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於是,我擠出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話:「我要他在宮裡陪我解悶!」


 


不是這樣的,我想說的不是這一句!


 


我驟然從夢裡驚醒,背後已經汗涔涔一片,風一吹,凍得人心都是涼的。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句話說出口之後,紀琅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臉色鐵青,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泛著冷意的目光掃了我一眼:「長公主把我當解悶的小玩意,我卻更願意徵戰邊疆,馬革裹屍。」


 


我第一反應是不想讓他說那句晦氣話,然後才反應過來他生氣了。


 


這一個猶豫,便忘了要解釋。


 


直到紀琅拂袖離開了,我才回過神來想起要辯解:「我不是故意的。」


 


皇弟不知為何嘆了一口氣:「皇姐,朕已經允了。紀家軍不能無人帶領。」


 


是了,

紀家滿門英烈,骨子裡流著武將的血。我勸不住紀琅,我隻會惹他生氣而已。


 


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紀琅走了之後,我費盡心思想要拿到邊疆的情報,妄圖在那裡尋得我心儀少年的隻言片語。


 


這樣的苦日子持續了兩個月,我握著拼湊出來的一點兒微薄的消息沾沾自喜的時候,林瑤一臉不知所措找到了我:「長公主,怎麼辦?」


 


我看著她拿出來的那封暗色的信封,上面是好看的正楷,隻瞧見落款,我的眼睛就克制不住地紅了——紀家二子紀琅。


 


是紀琅寫給林瑤的書信。


 


在我像個傻子一樣努力推敲他過得好不好的時候,他給林瑤寫了一封信。


 


林瑤嘆了一口氣問我:「這心意我回不起,長公主,你想個法子幫我斷了吧。


 


我捏著那封信,像是握住了少年火熱滾燙的心——燙得我指尖發痛,連心也是痛的。


 


我明明清楚,紀琅溫柔的眼神並不屬於我,卻還是捏得緊緊的,沒有松手。


 


信裡是一筆一畫都無比珍重。他說了自己的近況,說了自己的抱負。最後一句——若是你不嫌麻煩,能否許我每月寄一封信過來。京都的念想,我不願斷了。


 


斟酌的字句裡,都是小心翼翼。我從沒有見過這般謹小慎微的紀琅。想來人在心悅之人面前,都是這般膽怯吧。


 


那個晚上,我捏著那封信,盯著跳動的紅燭一夜未眠。話本裡說的剜心之痛,我終於體會到了。


 


隻是,我並沒有想該怎樣耍手段搶回紀琅,也沒有想是否要順水推舟S了紀琅的那份心。我隻是在想,該如何回信。


 


我舍不得紀琅難過,舍不得他像我一樣,悄悄愛上一個人卻得不到回音。


 


於是,在天光乍破的時候,我磨了墨,提起左手,歪歪扭扭地用林瑤的口吻給紀琅回了一封信。信裡隻說因為不小心傷了右手,所以暫時用左手代替。


 


想到這兒,我舉起左手,借著透進來的點點月光,揉了揉眼角。


 


我用左手給紀琅寫字,寫了四年。練出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人都說『見字如面』。我看著他從軍營裡誰都不服的新兵長成了說一不二的將軍。他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驕傲的少年郎。


 


我和張子棟的婚約被我一拖再拖,為了避開張首輔那個老匹夫的催促,我甚至開始裝病。而張子棟就是在進宮看我的時候,撞見了剛從我宮裡出去的林瑤。


 


我沒有那麼幸運,全然不知道兩情相悅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們兩個跪在我面前承認私情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紀琅要是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想到少年可能會失落,眼眶會泛紅。我心裡就揪著疼。


 


不舍得他疼,也不舍得做那棒打鴛鴦的人……最後疼的就隻有我自己了。


 


我甩了甩手,就著將白的天色開始思索起明日早膳該吃些什麼。


 


4


 


我沒有想到,紀琅會來陪我一起吃早膳。他的衣袍是髒的,神色晦澀難明。看起來,竟然和我這個一宿沒睡的人一樣,精神很差。


 


紀琅聲音有些啞,卻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溫柔:「京都新開了一家醉香樓,長公主……夫人可想去嘗嘗?」


 


我驚得一抖,手裡的糕點落在了地上。

他從來沒有叫過我夫人,今天這是怎麼了?


 


驚疑之下,我撞見他眼底的那一點涼意。


 


但是我舍不得拆穿這一點兒脈脈的溫情,於是揚了笑臉回應過:「好。」


 


我不知道他昨晚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讓軟了姿態出現在我面前。


 


但隻要他說,我都可以應一聲『好』。


 


醉香樓的飯菜真好吃,桂花糕真甜啊,甜到了我的心底裡。


 


大概是酒釀喝得有些多了,我的頭有些暈乎乎的,連帶著眼前的紀琅也變得模糊不清。


 


酒壯慫人膽,我半闔著眼睛,裝作不經意地往紀琅身上靠。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若是他不扶住我,我就倒在椅子上。


 


出乎意料,我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紀琅抱住了我,雖然動作僵硬,但他的身體很溫暖。


 


我似醒非醒地賴在他的懷裡,

眼神虛虛地看著桌上的白玉杯。


 


那杯子真好看,那酒壺也好看……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歡喜,因為,我此刻躺在我最喜歡的少年的懷裡。


 


就在我暗暗想著,回去之後要把這間屋子買下來的時候,紀琅突然附在我耳邊,問了一句:「當年,林瑤是怎麼S的?」


 


聲音低沉,甚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那些歡喜的心思突然就全部消失了。


 


裝作沒有聽清楚的樣子,我沉沉地閉上眼睛。快點兒睡吧,睡過去了就好了。醒來不管怎麼樣,至少這個晚上可以供我珍藏。


 


紀琅全然不知道我那點兒可憐的心思,畢竟他的目的就是灌醉我,話語裡甚至帶上了試探:「一年前林瑤病重,你去看望過幾次,我要回來的半月前,她,她便去世了。是不是你做的?」


 


是不是你做的?


 


這六個字比我聽過的一切詰問指責都要來的可怕。我原以為那一晚用林瑤的口吻給他回信,就已經嘗盡了情愛的苦頭,沒有想到還有比那更苦的。


 


青陽長公主不該把自己活成這個樣子。


 


我猜他其實心中早就生疑了,按捺性子與我委以虛蛇這麼久,就是想要查清楚林家庶女林瑤的S因。


 


我知道,林瑤詐S的這件事我安排得不夠妥當,但是我沒有辦法。


 


紀琅當時在信上說再有一個月就要回來,甚至歡歡喜喜的準備好要去林家下聘。我迫不得已,才將林瑤的「S期」提前了。


 


張子棟和林瑤兩個臨走時笑著向我道謝。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世間的女子,在被愛時,大概是最好看的時候。我發自內心的羨慕。


 


而我,連個懷抱都是假的。


 


嗤笑一聲,我幹脆撐起了身子,

踉跄著坐到了紀琅的對面,借著那七分的酒意,把那些不敢說的話,都吐個幹淨:「紀琅,你心悅林瑤對不對?」


 


大概是驚愕於我並沒有醉,他愣了一會兒才硬邦邦甩下一句:「是。」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問這一句,為什麼要親手把那根梗在我心頭的刺拔出來,遞給紀琅,讓他有機會再傷我一次。


 


我真傻。傻透了。


 


模糊了我雙眼的,除了醉意,還有溫熱的液體。我沉思了片刻,衝他搖搖頭:「林瑤S了,不是我做的。」


 


我到底還是騙了他。林瑤已經和張子棟雙宿雙飛了。就算他真的找到了人又能如何呢?隻是徒增一個傷心人罷了。


 


紀琅臉色沉了下來:「青陽長公主,我討厭別人騙我。」


 


我知道,所以我用左手苦練林瑤的筆跡來給你寫信的這件事,會爛在肚子裡,

S也不會說出去。


 


我到底是低估了紀琅的執著。三日之後,坊間傳遍了他與林家長女林菁的事情,說得有板有眼的。而我,拿到了一封和離書。


 


真可笑,林瑤他娶不到了,他就娶林瑤的妹妹林菁。哪怕是退而求其次,他都沒有想過我。


 


我不是沒有鬧過,但是紀琅的侍衛們將我困在別院裡,半步都邁不出去。


 


他如今出息了,連長公主都敢軟禁,真是好樣的。


 


娶親的事情估計已經定下來了,到處都是紅色的綢帶,看起來很是氣派。我盯著那紅色的燈籠,百無聊賴地想:坊間又該有新的故事了。比如長公主失寵,再比如紀琅與那林菁是多麼好的一對佳偶……


 


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我看著那些拔劍攔我的侍衛們,蹲在院子門口,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悍妒的名聲太盛,

他終究是害怕的。於是在娶親的事情尚未有定論的時候,林菁來見了我一面——她是來威脅我的。


 


林瑤假S的事情,書信的事情林菁全部都知道。都是女子,如何會不知道我那點兒昭然若揭的心思。


 


於是林菁笑盈盈地告訴我,隻要我同意紀琅娶她做平妻,這些事情她就不會跟紀琅透露半個字。


 


按照我的性子,應該是要跳起來甩她兩個巴掌冷笑一聲「你做夢」才能泄憤的。但我累了,真的很累很累了。


 


從被紀琅試探之後開始,我的四肢一直是涼的。大概是因為,心尖尖上的那點兒跳動的愛慕變涼了。


 


我頷首:「你要什麼都行。」


 


紀琅本來就不是我的,紀家夫人這個位置,也不屬於我。


 


我隻求他喜歡我。可求而不得本就是世間常事。我得看開。


 


皇弟勸了我這麼久,這半年裡我撞碎了南牆,也終於開始知道痛了。


 


林菁離開我院子沒過半個時辰,紀琅也來了。


 


我一直期盼他能進我的院子,這樣我就可以拉著他介紹這些耗費了我心血的花草,告訴他哪裡是我看書的地方,哪支毛筆我用得最順手……


 


可時過境遷,現在看見他,我隻想告訴他:「紀琅你放心,我不會攔著你娶妻的。」


 


少年淡漠的臉色突然一震,眼底浮出一層慍色:「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我沒把他古怪的語氣放在心上,頷首道:「恩,你把和離書給我吧。」


 


這兩句話其實我想了很久,在腦海裡演過很多遍了。畢竟喜歡過一場,我還是想和紀琅有一個好聚好散的結局。


 


我沒想到紀琅突然暴起,他伸手掀翻了桌案,

我的筆墨紙砚散了一地。


 


他像是氣急了,吐出的話又狠又快:「和離書自然會給。但是,我要先確定長公主沒有做那腌臜事才行。」


 


電光火石之間,我突然明白了,紀琅根本沒相信過我。他認定了林瑤的S和我脫不了幹系。


 


哀莫大於心S。我真切地品味到了這句話的意思,輕聲笑了起來。我想起了林瑤和張子棟當年離開時臉上的笑容。


 


我也好想能夠那樣牽著心愛之人的手,不管去哪兒,總歸是喜悅的。


 


不會像我現在這樣,隻是因為心儀一個人,坊間的名聲也壞了,那點兒快樂和驕傲也沒了。


 


嫁給紀琅的這半年,我太苦了。


 


當天我便離開了紀府。


 


我是身份尊貴的長公主,身邊多的是可供差遣的暗衛。我的身份擺在這兒,若是真的想走,紀琅的那幾個侍衛怎麼可能攔得住我?


 


是我自己把軟肋亮給紀琅。


 


痛也是我活該。


 


面見皇上的時候,我清楚地看見了小皇帝眼底的慌亂。他支支吾吾:「皇姐,紀將軍用戰功請婚,我逼不得已才答應的。」


 


我說我知道。


 


從頭到尾,我都知道紀琅的這顆心沒有放在我身上。


 


過去是我要強求,現在我求而不得,放棄了。


 


我跪在地上沒有起身,態度恭敬:「我來,是求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和離書。我和紀琅的恩怨糾葛,到此為止了。第二樣是守陵的詔書。


 


青陽長公主自知品行不端,脾氣頑劣。與紀將軍和離之後,自請去守皇陵,再不踏足皇城半步。


 


我別無所求,隻想體面地離開這個讓我傷心的地方。


 


兩道詔書同一時間下到了將軍府。

我也在同一時間坐上馬車離開了。


 


我走的那天是個晴朗的日子。枝頭的花跟著風落了一地,鋪滿我去時的路。


 


5(紀琅篇)


 


我和青陽長公主向來關系不好。


 


我沒有見過她這樣任性的女子,像是世間最張揚的紅色,從來不管旁人如何,自己豔麗又灼熱地盛放。


 


相比之下,還是林瑤更符合我對未來夫人的期待。


 


我那時走馬習武,心裡裝了太多事情,也就沒有仔細琢磨自己到底是什麼想法。


 


直到那一天,紀家沒落,我紅著眼,求皇上讓我上戰場。隔著屏風,我聽見青陽的聲音。她氣急敗壞地說不準我去,理由居然是,我應該在宮裡陪她解悶。


 


解悶,她把我當什麼?玩物嗎?


 


我天生傲骨,怎麼受得了這樣的屈辱。


 


那一刻,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憤怒。是因為這句話,還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她。


 


總之,我咬牙上了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