惱,願意給我提出解決建議,還教訓了霸凌我的同學。
他帶我去爬山,去看大海,告訴我目之所及,心之所向。
我慶幸能在最困難孤獨的時候,遇到這麼美好的人。
我被蒙在鼓裡。
直到高一那年的寒假。
因為我期末考試分數斷層領先,被老師誇為天才少女。
我以為爸爸媽媽聽到了會高興。
可我爸根本不過問我的成績。
我媽知道了以後,反而拉下臉,陰陽怪氣地說了句:
「哦,你那季伯伯還挺會教。」
她二話不說就給我轉學去了風評不大好的二中。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意識到我不能比姐姐妹妹更優秀。
我隻有平庸,才能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於是我開始了控分。
不能比洛滿洛盈高,但也不能差太多丟洛家的臉。
這其實是一件相當內耗的事。
有一回,我實在撐不住了,決定把這個秘密告訴景皓。
我打電話約他,他帶著歉意說正在忙,暫時走不開。
我就決定等他空闲下來再說。
我漫無目的地闲晃。
然後就在家附近的小公園裡聽到了他和洛滿的對話:
「洛寧這學期的分數降了不少,我總覺得她是故意的,她跟你講過內幕嗎?」
「沒有,我覺得挺正常的,畢竟二中沒有那麼好的師資。」
「我還是不放心,你幫我繼續盯著她,
別讓她有太多時間去學習,有必要的話,安排些人給她制造點麻煩。」
「嗯,我明白了。」
「還有哦,你要是敢假戲真做喜歡上洛寧,我就讓你再也見不到我。」
「小滿,你就算對我沒信心,也該對自己有信心啊,洛寧她,不及你千分之一。」
我躲在樹後,看著他們擁抱、親吻。
藍天,餘暉,俊男,美女。
多美好的畫面。
然而在我眼裡。
戲已落幕。
夕陽將S。
8
噗嘰。
我把空了的奶茶杯子丟進垃圾桶。
「不早了,回去吧。」
景皓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寧,你季哥那邊,需不需要我幫你聯系名醫?」
指尖輕顫。
我無奈地擠出認命的苦笑。
「沒用了。」
「季哥哥剛受傷那會兒,市醫院的陸大夫說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保住眼睛。」
「可是偏偏在即將手術的時候,跑來個神經病砍了陸醫生的手。」
「臨時換去給季哥哥做手術的,直接摘了他的眼球。」
「景皓,好像跟我親近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你還是離我遠點吧。」
我掙開他的手,率先騎車離開。
回到家,除了爸爸以外,其他人都在。
他們正圍在一塊兒討論著什麼。
我一進去,笑鬧聲戛然而止。
洛聞揉揉鼻子,表情有些為難:「那個,小寧,你有沒有辦護照?」
洛盈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搶著替我答了:
「笨哥哥,
二姐姐在那破漁村肯定沒辦過,回來後應該也沒想到要去弄護照吧?」
她看過來,眼裡閃爍著沒有說出口的威脅。
我垂下頭:「嗯,沒有的。」
洛滿蹙著眉:「啊,那太可惜了,哥哥這回有個旅行綜藝,要帶家人一起參加,二妹沒護照不就去不成了?」
我絞著手指:「沒關系的,你們去玩,我留在家裡看家。」
洛盈哈哈大笑:「那你不就跟我小白一個階級了嘛。」
她拍了拍杜賓的狗頭:「小白,以後對二姐姐禮貌點,別再咬她了明白嗎?」
杜賓犬龇著一口利牙,兇狠地盯著我。
我害怕地縮了起來。
「盈盈!」洛聞瞪了她一眼,又討好地對我說,「別聽她的,年紀小,不懂事。」
我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媽媽笑著安慰我:「這次去不了,
下次有機會的,你先去把護照辦了,等我們回來,再挑個地方帶你一起去。」
我乖乖點頭:「那你們先商量,我回房間了。」
「小寧……」
洛聞想跟著我過來。
被洛盈一把拖回了她們那邊。
沒一會兒,他們就再次陷入熱烈的討論。
群裡不斷跳出洛盈上傳的照片。
【@洛寧,二姐姐,給你找了些網圖解解眼癮,嘻嘻(微笑)(微笑)(微笑)。】
她一連發了三個笑臉。
我配合地回復:【啊,好羨慕哦。】
洛盈再度發送了一個杜賓犬版龇牙咧嘴表情包。
我看著那口大白牙,輕輕勾了勾唇角。
9
吃過晚飯,洛盈畫了個美美的眼妝,
牽著小白出去鬼混。
洛滿去上瑜伽課。
洛聞有個電視臺節目要錄。
媽媽跟富太太搓麻將。
爸爸在酒局吹逼。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默默看書。
22:00。
手機鈴大叫起來。
【小寧,你趕緊去市醫院,盈盈出事了。】
洛聞的聲音很急很慌,聽起來應該在奔跑。
我掐了自己一把,問:「發生什麼了?」
【她那隻狗突然發瘋……把她眼睛給掏了……】
【啊,你別問了,趕緊過來,你們血型一樣,需要你輸血。】
我顫聲道:「好,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在計劃中。
手中的書才看到一半,我拿起筆,在某個句子底下畫上了紅線:
【萬事萬物,循環往復;種因得果,各自有報。】
10
趕到醫院時,洛盈還沒從搶救室出來。
我那個總把「儀態、教養」掛在嘴邊的媽媽,此時卻拽著醫生的胳膊怒罵。
聲音尖得整層樓都能聽到。
「什麼叫作眼睛保不住?她才多少歲?你們忍心讓一個花季少女變成瞎子嗎?你們的良心呢?」
醫生很無奈:「徐女士,您女兒的眼球被整個掏空,我們也沒法叫它再長出來啊。」
「我不管,怎麼治是你們要考慮的問題,我隻要結果!」
爭執聲中,我哥看見了我。
他眼睛一亮,疾走過來,抓著我的胳膊往醫生面前推。
「不是說盈盈被咬破了大動脈需要輸血嗎?洛寧也是熊貓血,抽她的!別等那個血庫調血了。」
我掩下唇邊的譏诮,真誠地撸起袖子:「沒錯,抽我的救妹妹吧。」
醫生更無奈了:「近親之間不能互相輸血,尤其兩位還都是稀有血型。」
「那眼睛移植呢?」我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們是姐妹,把洛寧的眼睛移植給盈盈!」
醫生愣住了。
我抿抿唇:「如果能幫盈盈,我願意的,醫生,我可以捐出一隻眼睛給她……」
「兩隻都要!」我媽打斷了我,「一隻眼睛頂什麼用,要拿就拿兩隻。」
我顫著聲:「媽媽,那我呢?您有沒有想過我要怎麼辦?」
我媽臉上罕見的閃過一絲愧疚,竟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小寧,你妹妹很有設計天賦,以後我們洛家的珠寶線得交給她打理,她不能沒有眼睛。」
「你就不一樣了,你成績一般,也沒什麼特長,與其在外面辛苦的打拼,不如做個快樂的千金小姐,天天在家裡躺著,以後讓他們幾個負責照顧你一輩子。」
洛滿搭腔道:「小寧,你不是很喜歡我那間臥室嗎?我可以讓給你住。」
我爸沒表態,隻是稍稍站遠了些。
我最後看向洛聞:「哥,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洛聞不敢和我對視。
「小寧……」他擠出個難看的笑,「我不想逼你,但是如果你答應幫盈盈,我願意把屬於我的那部分股份送給你。」
心髒終於沉沉落地。
那一縷我始終不承認,卻又確實存在的隱約期盼,
此時也徹底剝離。
在旁看完全程的醫生忍不住搭話了:
「各位,我們隻能進行眼角膜移植,眼球是不能移植的。」
「患者現在的情況是整個眼球脫落,你們挖另一個女兒眼睛也沒用啊。」
走廊裡還有其他患者家屬,他們紛紛幫腔:
「沒見過這麼偏心的媽,敢情小女兒是寶貝,另一個是垃圾咯?」
「還有這哥哥姐姐也不是東西,慫恿不得寵的妹妹捐,嘴巴還說的那麼好聽,哦,你失去的隻是一雙眼睛,我失去的卻是臥室,卻是股份吶。」
「就是就是,真那麼想捐,他倆自己犧牲一下捐唄。」
「欸,你們不覺得這男的有點眼熟嗎?像某個明星……」
洛聞慌忙戴好帽子口罩,窘迫地看著我:
「小寧,
對不起,我也是一時心急,沒有顧及你的感受。」
洛滿退到洛聞背後,不讓那些圍觀者看清她的臉。
我吸了吸鼻子:「沒關系,盈盈出了事,我們都急——醫生,真的沒辦法了嗎?我聽說不是有那種眼球還納手術嗎?」
「那得在視神經未完全受損的前提下才能進行,以患者的受傷程度,如果剛送來的一小時內,能請到陸主任主刀,還是很有希望的。」
我媽一瞪眼:「你不早說?!陸醫生人呢?」
我壓下心頭的笑意,幽幽道:
「媽媽,您忘了嗎,陸醫生前段時間被精神病患者砍斷了雙手,再也不能做手術了。」
我媽瞳孔巨震,幾乎是下意識地瞪向洛滿。
洛滿晃了晃,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半斂眼皮,乖巧怯懦地站在角落:「那盈盈的眼睛還有救麼?
」
醫生嘆口氣:「先給患者做心理疏導,需要的話可以安裝義眼,起碼會稍微好看點。」
「她現在看不見反而是好的,小姑娘愛美,要是瞧見了自己的臉,估計會承受不住。」
我媽渾身發抖:「你、你什麼意思……我女兒的臉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那隻狗在襲擊她的過程中咬了她的兩邊臉頰,呃,還劃了幾爪子,差不多是毀容了。」
我媽倒吸一口涼氣,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11
快天亮時,洛盈才從搶救室出來。
看到她的樣子,我才發現醫生剛才說的還是委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