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馬車前三天就疾行近百裡,我哪裡受過這樣的罪?
31
我沒有選擇和沈酌同乘,而是讓小六與沈酌一同,自己則獨乘一輛馬車。
行軍中途,我命衛雲揚上馬車,美名其曰:有事相商。
如果能從這位衛將軍口中得知之前行軍打仗的事,也算是長見識了。
但是我低估了衛雲揚對我的芥蒂,衛雲揚本在馬上,雖對我的命令很是抗拒,但是當著五千將士的面,不好明著違逆我。
我從今日的天氣如何說到明日的餐點該吃什麼,見衛雲揚偏過臉,看向馬車外,劍眉一直擰著,高挺的鼻梁紋絲不動,像是個活體雕塑。
「衛將軍,鄠城乃祁國邊城,過了玉白河邊界,就是岑國。
你認為這駐守鄠城多年的太守夏昶是忠是奸?」
他終於轉過臉來,隻是面上還是帶了一絲疏離,「未知全貌,不予評價。」
話音剛落,他劍眉復又攏起,「公主竟然對夏太守也有所耳聞?看來褚相倒是殚精竭慮。」
連衛雲揚都意識到我此次決意去鄠城平匪患,和褚醉脫不了幹系,要我怎麼去相信褚醉別無所圖。
《長樂搖》一書中,關於褚醉,著墨甚少,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到來,讓其中產生了什麼變故。
「隻是不知公主既有御林軍隨行,為何挑中下臣?」衛雲揚盯著陷入沉思的我道。
我心裡腹誹,還不是為了讓你免遭魏筱的荼毒。
我笑著聳聳肩,「衛大將軍在未央宮宴上言辭懇切,本宮聽小六說過,你此生志向是徵戰沙場,平生從無敗績,想必區區一個匪患,
有衛大將軍在,本宮也可高枕無憂、遊山玩水。」
衛雲揚聽完,面色果然重新陰沉下去。
32
越往北走,黃沙漫天,馬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車外忽然傳來細弱嘈雜的聲音,有婦人高喊,「各位軍爺,行行好吧。」
總算有了些樂趣可言,衛雲揚是個不折不扣的悶葫蘆,我與他話不投機半句多,於是叫停馬車,詢問馬車外面的侍衛,「發生何事了?」
有人應道:「有婦孺強行阻礙行軍隊伍。」
衛雲揚正要攔住我,我白了他一眼,匆匆跳下馬車,身後的隊伍整整齊齊,隻是打頭陣的隊伍,似乎擠進了一些人。
那十幾個女人連同三四個小孩兒,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
衛雲揚在我之後下了車,詢問過後,才知道這些人都是流民,從邊境而來,
過了鄠城,往祁國內城去討生活。
褚醉在未央宮向祁皇隻稟報了匪患一事,並未提及鄠城太守夏昶失職,但馬車之內,衛雲揚對我問詢夏昶一事,並未露出驚異之色,反而迅速聯系到褚醉身上,想必對邊境一事也有所了解。
「鄠城太守夏昶,下令不許流民進城。底下的兵卒借此生事,甚至收錢才肯放人入城。」
褚醉說的話猶言在耳,如果他所言非虛,那這些流民,又是怎麼通過鄠城來到這兒的?
我喝止了那些兵卒趕人的舉動,親自上前。
流民中有個大娘,大抵見終於有人肯聽她們訴苦,對我拜了再拜,
「這位好心的姑娘,我們是從邊境逃難而來的,夏太守雖放我們入了城,還贈了幹糧、衣物,但路上被歹人所奪,無奈淪落至此。」
衛雲揚橫劍鞘於前,阻隔了那婦人上來拉扯我的衣袖,
聲音如同陰沉的臉一樣淬了冰,「放肆。」
我按下衛雲揚的劍鞘,微笑看著那大娘,「無妨,這位衛將軍,便是去邊城平匪患的。」
衛雲揚橫眉看我,見我搖頭,便收了動作。
「太好了,鄠城有救了。」大娘眼裡熱淚盈眶,「這鄠城不安定啊,指不定哪天那些山匪就打進來了。我們這些婦道人家,哪裡敢在邊城久待?」
我好言安撫一眾人,看到她們鞋底都磨破了,便命衛雲揚把沈酌和小六也叫下來,騰出兩輛馬車給她們,並讓衛雲揚吩咐手下拿了銀子、幹糧給她們一行人帶上。
小六小跑過來,聽了我的吩咐,一臉苦相,
「公主,小六不是為自個兒叫屈,這前路難行,實在太苦了,往鄠城去還有幾天的路程呢,您又不會騎馬,這要如何是好?」
我目光掠過小六,
看見下了馬車的沈酌,他隻是兀自站在馬車外,似乎壓根不在乎自己的處境將如何。
我好整以暇看著小六,「無妨,去往鄠城的路上總能買來馬車。」
我話音一轉,目光遙遙在沈酌修長的脖頸上一頓,「何況沈公子是我本宮的人,與本宮同乘一騎也是理所應當的。」
沈酌聞言向我看來,如玉的面容一怔,似乎沒有料到,我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無恥。
小六愁眉苦臉,「公主,可小六不會騎馬啊。」
33
我瞄了一眼衛雲揚,示意小六抱大腿要趁早。
小六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六還是跟著兵卒們一起走吧。」
那些個婦孺們得了馬車和吃穿,感恩戴德,駕著兩輛馬車向西駛去,車跡自飛沙中拉扯出一線。
這兒的風沙太大了,
嗆得我連連咳嗽。
沈酌向我走來,伸手正欲拍上我的背,我後退半步,瞥見他的鞋履上不過一會兒工夫便沾上了沙塵,然而這人卻於這烏淖之地,神色依舊淡然如常。
有點……東西。
我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直直看向衛雲揚,卻見他仍舊盯著那輛遠去馬車。
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衛雲揚頃刻間收回目光,將先前自己騎的紅鬃馬牽來,不情不願地伸出手臂,「公主請上馬。」
身後的沈酌嗓音溫醇,喚住我,「公主不是說要同沈某同乘一騎?」
「自然。」我瞟了他一眼,心道,往日也沒見你這麼上道。
「不急。」我移開眼,慢條斯理地看向衛雲揚,「往帝京去的路上,距離此處最近的城的是?」
衛雲揚眼眸一滯,
緩緩道:「西邊是渡陰城,東南距離此處最近的是蔽化城,公主可是有所疑慮?」
「你看那些婦孺們的去的地方。」我攏著胳膊朝馬車消失的地方看去,嘴角一哂,「體力上,男人比女人更佔優勢,遇到匪患,按理說更容易從邊境逃回來,這麼多流民,一個男丁都沒有,太稀奇了。」
言罷,我同衛雲揚交換神色,皆是一震,除非是有人為了做戲而刻意安排。
《長樂搖》一書中的渡陰城,是實打實的刁縣,林蘇蘇少時去遊賞時候,吃過大虧,險些喪了命。
「流民既然是邊境過來的,不往富庶的蔽化城去,反而去了比鄠城還窮苦的渡陰城,不是白瞎跑一趟嗎?何況那些人雖身著粗麻布衣,一個個卻手指纖細白潤,沒有半個繭子,跟本宮的差不多。」我從袖中探出手來,仔細審視。
衛雲揚瞳仁縮了縮,
向我請示:「要不要……」
我垂了垂眼,「不必了,她們也是受人指使,你將人是抓是S,難免會打草驚蛇,倒不如讓那人以為我們信了。」
我有些悵然,衛雲揚方才一瞬間的冽然S意不是作假。這個男子,有著百戰錘鑿出來的剛烈性子,即便真要了誰的命,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在這個世界裡,人命輕賤如此。倘若我不是林蘇蘇,不能以長公主的身份行事,恐怕活不過《長樂搖》的第二章。
衛雲揚眼底生寒,面上倒有些肅然,略一拱手道:「公主既然瞧出了,為何還將馬車送予那些人?」
我心下嘆息,那些人腳上的傷畢竟是真的,挑起眉卻言,「做戲自然要做全套。」
想必背後那人是誰?衛雲揚心中也有了計較。
我的目光挪向那馬,
抽了口涼氣,下意識看向沈酌。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深眸裡似乎存了探究的意味。
見我瞧他,沈酌翻身上馬,一番動作行雲流水,倒像是慣騎馬的樣子。
倘若他不是兆國送來的質子,在自己的國家,哪怕隻是一介普通的皇子,也會是恣意瀟灑,前途似錦。
沈酌在馬上向我伸出手,目光平靜,「公主,請。」
我搭上那手,掌心亦傳來溫意,一腳踩上馬镫,他微一用力,將我攬於身前。
沈酌一手扯著韁繩,另一隻手隻是虛搭在我的腰側,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
我挪著身子,尋了不怎麼難受的姿勢,背後的人呼吸有些急促。
這一路上,沈酌倒是盡心盡力。
到了近鄠城的地方,小六終於如願買到了馬車,那馬車是自一行去邊境的商隊手中買的,
與這邊境數城的馬車不同,內裡頗為舒適。
小六說公主就該有公主的氣派,不能叫那鄠城的夏太守看扁了去。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那馬車裡隱隱散發著異香,居於其中沒一會兒,便有了睡意。
將要到鄠城時,還是沈酌將垂頭靠在馬車壁上的我喚醒的。
那夏太守已經率人在鄠城的南城門外等候多時了。
我搭著小六的手臂下了馬車,幾行人規規矩矩垂首站著,黃昏的日頭打下來,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層薄黃。
為首的老者身著圓領窄袍的淺綠色官服,須發都染了白,率先對著我深深一揖,「夏昶拜見芙安長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京都,還沒人跟我行這麼大的禮。
我擺手讓其不必多禮,那老者依言直起身,隻是幹瘦的身子即使不走動也是佝著的。
他提著帶銙,腰間的革帶一緊,須子不自覺地隨風抖動,「下官在鄠城的銘盛樓擺了宴,為公主接風洗塵,還望公主隨我等移駕。」
大抵是那夏太守自覺他這話說得太直白,而我又名為剿匪而來,大張旗鼓去酒樓容易被人參本彈劾,於是微笑著耷拉下眼皮,「下官也好將匪患一事細細講給您聽。」
我頓覺頭腦發脹,這一路以來舟車勞頓,在馬車上還沒歇多久,便被沈酌叫起來,這會兒即便把這世上的珍馐都搜羅來,我也是食不下咽。
我咳嗽兩聲,「天也快黑了。」打了個呵欠,「剿匪的事先不急,及時行樂才是真。」
四面妖風驟起,馬車上的錦簾隨著我話音方落,被吹皺翻卷了一角。
待看到馬車中正襟危坐的挺拔身影時,那夏太守松弛的眼尾一提,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容,「下官省得,
這就為公主安排下榻之處。」
34
五月的帝都,民眾已經換上薄衫,但鄠城地處北境,城內的人還沒替換下冬袄。
匪患滋擾不休,城內皆被一層陰影籠罩著,即便在白日裡,街巷之上也鮮少有行人出現。
夏太守本想請我去府中休憩,被我婉拒,他也不再堅持,似是早有準備,著人安排了一個位處城東的僻靜別院,叫銘盛樓的庖人亦來這別院候著。
月上中天,我方睡醒,叫來小六,大快朵頤一番,開始思考這剿匪之事。
人家旁人穿書,都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我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話到嘴邊惹人嫌。
我酒足飯飽,問小六,「沈公子用過膳了嗎?」
這次沈酌請求隨我來鄠城,確實出乎我的意料。加之松煙那個小童向來對沈酌忠心不二,
這次竟也沒跟著他家公子一同前來,此事頗為古怪。
怕他不適應,睡之前我還命小六去找兩個丫頭貼身照顧他,卻被沈酌給退回了。
不過現下這並不是我所擔憂的事情,畢竟這鄠城之中,夏昶的忠奸尚不可辨,沈酌的心思我懶得猜,此刻唯一能夠靠得住的還是衛雲揚。
我回憶了一下,三十六計中能叫得上名字的計策,也就記得那麼兩三個。我正準備叫小六知會衛將軍來房中見我,便聽見雕花木門外有人叩門。
「微臣衛雲揚有要事求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