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尋到劉瘸子時,他正要將剛買的姑娘「出借」換糧。


 


我在他的哀號聲中,生生拔去了他的根。


又將他全身的骨頭打斷,塞入了我曾躺過的棺材裡。


 


填土時,他還在同我懺悔,哭求。


 


聲嘶力竭地保證,今後會洗心革面。


 


我不為所動,轉身,回了自己的家中。


 


家裡的院中,爹一人在喝酒。


 


「哎喲,是湘丫頭回來了?」


 


隔壁的大爺,餓得皮包骨頭了。


 


見著我,有些吃驚。


 


「都傳你被劉瘸子給弄S了……」


 


他說完,又連連點頭。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我的眸光,隻盯著院中喝酒的爹。


 


大爺嘆息了一聲。


 


「你娘,

在你們姐妹走後沒多久,就餓S了,連帶著腹中的娃兒,一同走的。」


 


大爺說完,指向了院中的爹。


 


「你爹啊,喪良心,隻顧著自己……」


 


我不等大爺將話說完,就走進了院中。


 


爹正吃著炒豆子,喝著小酒。


 


見我回來了,還眯瞪著醉眼,呵斥我。


 


「都是賠錢貨,老子養了你們這麼些年,最後就換了一點糧,你娘也是個賤骨頭,揣著娃怎麼了?還敢偷喝米粥,想餓S我這個當家的!都去S!」


 


他嚼著炒豆子。


 


家裡所有能換糧的東西,都被他拿去換了。


 


如今,牆角也隻剩下一小袋黃豆。


 


我冷著臉,拎起他的衣角。


 


將他,丟進了院中的枯井裡。


 


他哀號著,

回過神。


 


我已在水井之上,蓋上了磨豆腐的磨盤。


 


我娘曾是豆腐西施,就是用這個磨盤,將他一直供成了秀才。


 


可他卻將我娘和腹中的孩子,活活餓S了。


 


如今,我也讓他受這餓S的痛苦和絕望。


 


我抓起牆角的黃豆,送給了隔壁大爺。


 


那大爺已餓得挪不動道兒,但,看到黃豆,還是撲通一聲朝我跪下了。


 


見我身下黑影扭曲,似明白了什麼。


 


落下兩行濁淚來。


 


「該S的天災啊,湘妹兒,你安心地走吧,莫要成煞,好好入輪回吧!」


 


大爺顫顫巍巍,要給我跪下,謝我這一袋黃豆的恩。


 


14


 


我則是扶起他後,再度進了家門。


 


來到,我與阿姐曾經的閨房。


 


屋內空空如也,

連木櫃床榻,都被爹拿去換了糧。


 


索性,阿姐一直視若珍寶的字畫,還歪斜著掛在牆上。


 


這畫,畫的是桃花樹下,立著一位粉衣少女。


 


少女眉眼神情栩栩如生,若非有真情,根本無法畫得這般細致入微。


 


這是張生給阿姐畫的,他曾許諾阿姐,很快就會娶她過門。


 


剛開始鬧飢荒時,阿姐給張生寫過書信。


 


隻是那些書信就如同石沉大海,沒有起一絲波瀾。


 


「一定是信差出了什麼岔子,沒將信送到。」


 


阿姐望著一日日減少的米糧,口中總是這麼喃喃說著。


 


入周府前夜,阿姐還同我說。


 


她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張生了。


 


但,如若張生將來回鄉,希望我能將這畫還給他。


 


告訴他,

自己變了心意,不等他了。


 


讓他再尋一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


 


我卷起畫卷,踏上了去往盛京的路。


 


索性,活屍無需進食。


 


這一路過來,哀鴻遍野。


 


飢荒,不知還要鬧多久。


 


我有虎精內丹,對血腥氣,越來越痴狂。


 


看到被官府壓制無法進城的災民,被打得頭破血流,便會咽口水。


 


最後,隻能繞著縣城走。


 


在山中,憑借敏捷的動作,抓住深山裡的野物喝血食肉。


 


等我來到盛京,已是兩個月後。


 


盛京城門口,衣衫褴褸者,是無法入內的。


 


我便去附近城中,偷了體面的裙褂,終是混了進去。


 


到了京中最大的書院,打聽張生,無人知曉。


 


又去了文人墨客,

都愛去的詩社,終於有人問我。


 


「姑娘問的莫不是,盧大人的女婿,盧生?三年前,我與他一同科考時,他好似是姓張,長得溫潤如玉,很是俊朗。」


 


一位著青衫的公子,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盧生的何人?」


 


我則是蹙起了眉。


 


女婿,盧大人的女婿。


 


「他何時成的婚?」


 


我追問。


 


「三年前,科考後,他中了探花,被盧大人看中……」


 


不等他把話說完,我轉身便走。


 


盧大人的府邸好尋,他在京中是二品京官。


 


在京城有大宅,盧大人膝下,隻有五個女兒。


 


張生是他幺女的贅婿。


 


京城無人不知,盧家五小姐,蠻橫霸道,肆意張揚,

荒唐慣了。


 


極好,男色。


 


京城中的公子,無人敢娶,也就張生能與她琴瑟和鳴。


 


當我讓門房通傳,要見盧生時,門房卻先通傳了五小姐。


 


15


 


我見到對方時,有些震驚。


 


飢荒鬧了太久,目之所及,大多是皮包骨頭。


 


可眼前這位小姐,卻肥胖到沒了脖子。


 


臉頰的肉耷拉下來,看著十分可怖。


 


「哪來的鄉野女子?」


 


她那眯縫的小眼,在我身上掃視著。


 


「回小姐,我乃張生同鄉,我們那鬧了多年飢荒,聽聞張公子娶了賢德高貴的盧府小姐,故而,鬥膽來求些糧食賑災。」


 


我在盧小姐面前俯著身,低著頭。


 


她聞言,細細的眉,不由一蹙。


 


「哪裡來的臭要飯的,

還想要糧,滾出去!當我們盧府是什麼地方!」


 


盧小姐一臉不滿,揮手便要趕我走。


 


這幾日,我在尋張生時,就在說書人的口中,聽了個故事。


 


這故事說的是,朝廷官員貪沒糧餉,害S了數萬災民。


 


而這官員,直指的便是盧大人。


 


既連這種銀子都要貪,那便是禽獸不如。


 


我也隻能用我的法子,逼著他們將這筆銀子吐出來。


 


盧府的下人,將我趕出府。


 


我立在盧府正門外,張生卻是偷偷摸摸從府中側門出來。


 


衝我勾了勾手,示意我過去。


 


富貴養人,他比從前,還要俊朗。


 


皮膚白了,衣著光鮮亮麗。


 


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貴氣。


 


不知曉的,定會以為他是哪家的貴公子。


 


「你怎麼來了,你阿姐,不會還沒嫁人吧?」


 


張生蹙起了眉頭,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安和不耐煩。


 


「你告訴她,年少的感情不作數,那時我懵懂無知,如今我已娶妻,別再來糾纏!」


 


他從荷包中拿出了一兩碎銀,丟給了我。


 


「回去吧!」


 


那神情,與打發要飯的沒有區別。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個,我阿姐讓我還給你!」


 


我將畫卷,遞給張生。


 


張生打開瞥了一眼。


 


「這畫,其實並非我所畫,是當年書院裡,有一同窗喜歡你阿姐,讓我替他送畫,結果你阿姐竟以為是我畫的。」


 


張生說完,直接將畫給撕了。


 


「什麼?你那同窗,莫不是孫元?」


 


這孫元性子內斂,

但是,鬧災時卻送了糧上門求娶我阿姐。


 


可我阿姐不願,就是要苦等張生。


 


孫元心灰意冷下,留下半數糧,攜著他父母離開了鎮子。


 


「對,你阿姐可以嫁給他啊!」


 


張生淡淡地說著。


 


「可你走前,強要了我阿姐的清白!我阿姐還如何能另嫁他人?」


 


我惱怒得恨不得S了他。


 


那一夜,張生將阿姐按在馬棚裡。


 


我去尋阿姐時,她哭得梨花帶雨。


 


女子的貞潔,是天大的事兒。


 


她同張生雖定下了婚事,但畢竟沒有成婚。


 


若被宗族長老知道,是要被沉塘的。


 


16


 


張生伸出手,捂住我的嘴。


 


「你阿姐當時也沒有反抗啊!既沒反抗便是願意的,你情我願的事兒,

她就得為自己做的事承擔後果!她放蕩,怪得了誰!」


 


提起阿姐,他似提到了髒東西一般,滿眼嫌棄。


 


我一把推開他的髒手。


 


「我阿姐有孕了,你知道嗎?」


 


張生瞬間瞪大了眼眸。


 


「你別誣賴我,誰知曉是誰的種,你阿姐可以與我睡,自也可以與別的男人睡!別把那野種賴到我頭上,我是不會認他的!」


 


他張口,便是汙言穢語。


 


人是會被氣笑的,我笑著,看著張生。


 


「放心,孩子早S了,我阿姐,也S了!」


 


孩子,是因為飢荒沒的,糧食爹看得緊。


 


阿姐和我一樣,每天吃不飽,還要去附近的山上採野菜。


 


故而,懷胎三月時,便掉了。


 


爹知曉後,咒罵阿姐不要臉。


 


娘和我則是將自己的薄粥省下給阿姐吃,

想讓她快些好。


 


阿姐總算是恢復了身子,隻是變得愈發少言寡語。


 


但,若她知曉,她等的竟是這般寡廉鮮恥的男人,該會有多悔恨。


 


我替阿姐感到不值,一把拽過張生的胳膊,將其拉入一旁的窄巷之中。


 


原本,這光天化日,我不該動手。


 


但,想著阿姐的一生,終是被他毀了,下手自是利落。


 


我尖細的指甲,將張生的臉,給劃花了。


 


像他這種人,痛快S去,未免太便宜他。


 


必須讓他,失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張生號叫著,昏厥在窄巷裡。


 


而我,則是等到天色暗下,便悄悄潛入盧府。


 


將府中家丁護院打昏後,把庫房裡的銀子,一箱箱全都搬到了盧府正門前。


 


這些都是官銀,原是上半年朝廷給的賑災銀,

刻著記號。


 


因前幾年的賑災銀,都無人問詢。


 


盧大人便大意了,沒有轉移。


 


等到了天明,此事在京城之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皇上親自督辦賑災銀貪沒一案,涉案官員,一律問斬,且誅九族。


 


並且,派了太子,親自運糧南行。


 


我是看到張生被秋後問了斬,才離開京城的。


 


從下獄到問斬,雖隻熬了半月。


 


可他已瘦得皮包骨頭,知曉要S,卻不知何時砍頭,日日驚恐,備受折磨。


 


行刑時,我立在最前排,張生的腦袋滾到我的腳邊。


 


眼神怨毒地瞪著我,我則是衝他冷冷一笑。


 


17


 


出京城後,我便去了豐城。


 


外祖父母的家,就在豐城,楓山。


 


外祖父曾是獵戶,

故而,年老時,賣了鎮中的宅子,一直住在山上。


 


我和阿姐年幼時,就喜歡去楓山看落葉。


 


後來,二位老人相繼離世。


 


我們,便再也沒有來過。


 


阿姐曾說,若要選一處久居,她便選楓山。


 


看日升日落,看四季輪轉,秋風蕭瑟。


 


我將在骨塔抓的骨灰倒出,握在手心裡,蜷在了兒時和阿姐睡的小床上。


 


木屋外,已經燃起了火光。


 


我年幼時,阿爹極不喜我。


 


隻因,我又是個女兒。


 


他怨娘無用,肚子不爭氣。


 


可偏偏家中的家底兒,都是娘親賣豆腐積攢的。


 


讀書人,好面子,也不好急著納妾。


 


所以,經常拿我撒氣。


 


粗活累活,都讓我幹。


 


阿娘自覺對爹有愧,

不敢護著我。


 


可阿姐卻總是偷偷地放我出去玩兒,她替我將活兒都做好。


 


好吃的糕點,留給我。


 


漂亮的布匹,也給我制衣裳。


 


娘親說,讓我穿阿姐剩下的便好。


 


我還在長身體,衣裳很快就不能穿了。


 


可阿姐總也不聽,她同娘說。


 


「阿妹乖巧懂事,是好孩子!我要疼她,給她最好的!」


 


她望著我,唇角帶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如果沒有她,我早就S在潮湿的童年裡。


 


如今,我成了活屍,又吞了妖丹。


 


邪氣開始慢慢侵蝕我,我努力克制,暫時沒有傷害無辜。


 


但,我怕自己終有一日,變成為禍人間的妖怪。


 


所以,阿姐,我要來找你了。


 


被大火吞沒前,我看到了阿姐的魂靈朝我走來。


 


她俯身,摸摸我的頭。


 


笑著同我說。


 


「我的阿妹,是個好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