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禮錦是個人渣。


 


我從成婚後很久,才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踩著我們秦王府,一步一步的爬到現在的位置,我以為他得懂感激的。


 


可是沒想到,他在外面養了個心心念念的外室女。


 


饒是他真心良多,那外室女和這個孩子在外過得也並不好,隻因林禮錦不敢動府裡的任何東西。


 


如今,他的親兒子為了得點銀錢,甚至都要為他去做些苦力活,摩出這一手的繭。


 


我又想起了那個外室女。


 


如果,你看到你的兒子入了將軍府過得是這種生活,你會不會後悔?


 


我不知道,也無從得知了。


 


我隻是接過那根成色極差的簪子,也想伸手摸摸他受傷的頭。


 


手最終還是在半路停下了。


 


我說:


 


「你怎麼是她的孩子呢?


 


是啊。


 


你怎麼偏偏,就是他的孩子呢?


 


宋野安沒懂,卻又懂的一些。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自己伸手摸了摸那個包:


 


「夫人,如果您認識我娘,您一定也非常喜歡她的。」


 


「我娘又善良,又溫柔,我們莊子上所有人都喜歡她。」


 


「如果,我娘還活著,她一定……」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聲音,餘下的話像被生生堵在了心口。


 


「我娘不會活著了,她不會活著了……我甚至,都沒見到她的屍體。」


 


這半大的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大顆大顆的落下眼淚,失聲痛哭。


 


而我,隻能將握著的簪子,握的緊了又緊。


 


5


 


我的心松動了。


 


這不是個好事。


 


畢竟,對於這個孩子,我隻想著利用他。


 


所以,我開始日以繼夜的盼著皇帝伯伯帶人來救我出去。


 


可是一日又一日,一天又一天,皇宮裡的官兵們總是晚了又晚。Ṭũ̂ⁿ


 


我捉住了一隻來院子偷魚吃的狸奴。


 


在看著這隻貓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叫了宋野安來看。


 


我說:「波斯貓跟它長的很像。」


 


「隻不過波斯貓的毛是白色的,要長些,眼睛是綠色的。」


 


宋野安趴在廊下,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悄悄看我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隻貓的頭:


 


「夫人,能把它送給我嗎?我想給它取名叫豆豆。」


 


我松開手,推著貓往他懷裡走了走,輕咳一聲。


 


一股不自在攀升到我的心頭,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當下便想著轉移話題:


 


「你那封信是親手送到守門的衛兵手裡嗎?」


 


宋野安一愣。


 


他抿了抿嘴,接著似乎想說些什麼,門外叮當環佩聲響起。


 


林禮錦來了。


 


那貓從宋野安懷裡掙脫跑掉,我跟宋野安兩人也站起身來。


 


隨著林禮錦的腳步,婢女們很快在院子的石桌上擺了午膳。


 


他清瘦許多,眸子裡卻是我多年不見的溫柔,他說:


 


「阿允,我對你不住。」


 


我愣住了。


 


那是一頓十分尋常且又不尋常的午膳。


 


林禮錦如同剛成親時那般與我攀談,還夾雜著一些笑語,而我的心,卻是平靜的可怕。


 


明明山珍在面前,時隔幾個月,我眼前卻仿佛又出現了那熊熊烈火的幻覺,

耳邊又出現了那些慘叫。


 


我好怕。


 


「以前的事,終究是我混賬,阿允,從今日起,我一定加倍補償你。」


 


他說完,將一旁的參湯一飲而盡。


 


這渣男回頭的戲碼最不可信,幸得,這參湯便是最後一道菜。


 


我端起湯,看了一眼躲在角落,緊張的望向這裡的宋野安。


 


有些奇怪。


 


沉下眸子,剛想將湯一飲而盡,宋野安突然衝了上來,大叫著搶過碗摔了下去!


 


他眼眶發紅,在這破碎聲響起後猛然抱住身子:


 


「對不起將軍,對不起將軍!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林禮錦面容變了一分,幾乎下意識的便伸了手朝著宋野安打去:


 


「你這個畜生——」


 


「將軍。


 


我朗聲一句,讓林禮錦一震。


 


「我累了,你回吧。」


 


那一巴掌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林禮錦咬牙切齒的走了。


 


臨走時,他狠狠看了一眼宋野安。


 


而整個院子裡,剎那間,就隻剩下我跟宋野安。


 


「宋野安。」


 


我叫他:


 


「這湯裡,被林禮錦下毒了是嗎?」


 


宋野安停了一瞬,瞬間哆嗦的如同糠篩一樣。


 


「而且。」


 


「那封信,你根本沒送,是嗎?」


 


6


 


都是騙人的。


 


拿了我的信後,宋野安剛出門就遇上了林禮錦。


 


林禮錦告訴他:


 


「這封信,如果你送出去。」


 


「她一定會S。」


 


「我會S了她。


 


所以,宋野安騙了我。


 


他沒想到,就算沒送信,林禮錦也還是想讓我S,在那碗參湯裡下毒,他聞到那帶毒野菜的味道了。


 


林禮錦是真等不及了。


 


我也不想等了。


 


所以,就算宋野安一直在求我,一直在跟我道歉。


 


我還是把他趕了出去,再沒說一句話。


 


他是個好孩子,隻是很可惜。


 


我注定是與他的這條道路無緣。


 


在宋野安被趕出去的第二天,天空便密密麻麻下起了小雨。


 


這本就是多春的季節,如今竟是連著下了好多天,而我住的院子年久失修,容易進水。


 


我對這個孩子到底還是在意的。


 


本想著,先替宋野安收拾他的東西,等他回來拿走,可是我沒想到,這次收拾,我卻發現了,

那個外室女給他留的信。


 


那天真冷啊,冷的我拿著信的手不斷發顫。


 


冷的我的眼淚,噼裡啪啦和外面的雨一同落下。


 


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有人踏著雨聲而來。


 


那積水的小水坑裡,一雙小小的,沾了雨的布鞋踏了進去。


 


宋野安回來了。


 


他低著頭,渾身湿透,瘦弱的身軀在雨天裡不斷發抖。


 


手裡,拿著一根破舊的紅琉璃簪子。


 


不是他送我的那根。


 


「夫人……我娘……我娘被埋在了後山的梧桐樹下……」


 


「梧桐樹下,長了好多野菜……豆豆帶我過去,

我本想拔些野菜充飢,夫人……我挖到了我娘……」


 


他抖得越厲害,聲音哽咽痛苦:


 


「夫人,我娘是被人S的!我娘是被人害S的,她的頭,她的頭都……」


 


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緊。


 


但是隨即,它變成了一灘冰冷的湖,再也沒有人,往裡面扔些什麼。


 


「是我S的。」


 


我收起信,淡淡昂起了頭。


 


「宋野安,你娘,是我S的。」


 


「而且,一直以來,我也都是在利用你。」


 


「對你,我無半分憐惜。」


 


我說謊了。


 


這大抵是我人生第一次,我如此清晰的感覺到。


 


我說謊了。


 


7


 


【吾兒野安。


 


【娘懷著忐忑的心情給你寫下這封信,是因為娘覺得自己命不久矣。


 


【上天不收娘,惡鬼也會來收娘,娘做了錯事,做了這輩子唯一的錯事。


 


【你爹說,隻要那個女人的孩子S了,我們就不用再過這種生活,你就有學上,有新衣服穿,所以娘才答應了你爹,也接過了那瓶毒藥。


 


【可是孩子,當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娘還是後悔了。


 


【曾經那麼美的女人,如今隻剩一副空殼,她眼眶深陷,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而她的身後也已經空無一人。


 


【孩子,她跟娘一樣,是個苦命人,娘錯信了你爹啊。


 


【錯信了你爹說他被欺壓已久,錯信了你爹說,他整日苦不堪言,錯信了你爹說的,隻愛娘一個,也錯信了你爹說的,如果不S掉她的孩子,她一定會S掉你。


 


【娘替他瞞了太多事,

最不敢瞞的,便是三年前的那場大火,他殘忍燒S那一千三百多人的模樣,娘至今歷歷在目,忤逆他,娘真的不敢。


 


【所以,娘給她送了那碗茶,在她喝下那碗茶的時候,一切就已經沒辦法挽回了,原諒娘不能告訴你你的身世,逃吧,孩子,逃吧,我的兒,遠離那個拿所有人都當工具的男人。】


 


信到此處,落下斑斑淚痕。


 


雨越下越大。


 


呆滯過後的宋野安舉起了手裡的簪子,他那雙眼睛被仇恨侵佔,直直的朝著我的心口刺來——


 


我該避開嗎?


 


我不知道。


 


我虧欠她們母子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他的簪子在離我心口還剩半分的時候停住,卻被我猛然揪住往前一推!


 


巨痛傳來,宋野安的眸子慢慢睜大,

接著變成了茫然。


 


「林禮錦必須S。」


 


我看著宋野安的眸子,喃喃道。


 


宋野安往後一縮,松開了手。


 


他盯著我那流血的心口窩許久,最終踉踉跄跄的冒著雨離開,嘴裡一直在喊:


 


「娘,娘……」


 


宋野安走後,我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他也一定和宋野安一樣,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可惜我的孩子S了。


 


宋野安,也隻是善良的宋野安。


 


我是下午的時候喊林禮錦過來的。


 


他看到我,目光有些防範,大抵是經過這次事情對我多有警惕,但是,在看到我汩汩流血的胸口時,他卻還是明白了許多。


 


他柔聲道:


 


「夫人,

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這又是何苦。」


 


「若是能好好的撫養他,忘卻從前,又何嘗不是一種保命的幸福。」


 


這個男人這兩年眉目越發硬朗,在戰場上的S伐氣息總是讓人發抖。


 


可是我如今看他,心卻隻有麻木。


 


是你啊。


 


是你啊,林禮錦。


 


一直以來,都是你啊,S我祖父,害我全家,甚至保不下這個孩子……


 


「來人,端上來。」


 


他甚至不想偽裝,宋野安走後,他更加肆無忌憚,那鶴頂紅便直立立的立在託盤中,預示著我的S期。


 


「皇上一直在催著見你,實在是無法搪塞。」


 


「你是秦王府最後的遺孤,其實我也不想就這麼對你,可是你這個女人太過瘋癲,留下始終是個禍害。」


 


「上路吧,

夫人,皇上那邊,我自有交代。」


 


那鶴頂紅被他送到我的手上,冰涼的觸感讓我的眸子聚焦。


 


「林禮錦,我秦王府,哪裡對你不住?」


 


我問道。


 


他隻是笑笑,還是那副剛見到我的溫柔和熙。


 


他說:


 


「郡主,秦王府一日不倒,便會,壞我許多事情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身上一股異香飄來。


 


是女人的香粉味,衝的我挑了挑眉毛:


 


「又有女人了?」


 


「郡主聖明。」


 


他笑著看我,而我,隻是聳聳肩,將那鶴頂紅,一飲而盡。


 


8


 


先帝曾賜祖父一顆解毒丹,以千年冰保存。


 


這顆解毒丹,在我出嫁的時候,被母親當作嫁妝送給了我。


 


林禮錦並不知道,

這解毒丹,一直在我的那根明珠簪子裡。


 


也幸虧他在首飾方面從未對我有過要求,我才能一直帶著這根簪子。


 


我知道,林禮錦一定會留我全屍,要我命的方式,應當也是如剛開始一樣下毒,所以我提前吃了解毒丹,又喝了鶴頂紅。


 


本來,我當真不想用這個辦法。


 


可惜枕邊人是個魔鬼,日日覬覦我的性命,若想逃脫,大抵隻能先S後生。


 


我被一卷草席扔到了護城河邊,夜深之時,我咳出一口黑血,緩慢的將那草席拉了下來。


 


這裡不知被扔了多少屍體,臭氣燻天,一堆白骨中,我踉踉跄跄下來,尋著城西的破廟而去。


 


上次,宋野安回來時,身上帶一些香火味。


 


果不其然,我在這裡尋到了宋野安。


 


他瘦弱的蜷縮在角落不斷發抖,身邊散落著那外室女給他的信。


 


「宋野安。」


 


我行至他身旁,他並沒有抬頭,便被我一把抓住了肩膀,露出那雙哭的紅腫的眸子。


 


「你娘雖被利用,害S我孩子的事情也是事實。」


 


「況且,三年前,那場大火,一千三百人,全S在火中,裡面還有三歲的孩童,而她,知道兇手是誰,卻一直包庇,這也是罪。」


 


「宋野安,我不S她,她也活不下來,她該S。」


 


「可是,身為你的S母仇人,我利用你,苛待你,甚至欺騙你,我也該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