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背在身後的右手攥成拳頭,然後S命掐向手心,在劇痛的加持下,眼眶一湿。


 


我避開他的眼,哀嘆道:「沈公子可知,本宮為何如此。還不是因為沈公子喜歡的詩詞歌賦,本宮不擅;沈公子欣賞的琴棋書畫,本宮不會。」


 


我指甲掐得更用力了,揩一把淚,


「本宮有什麼壞心眼呢?父皇說過,但凡本宮喜歡的,搶來就是本宮的了。從小到大,也沒有人教過本宮如何去喜歡一個人。讓這些女子去討你歡心?不過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罷了。」


 


這番告白,感天動地,我差點兒自己都信了。


 


沈酌眉眼一怔,隨即冷笑,「公主不知如何喜歡一個人?聽聞貴國的褚相處,幾十封紅箋皆出自公主之手。」


 


我:「?」


 


這事傳的連沈酌都知道了?


 


我輕咳兩聲,「誰還沒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呢?


 


我賭咒發誓,「本宮今晚回去就寫,給沈公子寫一百封。」


 


沈酌大概沒有料到我的臉皮如此之厚,松開了桎梏我的手,別過臉去,言簡意赅道:「不必。」


 


我松了口氣兒,打量他一眼,慢條斯理道:


 


「其實,本宮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沈公子若想去般涯寺祭奠母妃,不如提前幾日祭奠,最好明日清晨就去。」


 


「褚相回朝了,不出所料,這兩日本宮的父皇便會下旨,不許祁國百姓舉行喪葬儀式。屆時沈公子要私下行祭奠之事,未免落人口實。」


 


沈酌眉目微斂,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公主為何要同沈酌說這些?」


 


我心道,我但求你翻身農奴把歌唱時候,給我個痛快的S法。


 


面上卻萬分誠摯,「祭奠不就是燒紙錢嗎?沈公子試想,你母妃亡故的那天,

多少亡魂皆是於那天離世。」


 


我見沈酌眉目一動,緊接著道:「那天,這些個亡魂都眼巴巴等著尚在人世的親人們燒紙錢用呢。結果本宮的父皇旨意一下,亡魂們都沒錢用了。」


 


「你明日提前把紙錢燒了,你母妃泉下有知,還能與地下幾個至交好友誇耀一把,她孝順的好大兒未雨綢繆、先行一步,豈不快哉?」


 


沈酌:「……」


 


沈酌一瞬不瞬看著我,忽然欺身過來,指腹摩挲著我的唇,眼裡錯綜復雜,卻沒有絲毫欲色。


 


「公主曾說過,在公主府凡事都有代價。如今既改了主意同意沈酌離府,那麼這一回,是想要沈酌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推開他,微笑著講:「沈公子不必作踐自己,在本宮眼裡,沈公子絕非池中物。如果非要講條件的話,隻一樣,

本宮明日必須與你同去。」


 


……


 


翌日,我特意讓小六早些喚我起床,備好東西,早早來到熙苑。


 


沈酌一推門,正好瞥見小六手裡的鎖鏈,和我身後的十幾名侍衛。


 


他今日特意著一襲素色長衫,青色的織錦盤扣將修長的脖頸包裹得嚴絲合縫。


 


沈酌的視線從這些人身上掠過,漆黑的眉眼一黯,唇角劃過一絲嘲弄,「原來公主昨夜隻是在同沈某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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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沈酌的神色便知他是誤會了,從小六手裡拿起那條鎖鏈來,一頭綁在他的手腕上,沈酌冷眼看我系好,卻沒有做任何掙扎。


 


直到我將另一端如法炮制系在我的腕間,他才淡淡問道:「公主這是?」


 


我抬了抬手,為他解惑,「本宮說過了與你同去,

自然不會食言。」


 


這鏈條是小六精心挑選的,純銀的,可貴了。


 


沈酌的神色略有些愕然,「沈某祭奠母妃,自然是要行跪拜之禮的。」


 


我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這鏈條之間的長度是短了些,沈酌祭奠亡故的母妃少不得行一番拜禮,系著這鏈條多有不便。


 


陪跪就陪跪吧,吃虧便吃虧了,比起一個不留神讓他「刻意」走散了,這一招雖然有些損,但最為穩妥。


 


我理所應當道:「沈公子都入了這公主府了,那麼你母妃就是本宮的母妃,本宮一同行禮便是。」


 


我把話都給他堵S了。


 


為了不引人矚目,我隻讓小六和兩個侍衛跟著,甚至連松煙那個小童都沒帶上。


 


自成為長公主林蘇蘇後,我還從沒有好好遊覽過這帝京,借著這次機會,正好瞧瞧這古代城郊的秀麗景色。


 


我一度懷疑沈酌口中的祭奠母妃,隻是個噱頭。但祭奠的途中,確實沒有出現什麼差錯,


 


從燒香到供海燈,沈酌沒有同我多說半個字,除過供海燈需要付銀錢時,他才低斂著眉目問我,能否暫且先替他墊上。


 


我瞧見他手指微顫,像是極力克制,心下有Ṭŭ¹些不忍。


 


在他國為質,還要伸手向他厭惡的女子討要給母妃供海燈的錢,實在是有些憋屈了。


 


我示意小六去付錢。


 


這時候,寺裡的住持不知聽聞了誰的匯報,急匆匆趕過來。


 


那老和尚眼神落在我和沈酌手上系著的銀鏈上時,面皮一愣,隨即嘴角樂開了花,哪裡肯收我們的錢,少不得虛與委蛇客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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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涯寺外便是洛因河。


 


等我們從寺院裡出來後,

小六提議今日天氣甚好,不如去那洛因河上遊賞一番。


 


我揣度沈酌方祭奠完母妃,又久未出府,散散心也是好的,於是詢問沈酌可願同去。


 


沈酌將袖袍向下扯了扯,遮住那銀鏈,低斂了眉目講:「但憑公主做主。」


 


我萬萬沒想到,小六的這一提議,竟然會陰差陽錯碰到了我萬般不想遇到的人——魏筱。


 


我們一行人到洛因河邊上時,小六先行一步去租畫舫。


 


走到近前時,我看到小六正在同一個身著粉白花間裙的女子爭執著什麼。


 


而一旁站著的碧色衣裙的女子著實扎眼。


 


她青絲绾成飛仙髻,其上斜插著一支翠色步搖,纖纖玉指正撩撥著河畔矮枝上的花兒,似乎並不關心這兩人的爭執。


 


小六見我們走來,臉色忿忿,


 


「公主,

這畫舫隻剩最後一條了,奴才私以為這魏小姐和溫小姐恐怕配不上用這畫舫,都說了賠她們一些銀兩,讓她們租一條普通的船隻,哪知道這溫小姐一口咬定是她們先過來的。」


 


小六嗓門高,一旁擺弄花枝的碧衣女子聞言手一頓,面上掬了笑,規規矩矩向我行了禮,「魏筱見過芙安長公主。」


 


她目光流轉,瞧見沈酌立於我旁側時微微一愣,隨即又移開目光。


 


那粉白衣裙的女子頗為不情願隨她之後行了禮,又忍不住出口,「公主的侍從好生霸道,這明明是我們先來,讓旁人見了,還道是芙安長公主以權壓人。」


 


我見她眉間多有怨懟之意,仔細想了想,意識到小六口中的溫小姐,八成是那個被我差點兒搶了她幼弟,而後肖想爬上褚醉床榻的溫雲霏。


 


我笑了笑,「此言差矣,本宮仗勢欺人的事,不差這一樁一件,

溫小姐習慣就好。」


 


「你……」她一時語塞,在看到沈酌時,又驚呼一聲,「沈公子如何會在這裡?」


 


昭林宴上,沈酌被林蘇蘇的父皇召見過,在場女眷不少,這溫雲霏見過沈酌,倒是不意外。


 


一旁的魏筱眸光落在我與沈酌袖口之間的銀鏈上,目露不忍,「公主竟如此行事……即便公主再有不滿,也不該給沈公子如此大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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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了沈酌一眼,見他並未因為魏筱的話而有所動容。


 


我冷哼一聲,羞辱?我是把銀鏈拴在沈酌脖子上了嗎?


 


她這是選擇性眼瞎,看不到另一頭還綁在我的手腕上嗎?


 


那魏筱見我不應聲,蓮步輕挪,對著我再一福身,眉目似蹙似嗔,「還望芙安長公主體諒沈公子來我祁國為質的艱辛,

莫要過於苛待。」


 


她眼底盈盈波光,像是正在目睹一場極刑。


 


二人身後的家丁們亦對沈酌流露出同情之色,小六攥緊了拳頭,紅著臉卻不知如何爭辯。


 


好家伙,跟我比誰能惡心到誰?


 


我故作嬌羞低下頭,顛倒黑白道:


 


「這你們可就誤會了,明明是沈公子他怕人家一介小小女子,出了什麼意外,這外面世道這麼亂,城郊又如此荒僻。再者說我們夫妻二人的小情調,像你們這種高齡未嫁的不懂,實屬正常。」


 


我肉眼可見沈酌的身形一僵,幹脆伸手握住他的手,攥得用力了些,用眼神暗示沈酌,我剛剛可是結結實實給你娘磕了好幾個頭。


 


溫雲霏柳眉一豎,「公主何必顛倒黑白,事實如此,我們都瞧得清楚。」


 


這溫雲霏聽到「高齡」一詞,氣得臉都綠了,

大抵是她自被褚醉丟出華庭後,敗了名聲,至今無人問津,遂被我的話戳中痛處。


 


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如果真讓她們把這事給落實了,趕明兒宣揚出去,全帝都的人都知道我苛待兆國質子。


 


良久,沈酌沒有作聲。


 


我正尋思著說些什麼來圓過去,他修長的指骨卻忽地回握住我的手,薄笑道:「兩位小姐誤會了,這的確是沈某的意思。」


 


他側身看向我,溫情脈脈道:「公主,沈某有些累了,不如公主與我先行回府吧。」


 


我愣了愣,下意識點了點頭。


 


魏筱斟詞酌句道:「看來是我們誤會了,公主和沈公子的感情羨煞旁人,如非親眼所見,魏筱還以為公主當真非我朝右相不嫁呢。」


 


她這話是對我說的,眼神卻一瞬不瞬注視著沈酌。


 


哪壺不開提那壺。


 


回府後,為表感激,我屏退眾人,親自送沈酌回熙苑。


 


「想不到你還挺上道的。」


 


「沈某也未曾想到,芙安長公主還會忌憚為人所非議。」沈酌回身看我,「公主既如此說了,沈某又豈敢不配合?」


 


他忽然抬起手,按在合閘門的一側。


 


沈酌本就身形瘦高,那鏈條之間又頗短,我的手被迫扯高上去懸在半空。


 


沈酌低頭看我,薄唇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公主還這般縛著我,是想與沈某共度良宵嗎?」


 


我看著高懸的日頭,幹笑兩聲,「大晌午的,不至於、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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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終於傳來我那便宜父皇的旨意,未央宮宴亟待召開,祁國上下不許行喪葬之儀,三公之下,一應祭奠之事皆延後。


 


沈酌畢竟是兆國皇子,

按名冊也得出席未央宮宴。


 


我們去得遲,朝臣們皆已入席,我的位置雖貼近女眷一側,卻在鎏金龍椅的下首。


 


沈酌則被小太監引入男子一席的末座,他竟也絲毫不惱,甚是平靜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我對林蘇蘇的父皇行了一禮,他正左擁右抱、美人環伺,擺擺手無暇顧我。


 


殿上,朝臣們三三兩兩對褚醉相賀,他則端的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甚是優雅從容,即便餘光瞥見我,也似渾沒看見。


 


想到他在華庭的舉止,我心中不忿,嗬,還兩副面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