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繼父默不作聲地撿起筷子。
我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抬眼。
「還沒決定。」
9
晚上,謝洵坐在我的房間裡,用我的電腦查資料。
他的壞了。
查到擬錄取結果的時候,李遙知一激動,把水杯碰倒了。
真是的。
這麼大的人了,還在書房裡玩水。
他坐了我的椅子,我隻能坐在床上。
房間裡很安靜,隻剩他敲鍵盤和點鼠標的聲音。
「去美國吧。」
他突然說。
「為什麼?」
他頓了頓:「離我遠。」
但那是他親媽在的國家。
「......」
我看他一眼,在床上蛄蛹,挪得更遠了。
謝洵瞥我一眼,唇角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過來看看這個學校。」
又把自己當哥哥了。
陰晴不定的人。
房間空調開得有些低。
我赤腳踩在冰冷的地上,又把腳收回去,到處找拖鞋。
謝洵隨意地將披在身上的外套丟在地上。
「踩著。」
「......」
今天居然沒喝酒就開始發瘋了。
我沒管,踮著腳繞了過去,走到書桌邊上。
他臉色未變,鼠標輕移。
「怎麼樣?」
我說:「還行。」
他切了幾個網頁。
我一味地重復:「還行。」
「都行。」
謝洵不動了。
他靠在靠背上,
抬眸盯著我。
其實我早已經選好了。
隻是不想告訴他。
10
外面開始下雨了。
夏日突如其來的暴雨。
雨打在窗上,沙沙作響。
「你在怪我?」
他突然問我,聲音很輕,險些被雨聲蓋過。
無釐頭的問題。
我想了一會兒,誠實地回答:「沒有啊。」
一開始是怪的。
他欺負我,讓我滾出謝家。
他說我和我媽一樣,是隻盯著錢的撈女。
我媽也是有點錢的,不過沒他爸媽那麼多。
他在學校裡也沒有給過我好臉色。
但冰冷的繼兄會變成餘額裡溫暖的數字。
我就不太在乎他對我怎麼樣了。
至於他賭氣讓我出國這件事,
我甚至覺得他是我的貴人。
隻是現在,我懶得裝了。
也沒什麼必要再裝了。
他又說:「以退為進?」
這讓我很難回答。
示弱拿了他的錢,也算以退為進吧。
但不是他想的那樣。
我抿著唇,欲言又止。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及時地亮了。
是李遙知給他打電話。
他猶豫片刻,接起來,往外走。
門關上前,還很有耐心地和她說:「剛剛不方便接,所以接晚了。」
他是會好好說話的。
從前純粹是針對我。
11
謝洵帶李遙知出去玩了。
李遙知在朋友圈發出旅遊的照片。
海邊,她戴著草帽,穿著白裙子,
笑靨如花。
照片上還有相機的水印。
配文:【他說要把我重新養一遍。】
【他要宴請小時候的我。】
我點了個贊。
往下滑。
給高中同學的旅遊朋友圈都點了。
大家的生活都很精彩。
好看,愛看。
請大家多發。
李遙知又給我私發了一張照片。
是謝洵在外面睡著了,趴在野餐桌上。
【嘉嘉,還好你沒有來。】
【旅遊真的很累,還是在家休息舒服。】
我沉默片刻。
怎麼就這樣睡外面了。
難道是沒錢了?
不會把給我的要回去吧。
我有些緊張,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回:【那讓他在這好好休息,
別太累了。】
沙灘熱的話也可以找個橋洞睡。
李遙知輸入了很久。
【嘉嘉,我真該和你談談了。】
【你和阿洵都是成年人了,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妹更應該保持距離......】
我看著小作文,陷入沉默。
復制,粘貼到拼夕夕。
沒反應。
我切回微信:【好的。】
12
漫長的暑假,我考出了雅思,整理好了所有材料,提交申請。
有很多學校已經接受了高考成績和 AST 成績申請,我盡力爭取在今年入學。
八月中旬後,謝洵去學校報到了。
我還在家裡蹲。
家離學校不遠,軍訓過後,謝洵幾乎一周回一次。
他和我交流很少。
但每周都能見面。
李遙知偶爾會跟他一起回來。
她跟著謝洵走進門,看見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很是詫異,又故作熟稔。
「嘉嘉還沒有收到 offer 嗎?那是不是明年才能入學了啊。」
謝洵扯了扯唇。
「可能吧。」
她恍然大悟般。
「那豈不是要比我們晚畢業一年?」
我平靜道:「我申請的學校本科是三年制。」
不知道戳中了她哪裡。
她有些難堪地抿住唇,又抬眸望向謝洵:「我不知道這些......」
謝洵淡淡道:「不知道很正常。」
「起點不同。知道的,也不必有優越感。」
像在點我。
我不知道哪裡惹了他們。
但不想爭論,收起攤在膝上的書,上樓。
謝洵從背後叫住我。
「哪所學校?」
我回頭。
陽光透過窗,照在階上。
我對他笑了笑:「還是不說了,不秀我的優越。」
13
九月中旬。
繼父和媽媽送我去機場那天,是工作日。
他本想讓謝洵請假來一起送我的。
我推拒了。
「哥哥一向不喜歡我,還是不要麻煩他了。」
我直接離開,也算遂了他的願。
飛機在空中飛穩。
我打開遮光板,向外面看去。
都是雲層。
已經看不見地面了。
飛行時間很長,我蓋上毯子,戴好 U 型枕,
閉眼睡去。
很意外。
我夢見了謝洵。
十四歲那年,親戚帶著惡意告訴他,他媽來了。
他興奮地奔出門去,看見的是我和我媽。
哦,說的是後媽,不是親媽。
我對謝洵的第一印象是,他很陰暗。
他蒼白又清瘦,神情恹恹地盯著我。
繼父很忙。
他親媽又遠在國外。
我覺得他或許也挺可憐的。
直到晚上在被褥裡摸到兩隻壁虎。
那還是我更可憐一點。
少年時代,我與他爭鋒相對。
繼父隻會打他,因為他是親生的,管教起來方便。
我媽也不會打我。
她對我隻有縱容。
我想過對謝洵好一些的。
但心疼男人就會倒霉。
我第一次嘗試烤蛋糕,問他吃不吃,他倒了。
我收到的第一封情書,他撕了。
他叛逆期時寡言少語,隻會一遍遍跟我重復「討厭」這個詞。
討厭我。
討厭我和他待在一個戶口本上。
討厭我總是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無辜表情。
我怒了,跟他冷戰兩個月。
高中開學,他才主動來跟我說話。
第一句話,還是討厭我,讓我轉班。
第二句話,是給我二十萬。
「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乖巧地笑了。
「可以。」
「不過......」
謝洵將自願贈與的合同丟在桌上,嗤笑。
「拜金。」
14
我落地倫敦。
租了房子,開始一個人生活。
一開始,我適應不了全英文授課,吃不慣這裡的東西。
我成天鬱鬱寡歡,想要回家。
謝洵在我離家一周後才給我發消息:【你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嗯。】
【為什麼?】
我過了很久才回他。
【因為我也討厭你。】
【沒有通知你的必要。】
沒拿他錢的時候,我也從沒跟他說過這種話。
因為覺得犯不著跟一個缺愛的人計較。
現在,我心情不好,也顧不上他的感受了。
謝洵沒再回我。
反倒是李遙知跟我打電話。
她哭著問我。
「你跟謝洵說了什麼?」
我一邊看書,
一邊敷衍回應:「沒什麼。」
她哽咽:「他刪了我。」
我合上書,嚇了一跳。
「他扇你?他還打女人?」
李遙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緩過來後,才咬著牙,清晰地說:「他刪了我的所有聯系方式。」
我說:「大概是喝完酒發豬瘟了,你就等他酒醒之後後悔吧。」
我掐斷了電話。
很忙,沒空給她提供情緒價值。
15
第一學期結束後,我有一個月的假期回國。
和一個學長順路。
他家人來晚了,他還得等一會兒。
於是他幹脆送了我一段路,幫我拿行李。
出站後,我看見了謝洵。
他清減了一些,愈發顯得身形颀長。
他從學長的手中接過我的行李箱,
走在我身側。
對我沒有嘲諷,沒有避之不及。
長到十九歲,他好像終於初具人形了。
「剛剛那個人是誰?」
他停了腳步,問我。
我說:「一個比較熟的學長。」
謝洵說:「你在外面要小心,不要太相信別人。」
「有很多留學生都不單純。」
我抬眸,看向他,有一絲遲疑。
「不一定吧。」
「我覺得我男朋友人就很好。」
謝洵頓住。
我已經在停車場裡認出了繼父的車,小跑著過去,拉開車門。
媽媽坐在副駕。
「小洵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嗎?」
我放下背包。
「他走得慢。」
「我想早點見到你,
跑著來的。」
媽媽笑了。
「我讓阿姨買好菜了,回去做你愛吃的。」
「你人都......」
她頓了頓。
「嗯?沒瘦。」
等了三分鍾,謝洵還沒過來。
繼父給他打電話。
他匆匆走過來,坐在後排。
我們中間隔著我的背包。
他始終垂著眼,雙目通紅。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16
飯桌上,謝洵也始終沉默,遊離在外。
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不給任何人面子。
所有人都習慣了。
我吃完飯,沒上樓,去了花園,蕩秋千。
滿庭橙紅的落葉發出沙沙輕響。
謝洵也跟著出來了。
他站在我身後。
聲音有點沙啞。
「是真的有了喜歡的人,還是故意捏造個男朋友來氣我?」
我的腳尖輕輕蹭到了草地,迫使秋千的速度慢下來。
「我為什麼要拿這件事氣你?」
「這件事,會讓你生氣嗎?」
謝洵避而不答。
「他叫什麼?」
我說:「許棲遲。」
我沒騙他,也不會用這些小把戲來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確實和別人在一起了。
「年嘉,你才出國三個月。」
我點頭,很坦然。
「就是因為剛在一起,我才沒讓他推了自己的安排陪我回國。」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很有錢嗎?
「沒了解過,可能不如你有錢。」
很少人像謝洵一樣大方,
高中的時候轉賬都是以萬為單位的。
謝洵倏然握住了秋千繩。
繩子粗糙,秋千停下時,他的掌心已有血跡。
他走到了我面前,俯身。
眸中墨色沉沉,情緒比今夜的秋風還冷。
「你究竟看中他哪裡?」
靠太近了。
我別過眼,往裡縮了縮:「他是個很好的人。」
「你讓讓,我要回房間了。」
17
許棲遲是個好人。
他是我朋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