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對每個人都很溫和客氣,就算是十幾個人的聚會,也不會讓任何人的話落在地上。


我認識他,是在朋友組的聚會上。


 


我吃不慣那裡的東西,隻嘗了幾口,硬生生地餓了一晚上。


 


許棲遲有英國的駕照。


 


最後是他開車送我和朋友回公寓。


 


途經他與別人合租的別墅時,他暫時停了會兒車,上樓拿了點東西。


 


是兩份舒芙蕾。


 


我和朋友一人一份。


 


他將盒子遞給我,眼尾微微上挑,帶了幾分溫和的笑意。


 


「下午剛烤的,你們試試。」


 


「可以在車上吃。」


 


我對他道謝,然後在車上就被香哭了。


 


這些天想家的情緒、學業的壓力、吃不好飯的難過堆積在一起,突然吃到好吃的東西,我沒忍住,

眼淚一顆顆地落了下來。


 


朋友嚇了一跳,輕輕肘擊我:「咋了啊?」


 


我抽噎:「沒事,就是太好吃了。」


 


朋友一拍大腿:「嗨呀,我們明天就去找他蹭飯。」


 


「他很會做飯,中餐和西餐都會做。」


 


我畢竟和他不熟,沒敢去。


 


第二天,朋友帶回來一個飯盒,硬塞給了我。


 


「我打獵回來咯,連吃帶拿的。」


 


可愛的陶瓷飯盒裡,飯被壓得很實。


 


一半被澆了番茄滑蛋牛肉,一半沒有。


 


還有砌成小牆的可樂雞翅。


 


我旁敲側擊,問朋友許棲遲的喜好,想要回禮。


 


她問了,回來跟我說:「他隻想要你的聯系方式。」


 


這算禮物嗎?


 


我給了,又另外挑了一樣東西送去。


 


這是我和許棲遲認識的開始。


 


18


 


謝洵一步也沒挪開。


 


他說:「好人是可以裝的。」


 


「你們才認識三個月。他很可能要騙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上。


 


「他可能隻是看你長得可憐。」


 


「覺得你好騙。」


 


下垂眼到底怎麼他了。


 


「謝洵,你總是這樣惡意揣度別人。」


 


三個月,我確實不夠了解許棲遲。


 


但戀愛開頭都是這樣的。


 


至少,和他在一起,我很高興。


 


他從來都是一副很溫和的樣子,不會說氣人的話。


 


我用力推開謝洵。


 


他毫無防備,一個踉跄,向後退了兩步。


 


我繞過他,跑回樓上,

鎖好了自己的門。


 


房間的陽臺上多了幾盆植物,我不認識的。


 


我拍了照,發給保姆阿姨。


 


【姨姨,這是什麼?】


 


她回:【藍雪花。你哥哥養了讓我端過去的,這樣你明年放假回來就能看到花。】


 


藍雪花。


 


我以前喜歡。


 


剛住到這裡時,我覺得陽臺空曠,想養點植物。


 


聽說藍雪花很好養活。


 


放學後,我買了五盆回來。


 


謝洵連家門都沒讓我進。


 


他站在臺階上,擋著門,略帶稚嫩的臉上全是不耐煩。


 


「我花粉過敏。」


 


「丟了。」


 


「你也出去,洗幹淨再回來。」


 


阿姨說,我出國之後,謝洵就開始養花了。


 


藍雪花花期長,

十一月還在開。


 


謝洵當時拍了照,發了朋友圈,阿姨給他點贊了。


 


但我沒點。


 


我給他設了僅聊天。


 


原來不是真過敏啊。


 


我說:【還給他吧,我現在不喜歡了。】


 


19


 


一月初,我又回學校。


 


謝洵來送我,以哥哥的名義。


 


當著繼父的面,我拒絕不了。


 


但好在,今年不用跟他一起過年了。


 


除夕當天,下課後,許棲遲來接我。


 


我的公寓裡做不了飯。


 


去他和朋友租的別墅裡過年。


 


很多朋友都在。


 


大家在客廳玩牌。


 


許棲遲在廚房。


 


我圍上他的另一條圍裙,盤起頭發,走過去。


 


「我幫你。


 


「我會烤蛋糕。」


 


他垂眸看我,低低地笑了。


 


拈起一顆洗幹淨的草莓,送到我唇邊。


 


「那先幫我嘗嘗。」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溢開。


 


「好吃。」


 


許棲遲端了一個玻璃碗過來,碗裡都是洗幹淨的草莓。


 


拿這個考驗我嗎?


 


我捧著碗,抬頭看他,老實巴交:「我真是來幫你幹活的。」


 


他笑著說。


 


「嗯,我知道。」


 


「去那邊吧。」


 


那邊是一張做甜點的長桌子。


 


幹淨又精致的廚具和食材擺得整整齊齊。


 


像過家家的玩具。


 


20


 


許棲遲做了十幾道菜。


 


我烤了草莓味的紙杯蛋糕。


 


大家都玩得很盡興。


 


深夜,他送我回家。


 


今夜,我喝了點酒,臉頰紅撲撲的。


 


沒醉,但想借著這點酒意跟他撒嬌,說話都變成夾子音了。


 


到了樓下。


 


車門打開,外面的冷風吹到臉上,有些冷。


 


許棲遲為我系好圍巾,戴上毛茸茸的帽子,扶我下車。


 


我牽著他的手,踩在厚厚的雪上,故意走得慢悠悠的,還搖搖晃晃。


 


積雪還沒有掃掉。


 


白茫茫一片。


 


我沒看清臺階,差點踩空。


 


許棲遲伸手摟住我的腰,將我撈了回去。


 


離得很近。


 


我差點碰上了他的鼻尖。


 


他膚色很白,但現在,臉有些紅,像染了顏色的白瓷。


 


很好看。


 


我覺得時機合適了,輕輕拉著他的袖子,鼓起勇氣,踮起腳,吻上去。


 


夜色沉沉,路燈散發出微光。


 


吹過來的風是冷的。


 


但他的臉很燙,呼吸也灼熱。


 


這個吻結束。


 


我滿臉通紅地把頭埋進他懷裡。


 


許棲遲用手託住我的後腦勺,發出很輕的笑聲。


 


我偏過頭,不好意思地睜開眼。


 


目光一滯。


 


有個穿黑色大衣的路人,遠遠地站在樓下。


 


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是謝洵。


 


21


 


我和許棲遲黏黏糊糊地告別。


 


走進樓道。


 


謝洵快步地走向我,帶著一身的寒氣。


 


他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黑色的短發上落了雪粒。


 


他知道我公寓的地址。


 


媽媽有時候會和我在客廳打視頻,誰也不避。


 


我也不會想到,他竟會在這種時候,一個人悄無聲息地來這裡。


 


四目相對,我們同時開口。


 


「除夕快樂。」


 


「你怎麼來了?」


 


謝洵道:「來看你。」


 


我與他錯開目光:「我很好。」


 


他下颌線緊繃,喉結艱難滾動:「對不起。」


 


也是很無釐頭的話。


 


為了哪件事道歉?


 


嘴是租來的,多說幾個字會加租金。


 


我沒說話。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臉,兀自解釋:「我沒有碰過李遙知。我隻是想知道你的態度。」


 


「你不像她,是她有些時候裝得像你。」


 


是那件事啊。


 


我說:「好的,知道了。」


 


「別再提了。」


 


他不知是生氣還是難過,垂下眼,靠在牆上。


 


蹭到了牆上的灰。


 


「他就讓你住在這種地方?」


 


「認識他之前我就住這裡了。我自己挑的公寓。我挺喜歡這裡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出國前,李遙知跟我吵過一架。」


 


「她趁我聽網課,偷看我的手機,看見了我給你的轉賬。」


 


「這幾年我都沒算過。還是她有耐心,一條條加起來,一百多萬。」


 


「她哭了,她說我根本沒喜歡過她。」


 


「畢竟,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說到最後,他的尾音有些發顫。


 


我想偏了。


 


「所以你要把錢要回去嗎?


 


他給我的,加上出國之前的那五百萬。


 


我都還得上。


 


不然我還不會收。


 


我初中就有出國的想法了。


 


不過我媽更希望我讀研再出去。


 


錢也是早就準備好了。


 


謝洵嗓音喑啞。


 


「你怎麼會這麼想?」


 


「給你的就是給你的。」


 


我有些沒耐心了,目光亂瞟,開始數地上的磚。


 


「那你說這個做什麼?」


 


他沉默片刻,垂落的睫毛微微顫動,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這話你也是說過的。」


 


「年嘉。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沒察覺過嗎?」


 


他哽住。


 


22


 


以為對方喜歡自己,

是最大的錯覺之一。


 


我與謝洵認識的時候,他已經過了喜歡誰就會欺負誰的幼稚年齡了。


 


高中時期,我有察覺。


 


但他陰晴不定,讓我很難相信其中有一絲喜歡。


 


我搖頭。


 


「那我比較貪心。」


 


「我既要很多很多錢,又要很多很多愛。」


 


「你對我太差。我還以為,你給的錢是精神損失費。」


 


他閉了閉眼。


 


「我隻是難以開口。」


 


「我一直覺得,我該討厭你的,該讓你滾的。我不敢說喜歡,不敢讓你再在我眼前晃。」


 


時間不早了。


 


我有些困,打了個哈欠。


 


因為他在邊上,始終沒按電梯。


 


「好吧。」


 


「你走吧,我要上樓了。」


 


謝洵眼眶微紅:「我坐了很久的飛機來看你。


 


「你......甚至不留我坐坐?」


 


我想起之前李遙知發給我的那篇小作文。


 


摸出手機,聲情並茂地朗誦了起來。


 


「我有對象了。我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妹,更應該保持距離......」


 


用魔法打敗魔法。


 


終於把失魂落魄的謝洵送走了。


 


23


 


許棲遲還是知道了我和謝洵的事。


 


戀愛一年,我特地挑了個謝洵不在家的日子,帶他去見我媽。


 


沒想到,謝洵看見阿姨發的買菜朋友圈,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從學校趕回來了。


 


吃飯時,我坐在許棲遲邊上,下意識地和他撒嬌。


 


「哥哥,我想喝果汁。」


 


他自然地拿起我的杯子,給我倒。


 


謝洵也起身了。


 


又空著手坐下了。


 


許棲遲看著他,帶著歉意一笑。


 


打趣兩句便能過去的事,謝洵卻冷了臉。


 


他撂下筷子。


 


「什麼稱呼都能當作你們之間的情趣嗎?」


 


許棲遲怔了一瞬。


 


長輩在場,他垂眸,溫和地說:


 


「抱歉,是我沒有分寸。」


 


這頓飯沒有好好吃下去。


 


我罵了謝洵。


 


「又發什麼瘋?和你有關系嗎?」


 


我很久沒叫他哥哥了。


 


他也沒讓我把他當哥哥。


 


這麼稱呼對象又怎麼了。


 


我第一次這麼吼人,繼父和媽媽都嚇了一跳。


 


謝洵愣住了。


 


他面上掛不住,一句也沒回嘴,埋頭吃飯。


 


面前的湯越喝越多。


 


是他突然落淚了。


 


繼父又嚇了一跳。


 


謝洵抹了把眼角,起身,走了。


 


許棲遲隻知道我有個繼兄。


 


繼兄脾氣不好,人瘋錢多,在家肆意妄為,誰的面子也不給。


 


其他的,一概不知。


 


飯後,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我跟許棲遲坦白了。


 


也不能用坦白。


 


我沒做錯事情,但說出來的話可能會讓他不高興。


 


待會兒可能要哄他一下。


 


我抬眼,悄悄觀察他的臉色。


 


眉峰微微壓緊。


 


我小聲開口:「你生氣了?」


 


他說:「嗯。」


 


果然生氣了。


 


我松開他的手,捏著自己的袖口,想著說點什麼。


 


他重新牽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


 


偏過頭,無奈地看我。


 


「不是生你的氣。」


 


生謝洵的氣。


 


太懂得生什麼氣了。


 


達成共識。


 


24


 


不管謝洵了。


 


生活還是照舊繼續。


 


假期結束,我回到學校。


 


在階梯教室上課,去參議院圖書館寫論文,去找許棲遲吃飯。


 


他真的情緒穩定,還很會照顧人。


 


像人夫。


 


後來我準備讀研。


 


一切都順風順水。


 


謝洵在我的人生中佔據的比例越來越少。


 


我有次看見阿姨收拾他的書房。


 


她收拾出一摞紙。


 


都是登機牌,去倫敦的。


 


不知道在感動誰。


 


很不巧。


 


我換了房子,學校人又多,他去了那麼多次,都沒有與我偶遇。


 


聖誕節前,我收到了新學校的 offer。


 


新學校比我的本科學校更好。


 


身邊有合適的人,眼前有光明的前途。


 


且長凌風翮,乘春自有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