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邊疆的月可真冷。戰馬揚起的塵沙也是冷的。我穿著玄甲,一開始整夜整夜都無法入眠。一閉眼就是血淋淋的戰場和淬著寒光的刀光劍影。


 


於是,我往皇城裡寫了一封信。


 


其實,這封不痛不痒的書信,我寫了兩遍。


 


第一遍,信封的落筆是青陽長公主收。但我回過神來之後,想起那天大殿上她的那句話,又咬牙撕碎了信封,換上了林瑤的名字。


 


如果那個時候我遵循本心,將那封書信給了青陽。現在就不會孤身一人獨坐寒夜,夜夜被孤獨和悔恨攪得無法入眠。


 


年少驕傲太甚,總想著試探,想著讓對方先低頭。少年意氣,脊骨都是硬的,倔強不願彎腰。


 


和林瑤在書信裡越聊越愉快,那一封封包含關切的書信敲打著孤單的心。


 


那些信寫得太好了。見字如面,我愛上了寫信的人。


 


於是就以為自己愛上的是林瑤。


 


戰場上生S一線的時候,我以為那份我對信中的牽掛便是愛。我自顧自地許下承諾,我愛林瑤,我要娶她。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錯在太過驕傲,錯在醒悟得太晚。


 


那一日我收到了皇帝兩道詔書時,闖進了她的房間。


 


奇怪的是,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帶走,我卻覺得到處都是空的。


 


我甚至追到了宮裡,想要見她一面。


 


但是皇帝攔下了我,問了我一句:「見到了又能如何?」


 


能如何?


 


這三個字難住了我。停了好一會兒,我才咬著牙,公事公辦地說:「要找到青陽長公主,問問林瑤的事。」


 


我一定是瘋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這句是假的,這不是我的真心話。


 


但我心裡實在是太慌了,就像是知道,有什麼東西消失了。我極力伸手,也挽留不住。


 


那天我和小皇帝打了一架。


 


他的拳腳功夫比不上我,但我還是挨了他兩拳。


 


因為他咬牙切齒地告訴我,青陽的願望是這輩子和我不再相見。


 


我失魂落魄地回去,看見滿屋的紅色,突然想起那一年娶青陽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紅色。


 


她穿著紅嫁衣,在燭光搖曳裡,美得驚動心魄。眼睛亮得像是星星落進一池水裡。


 


那晚我本來滿腹怨懟,卻也在那樣一雙含著笑意的秋水剪瞳裡放慢了呼吸。


 


我晃了晃腦袋,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告訴自己,青陽那種任性刁蠻的脾氣,和離正合我意。


 


但是,我本來也沒想和林菁成婚。我隻是利用她找林瑤。這段時間我百般探尋,

可以確定林瑤還活著。


 


我回來的時候,坊間沸沸揚揚傳的是青陽長公主偷偷S了原本的驸馬和林家長女林瑤。


 


我本能地不相信,但是「三人成虎」,謠言越傳越烈,我真的動搖過,疑心青陽會傷害林瑤。


 


青陽離開我的第三天,我找到了林菁和林瑤聯系的蛛絲馬跡,取消了荒誕的婚事,找到了「已經病S」的林瑤。


 


也找到了真相。


 


退婚的時候,林菁通紅著眼,像是詛咒,又像是預言,她說:「紀琅,這輩子你一定會痛失所愛,孤獨終老。」


 


一語成谶。


 


我看著林瑤靠在張子棟的身邊。她微微擰眉,面上是一片坦蕩的無情。她告訴我,當年的書信,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回復我,全部都轉交給了青陽。


 


她向我描述,青陽是如何滿眼雀躍,用左手回復我的來信。

字斟句酌的樣子,比當年回答太傅的提問還要認真。


 


我聽著聽著,手指扣進了掌心,喉間一片腥甜,吐出一口鮮血。


 


我自以為是在尋找心上人,原來,心上人便是眼前人。


 


就是我刻意漠視了許久的青陽。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滿腦子都是和青陽大婚那天,她那雙漂亮的眼眸。


 


自她離開時候,心底那份空空落落的刺痛究竟為何,我總算有了答案。


 


6(青陽篇)


 


我沒有想到還會再見到紀琅。


 


準確地說,是聽見他的聲音。


 


他執拗地站在皇陵的入口,打鬥聲混著他喊我名字的聲音。他的聲音都啞了,聽上又幹又痛。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找我,但我知道他身手不凡。


 


那些侍衛何其無辜。

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紀將軍。」我淡淡看著他。注意到他凌亂的衣衫和身上淺淺的刀傷。


 


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狼狽。


 


他站在那裡,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他隻吐出一個字就紅了眼眶:「青陽,我,我找到林瑤了。」


 


看來他什麼都知道了。


 


我瞬間明白了紀琅眼底的那份悲傷的由來。我以為他是因為知道心上人另有所愛才這般頹廢。沒想到他一開口,說的是另一件事。


 


他聲音沙啞,一雙眼睛悲切地看著我,向我伸出手:「書信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很奇怪,以前光是在信裡得知他受了點兒皮外傷,我都會心疼不已,現在看著他那副悲傷至極的模樣,我的心竟然沒有起一絲波瀾。我老老實實地垂下眼:「書信之事,是我欺瞞在先。

我向紀將軍賠不是。」


 


這句話,我說的情真意切。


 


我沒有想到,我這句話一說出來,紀琅就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似的,他明明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卻像有什麼東西徹底垮了。


 


他紅著眼眶,聲音在風裡破碎得不成樣子:「不是,不是你的錯……是我認錯了。子雎,你跟我回家好嗎……」


 


我的閨名叫子雎。取自「關關雎鳩」之意。


 


紀琅的這一聲子雎,讓我突然有些恍惚。


 


那個時候在書院,太傅最頭疼的就是我和紀琅。我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紀琅很聰慧,可每每碰上我就會理智全無。我們兩個幾乎是一見面就鬥嘴,把整個書院鬧得雞飛狗跳。


 


但每次太傅罰我,紀琅總會跳出來替我擔下所有的板子。


 


那一次他手掌心都被打紅了,

他養傷的那幾天,抄書的任務都是我替他完成的。


 


紀琅厚顏無恥地舉著受傷的手,一邊看我替他抄書,一邊美滋滋地使喚我做事:「子雎,我渴了……子雎,我餓了……」


 


現在想來,我和他,不是沒有好日子可以回味的。


 


至少,在他上陣之前,在我沒有因為害羞說出那句貶低他的話之前,我和紀琅也是人人豔羨的青梅竹馬啊。


 


少時的相伴,後來的分別,最後的猜疑和冷淡……


 


我聲音有些發酸:「紀琅,我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沒有看錯,紀琅哭了。


 


那一年紀家男丁幾乎盡數戰S疆場的時候,他赤紅著眼睛,咬爛了唇瓣都沒有落下一顆眼淚。


 


現在,

他靜靜地站在皇陵門口看著我。臉色蒼白而頹敗:「子雎,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我,我是心悅你的。」


 


我瞪圓了眼睛,


 


「紀琅,你在說什麼?」


 


我隻覺得他這話說得可笑。


 


「成親那晚,我滿心歡喜,等到的是你拂袖離去。夜晚真的太冷了,你可知道我拽著蓋頭枯坐了一夜,眼看著紅燭燃盡?」


 


「入宮省親那天,你查到了林瑤的蛛絲馬跡,半路扔下我走了。我一個人回宮,還要擠出笑臉來替你找借口。你可知,御花園主路青石板有三千六百二十一塊。那是我一個人闲逛的時候,一塊一塊地數出來的。」


 


「成親這麼久,你從沒有正眼瞧過我。你不是不知道我在紀府被刁難,你隻是不在意。你可知,若不是我真心實意地把自己當紀家夫人,我斷不會受這種後院之氣。」


 


「紀琅,

你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久嗎?等到我以為此生無望,等到我涼了這一片真心。若這便是你口中的喜歡,我恐怕無福消受。」


 


奇怪,我每說一句,紀琅的背脊似乎就矮上一分。到後面,他已經徹底垮掉了。


 


他淌著眼淚,蒼白著臉,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但又像是害怕我消失一樣,舉在半空再沒有動靜:「我錯了,子雎,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子雎,你別扔下我……」


 


「不好。」我面無表情,往後退了一步,「紀琅,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哪怕是百年以後下了九泉,我們也別見面了。」


 


門合上的最後一刻,我聽見紀琅的嘶吼:「子雎!」


 


我沒有再理會。當時年少,我衝著耳朵紅紅的紀琅高聲喊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隻不過,我認了。


 


求之不得。便算了。


 


7(紀琅篇)


 


我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隻等我「浪子回頭」。那是我平生縱馬最狼狽的一次。我的手掌心被韁繩磨得通紅,發髻都有些松散。


 


但這一次,我沒有贏。


 


馬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這些年青陽消耗的那片真心。


 


在皇陵她無悲無喜地喊我一聲紀將軍的時候,我就知道,為時已晚。


 


我跪在地上,想告訴她我所有的心事,我所有的悔恨。


 


但我想說的太多了,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後隻剩下那一顆她不再在意的真心。


 


她問我,我們兩個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時候,

我忽然覺得,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是啊。為什麼?


 


如果我能早一點兒看懂她別扭的心思,早一點兒分清楚什麼是欣賞什麼是喜歡……我們中間就不會隔了這麼多再也無法回頭的歲月。


 


我在那裡跪了兩天,她再也沒有出現。後來還是小皇帝派人,把我給拖了起來。


 


他氣急敗壞指著我鼻子罵:「紀琅,你想耍苦肉計也別在這裡,礙了我皇姐的眼睛!」


 


我的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了,隻能搖頭。


 


我沒想用苦肉計。我隻是想到這裡是皇陵,想求一求他們,也求一求滿天神佛。


 


保佑子雎這輩子平安順遂,長命百歲。


 


也求一求他們,下輩子還能讓我遇見子雎。


 


真可笑,我在戰場上S敵無數,從來沒有信過這些,

但現在是發自內心地相求。這輩子子雎不會再給我機會,我隻求還有來世。


 


我對小皇帝說:「現在海晏河清,我自願交出兵符,隻求陛下恩準,讓我在這裡守著。」


 


小皇帝擰眉:「皇姐不會再見你。」


 


「我知道。」嗓子裡腥甜的味道越來越重,我面無表情,「我就在這附近守著,絕不會逾越半步。」


 


能這樣守著她,就很好。


 


過去我讓她一個人,挨過了一個又一個無望的夜晚,嘗盡了等待的苦。


 


現在換我來等。


 


小皇帝沉默半晌,允了。隻是到底還有些不甘心,狠狠扔下一句:「你之前不愛皇姐,現在又何苦惺惺作態。」


 


我得了應允,苦笑一聲,倒在地上。


 


我怎麼會不愛她?到現在我還能記得她和我在書院鬥嘴時候的每一句話,

每一個生動的表情。


 


也記得她嫁給我之後,那雙越來越落寞的眼睛。


 


猶記得,當時初見青衫薄,滿堂紅袖招。正是肆意妄為的時候,美人和美景太多,也就全然忘了賞花宴時候,我坐在假山上低頭的一瞬間對上子雎時,心裡的那份悸動。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我這一生,活該落寞一輩子。


 


若幹年以後,坊間依舊不缺聽故事的人。


 


人人都說,青陽長公主的一生是如何的傳奇。十七歲棄了原驸馬張子棟,後來又和紀將軍和離自請去守皇陵,再無音訊。而紀將軍自和離之後,也再沒有娶過,卸了兵權,不知所蹤了。


 


他們提起便是嘖嘖稱奇,隻有我知道,這其中是怎樣的曲折,也隻有我知道,青陽長公主這傳奇的一生裡,愛過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之後又被那個傻子消磨掉了所有的愛意。


 


我就是那個傻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