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旁的女眷們對我避之不及,迎上我的目光也很快挪開,像是招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小六身為侍衛,不能來這未央宮侍候,我身邊一時沒個逗趣的人,難免無聊,這才意識到林蘇蘇的人緣有多差。


 


幸而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方墨亭來得比我還遲,大搖大擺入了席,在女眷的位置轉了一圈,回去坐時,便一隻手背在身後,搖了搖示意我過去。


 


我過去後,與他毫無形象坐於烏木矮幾前。


 


方墨亭替我夾了一塊醉雕雞塊,指著一個頭戴玉冠、臉上有淤青的玉面小公子。


 


「瞧見那尚書府的小鱉孫沒有,本侯前幾日賭坊裡賺他了上百金,又在小黑巷揍了他一頓給你出氣。」


 


我琢磨了半天,終於想到,那位是我曾經強搶不成的尚書府小公子。


 


我用力啃咬了一口那雞塊,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記著呢?那溫小公子且算了,我近日換口味了,你將十芳閣那些男子也一並打發了吧。」


 


方墨亭眯著眼看我半晌,終於捏起銀筷,打落我的筷子,恨鐵不成鋼道:「蘇蘇你告訴我,你究竟是為那沈酌守身如玉,還是為那褚醉守身如玉?」


 


我一噎,反問他,「是沈酌如何?是褚醉又如何?」


 


「是沈酌,老子如法炮制揍一頓,揍到他服氣為止。」


 


方墨亭沉吟一瞬,接著道:


 


「是褚相,那揍是揍不起的。不過本侯另有良策,明日就抓上十幾個說書的,編他一本子褚相對你始亂終棄的戲文來,在帝京唱上十天半個月,迫他不得不娶你。」


 


我瞅著摩拳擦掌的方墨亭,怪不得與原先的林蘇蘇臭味相投呢,原是和芙安公主敗家敗到一處去了。


 


我目光一轉,

卻瞥見本該在末席上的沈酌並未在原處,他是何時離開的?


 


幾乎同一時刻,我用目光去搜尋女眷處的魏筱,亦不見其蹤影。


 


好家伙,那些個宮鬥劇我可不是白看過的。


 


方墨亭見我不說話,順著我的目光投向對面女眷,狐疑兜轉一圈,卻在一鵝黃衣裙的女子身上逗留多時。


 


我拍了拍他肩膀,直言道:「兄弟,喜歡就別慫。」


 


言罷,我起身便往未央宮外去。


 


有小太監要跟著,被我揮手斥開了。


 


我拉住守門的宮女,問出沈酌那會兒出殿門的大致方位,也快步順著那條道走過去。


 


荷塘之畔,我果然瞥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那二人顯然已經談了有一會兒了。


 


「沈公子近來,可讓筱兒苦等,前日的信也未回,我還以為公主又刁難於你。


 


魏筱的聲音,比那河塘的碧波還要柔上三分。


 


沈酌背對著我,我瞧不見他的神情。


 


信?是有人從中傳信,還是飛鴿傳書?


 


我沒聽見沈酌說什麼,隻見魏筱羞怯垂著頭,自袖口掏出一隻荷包來,遞給沈酌的同時,還不忘拉踩我一腳,


 


「芙安長公主如此待你,公子又何須對她留有情面?」


 


我當真是一語成谶,花前月下送荷包?


 


更要緊的是,沈酌收了。


 


他還給收了?


 


好一個落花流水皆有意。


 


我攥緊手指,你倆如此郎情妾意,怎麼不攜手去演孔雀東南飛?


 


合著兩個人早就勾搭上了,洛因河畔是在跟我演呢。


 


一直以來,我被蒙在鼓裡,還自鳴得意自己這些時日的計策。


 


我氣得胸口發悶,

沒必要繼續再聽了,再這樣下去,不等一年時限,我就得自掛東南枝了。


 


28


 


我折身回未央宮,林蘇蘇的父皇正和陳貴妃擬著合衾酒式樣對飲,殿內一片靡靡之音。


 


褚醉瞧見我進來,卻忽然對著祁皇一揖,「陛下,微臣此去尋藥,途經鄠城,發覺匪患嚴重,當地民眾苦不堪其擾。」


 


一言出,滿殿文臣沒一個當回事。


 


武將們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已經吵吵嚷嚷開了,為你去還是我去幾番推讓。


 


林蘇蘇那父皇聞言眯起眼,推開陳貴妃遞上果脯的手,看向褚醉,


 


「右相不是說宮宴之後,便將神藥獻上,難不成此番北上是成心欺瞞於寡人?」


 


「褚醉不敢,此番景象不過求藥之餘所見。」他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態不變。


 


祁皇呷了口御酒,

擺了擺手,說不打緊。


 


衛雲揚卻按捺不住,單膝跪地抱拳出聲道:「臣願前往鄠城一探究竟。」


 


朝臣們酒意正酣,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倆人打攪了陛下的興致。


 


我看見沈酌這時候才入殿來,正襟危坐在烏木食案後,那荷包也不知道被他收在哪裡了。


 


我本想同他和平相處,費盡心思阻攔他與魏筱的接觸,卻不想抽刀斷水水更流,這二人依舊暗通款曲。


 


我一時拿捏不定,那衛雲揚是否也已經和魏筱成了同謀者。


 


在祁皇又開始沉醉於絲弦之聲時,我款步上前,對著正飲酒的祁皇道:「兒臣願前往邊境,平匪患之災,揚我國威。」


 


我說完這句話時,隻看見我那父皇端著玉杯的手一顫,差沒將酒水給當眾潑出來。


 


「芙安公主說她要去平匪患?」我斜後方的一老臣滿面怔愣,

拉著旁側臣子的衣角。


 


戶部的董尚書哈哈一笑,「那不能,你吃醉了,聽錯了。」


 


「你才吃醉了。」


 


「你耳朵糊泥巴了。」


 


幾個臣子們差點沒因為我的這句話,在未央宮打起來。


 


祁皇醉眼朦朧,在高座上斜著眼看我,「蘇蘇,你說什麼?」


 


「兒臣請命平匪患。」我一字一頓講。


 


這一回滿朝文武聽了個真真切切。


 


同在請命的衛雲揚正要制止,便聽見祁皇爽朗大笑,


 


「虎父無犬女,不愧是寡人的女兒,吳允才,這就叫人擬旨,長公主林蘇蘇此去鄠城,五千御林軍隨行,芙安公主所到之處,如寡人親臨。」


 


「兒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讓衛大將軍為兒臣保駕。」我瞥了衛雲揚一眼,借此打消衛雲揚接下來的說辭。


 


「準了。


 


29


 


我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本以為要費上一番周折才能達到目的。


 


出殿門時,一青衣女子忽然請我留步,壓低嗓音說她家主子想要與我見一面。


 


我認出是那位曾經在華庭見過的女子,叫沈酌先去宮門與小六匯合,我隨後便到。


 


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我之所以請命去鄠城,乃是想暫時將一部分兵權握在自己手中,不至於大難臨頭難以自保。


 


但是細想起來,褚醉在未央宮宴之前便同我提起過這樁事,如今看來,這會否正是他所滿意的結果。


 


今日未央宮宴,不需要著朝服,褚醉素衣長袍,未著大氅。


 


夾道兩側是高瓦朱牆,他倚牆而立,身影伶仃,宮燈籠罩之處,卻自僻壤出幾分華貴雍容來。


 


我走上前去,正欲開口,詢問今日之事他是否早有推斷。


 


卻見他蒼白的面容一凜,忽然開口道:「芙安,閉眼。」


 


我根本沒反應過來,直愣愣看著褚醉掠過我時面容倏然狠戾。


 


我回身去看時,身後那人似乎是某個宮裡的小太監,踉跄幾步被他逼至將牆側,整具身體幾乎被褚醉一手按鑿按進紅牆裡。


 


長夜寧和,我甚至能清晰地聽見短匕沒入骨肉的「噗呲」聲。


 


前世今生,我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


 


「右相饒命,奴才是……」


 


然而下半句那人再也說不出口了,身子無聲軟倒在地。


 


褚醉回頭,收起那副漫不經心的狠相兒。


 


他一隻手猶在滴血,血珠順著修長的指尖滑落,在黑夜中滾落在地,嘀嗒作響。


 


我張開嘴巴就要尖叫出聲。


 


他一壁咳嗽一壁用幹淨的那隻手捂住我的嘴,

直到確認我不會引起動靜,才緩緩放下手。


 


我顫著聲問,「他不過是路過而已,你將他S了?」


 


年輕的男子忽然蹲下來,咳嗽再也遮掩不住,似乎連身體也沒辦法維持站著的姿勢。


 


他聞言抬起臉,看著我苦笑,「褚醉向來如此,你竟今時今日才知嗎?」


 


30


 


我隻覺得心驚,神經驟然繃在一處,連呼吸都覺得凝重困難。


 


「芙安,你如何想不重要,此去鄠城,萬務小心。」


 


褚醉的手覆上我的背,為我順氣,待緩過氣來,我用力推開他,一字一句道:「你們,真讓我夠惡心的。」


 


他面上一頓,伸出的手頹然垂下,倒是沒有再阻止我,隻是看向我的目光如洛因河寒涼的水,壓抑的咳嗽輕易貫穿這長夜。


 


回去的路上,我面色慘白,沈酌幾次三番打量我,

欲言又止。


 


倒是小六,回府後便給我泡了寧神的香片茶。


 


沈酌與魏筱早有來往,若我是他們,定然會把握這次機會,留在京中壯大自己的勢力。


 


如今為了兵權,我兵行險著去鄠城,已然是下策了。


 


隻是我沒有想到的是,臨行前,沈酌竟然請求與我同去鄠城。


 


我本想拒絕他,但轉念一想,帝都和鄠城相去甚遠,如果帶上沈酌,正好可以隔開他與魏筱。


 


縱然我監察不力,讓他們得以書信往來,但這信鴿飛上六七天,一來一回累也該累S了。等他們不遠千裡傳書信溝通好,黃花菜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