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自知理虧，今晚應該都不會來找我麻煩了。
....
沒吃東西，也沒有感覺到餓。
躺在床上，手指不自覺地摸上了肚子。
很奇特的感覺，這裡面竟然有一個小生命。
我曾經期待過的一個生命。
沈飛對我態度的轉變，細想起來，也不是毫無痕跡。
隻是被我忽略了。
我跟沈飛是校友會上認識的。
那時候，我剛研究生畢業工作半年。
而沈飛本科畢業，已經工作幾年了，在大廠，工資待遇不錯。
整個人看上去意氣風發。
有不少女同學都主動跟他聊天。
他卻要了我這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看上去很樸實的研究員的聯系方式。
很快，便表達了對我的好感。
我問過他：「為什麼那麼多漂亮女孩，你偏偏選中了我？」
他當時說的是，他和他家人一樣，都喜歡學歷高、文靜、工作踏實穩定的女孩子。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覺得我看上去經歷的少，性格軟弱木訥，好騙吧。
畢竟，我確實被他的甜言蜜語騙了幾年。
當查出他有弱精症時，他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不要放棄他的時候。
我甚至為自己有過那麼點退縮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試管失敗了好幾次。
沈飛有一次煩惱地說：「為什麼別人都能成功，就你不行，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當時愣住了。
他反應過來，又跟我道歉。
「對不起，都怪我。我太焦慮了。
我是看到你這麼辛苦，心疼得一時著急，就口無遮攔了。伊伊，你別怪我。」
事後，他又是給我買東西，又是陪我看望我爸媽，又是主動承擔大部分家務。
確實很有道歉的樣子。
這之後，便成功了。
他好像一下子卸下了重擔。
每天回家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間變長了。
放在洗衣機裡洗過的衣服，我催促幾遍，他才不情不願地去拿出來晾上。
每次我跟他想說點什麼，他就說工作太累，想休息。
直到現在，我辭了職。
他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
也許我當初表現出來對這個孩子的期盼過於熱切，所以他是覺得我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是嗎？
他也未必真正的了解我吧。
隻是跟他在一起，
孩子不容易懷上而已。
換個人，說不定一次就中了。
想要個孩子，沒那麼難。
當然，隻要我想放棄，也很簡單。
於是，我拿起手機掛了個三天後的號。
產科。
去把孩子拿掉。
這麼差的基因，生下來，也未必好。
5
早上，我還在睡著。
沈飛就過來敲門。
「你怎麼還睡？我要出去上班，你得起來做個早飯吧？」
我翻了個身，沒理他。
他又說：「嘖，你現在又不上班，做個飯還委屈你了？」
「我不舒服，你沒看到？」
「那你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不舒服吧？再說了，你不吃飯嗎？」
我終於忍不住了，坐起身，
問他：「那你為什麼不做？當初怎麼跟我保證的，說成功了，就好吃好喝伺候我，現在呢？還讓我給你做飯？」
他頂嘴。
「你還說，你會當上副科長呢，現在工作都沒了。好意思說我？不起算了，我出去買。」
出去前，還撂下一句：「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
我什麼樣？
因為長期在實驗室做實驗，寫報告，跟項目。
都穿著實驗服，戴著厚眼鏡。
不化妝，不打扮，平時衣服也樸素簡單。
這個樣子，當初他不嫌棄，現在反倒嫌棄上了？
或者說，他自始至終都沒看上過我。
當初結婚，宴請實驗室的同事們時，我的直屬領導還說。
「這小子倒是有眼光，看中了咱們實驗室最有前途的小南，
這以後啊，要跟著享福了。」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啊。
我甩了甩發昏的腦袋。
起身，收拾了幾件行李。
打算在做手術前，回娘家一趟。
跟我爸媽坦白。
也不想再跟他在一個屋檐下，連飯都吃不上，還總被冷言冷語嘲諷。
娘家在臨市，坐車三個小時就到。
車子把我顛簸得胃裡翻江倒海。
中途下車吐了好幾次。
好不容易熬到家，一進門，我媽嚇了一跳。
「你怎麼回來了？我跟你爸還說去看你呢。怎麼臉這麼白？一個人來的嗎？沈飛呢？」
我媽是個急性子，一連幾個問題，我都顧不上回答。
我爸給我倒了杯水。
「你這問題一個接一個的，連珠炮似的，
先讓孩子坐下喝口水吧。」
我開門見山，直接說。
「爸，媽，這孩子我不想要了。」
我媽張了張嘴，想問什麼，看向了我爸。
我爸「哼」了一聲。
「說說吧，因為什麼？」
就是幾句話的事。
聽完我的話，我爸媽雖然沒提反對意見，但我媽還是紅了眼眶。
「早知道沈飛和他家裡人是這種態度，當初就沒必要讓你受那麼罪。
「沈飛這小子平時看著殷勤，原來都是裝的。真是太差勁了。
「對了，沈飛他爸媽是不是還不知道他的身體情況？」
我不置可否。
「知不知道他什麼樣，我不清楚。但沈飛應該沒告訴他們我懷孕了。不然，以他媽催生的那個程度，如果知道，不至於這樣。」
我爸猛拍了下桌子。
「哼！」
我媽說：「那就流掉，跟他離婚，讓他們後悔去吧。到時候，再把沈飛身上那毛病傳出去，我看他還能騙誰！沈家，也別想抱孫子了！」
他們讓我把掛的那個產科醫院的號取消。
在我家這邊重新掛了個號。
我爸媽陪我去的醫院。
之後，在家休養。
一晃，一個多禮拜過去了。
沈飛才給我打電話。
6
「你是不是回娘家了？給我告狀去了？」
語氣已經變得柔和多了，姿態也低了下來。
沈飛對我爸媽有點怕。
我分析。
一是因為我爸媽都是老師，他本身就對老師有害怕心理。
二是，平時在他們面前裝出了一副好男人的模樣。
即便在我面前露了原形。
在老人面前，他還是要裝一裝的。
「最近我太忙了，改天我親自上門賠禮道歉。」
他試探著問：「爸媽，在家嗎？」
「不在，出去了。」
他的語氣立馬回歸了正常狀態，嚴肅地問：
「你辭職這事，提前跟你爸媽說過嗎？他們什麼態度？」
我語氣淡淡：「他們沒意見。」
「沒意見？」沈飛嗓門忽然高了，「那……他們沒什麼表示嗎？」
「你想要什麼表示？」
「嘖……他們怎麼說也是老師，總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做家庭主婦吧？行，就算你現在身體不方便，那他們不給你些錢什麼的嗎？就靠我一個人？
「是，
懷孕期間靠我也行。生了孩子，坐月子也可以靠我。那以後呢？如果你生完孩子發現找不到合適的工作，該怎麼辦？」
我沒回答，我也不想回答。
因為不會有他說的這個情況了。
我現在肚子裡沒貨了。
見我一直沒說話。
他有些著急。
「你們家到底什麼意思？還有，你打算待多久？」
流產，也算小月子。
我媽要我坐滿一個月。
「下個月中旬之前回去，我身體不舒服，在家養養。」
「那行吧，那你先養著，等你回來，咱們再說。」沈飛像是松了一口氣。
「對了，我媽跟我姐要是跟你說什麼，你聽著就行了。我爸走得早，我從小就是她們倆把我拉扯大的。你就當替我盡盡孝心。」
我冷笑一聲：「那是你媽、你姐，
不是我媽、我姐。憑什麼我盡孝心？」
「南伊！別仗著懷孕，給我作！」
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我喊了句：「媽，你回來了？」
沈飛說了一句：「等你回來再跟你算賬，記得說我點好。」
趕緊掛了電話。
我暗罵一句。
「慫貨！」
我媽走過來，說：「我老同學的兒子是律師，幫你問過了，他願意低價做你的離婚律師。你也不用回去了，回頭讓他全權代理。省得來回拉扯。」
「婚肯定要離，但我也得回去。那房子有我一半的錢，還有我不少貴重物品，我得回去拿啊。」
「那我跟你爸陪你過去。」我媽很是擔心。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怎麼著，我也得罵沈飛幾句吧。」
我拉著我媽的手：「媽，
用不著，到時候我給你直播他怎麼打臉的。你血壓不穩，別去湊熱鬧了。再說了，我回去也不隻為離婚，得提前回單位報道，給我領導一個驚喜。」
我媽嘆了口氣。
「那我讓老同學把他兒子的聯系方式給你，就在你們市最有名的律所。」
7
休整好之後，我以全新的面貌回了家。
一進門，就見坐了一屋子的人。
沈飛他媽，他姐一家，還有幾個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
都來了。
像是提前約好了，就等著我進門。
沈飛他媽見了我，沒好氣地說。
「哼，你還知道回來啊。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懷孕了。
「你說說你，這麼大的事，你竟然不跟我們說。」
一個不太熟的嬸子陰陽怪氣地說。
「小飛這媳婦真是嬌氣啊，剛懷了孕就辭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身子多金貴呢。我看不是挺好的嗎？」
沈露走過來，圍著我轉了一圈。
「可不是好好的嗎？那你幹嘛非得辭職？我弟一下子壓力多大，你不知道？」
「沒看出來。」
沈露急了。
「你什麼態度！」
他媽指著我：「你說你回娘家幹嘛？是不是給我兒子告狀去了？他整天圍著你伺候著，到底哪裡不讓你滿意了？你到底想怎麼著？這剛懷了孕就這麼折騰，以後還了得？
「我們今天過來，就是要教你規矩的。
「他二表姑，你給她說說，在咱們老家，懷孕的媳婦什麼樣？」
那個表姑得了令，扭著粗桶一般的腰，站了起來。
「在我們老家，
懷孕的媳婦也得下地幹活。一直幹到生那天。生了也不坐月子，休一個禮拜，頂天了。」
「聽見了嗎？」沈飛他媽瞪著我，「就是你大姐，當初生她倆孩子的時候，也沒人幫襯。還不是這麼過來的。怎麼就你不行呢？工作說辭就辭了。」
「就是，他爸媽還是老師，怎麼能讓自己閨女遊手好闲呢。」
「不知道怎麼教育的。」
我斂了臉色，正對他們。
「說我可以，沒必要說我爸媽。」
「怎麼了？」婆婆仰頭指著我，「還說錯了嗎？那你倒是說說，你讀了這麼多年書，不工作，那你的書是不是白讀了！」
我冷眼掃了她一眼。
「對，你說的沒錯。」
沒想到我沒否認，她愣住了。
我接著說。
「我的工作環境難免接觸高輻射試驗品，
對孩子不好。但是呢，經過你們的提醒，我發現確實工作更重要。
「所以，現在孩子……沒了！」
「你說什麼？」
我的婆婆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再說一遍！」
我轉頭看向沈璐。
「你耳朵沒壞吧？你聽見了吧。」
沈璐也驚著了，她看了眼我平坦的肚子，又看了她媽。
「媽，她好像……把孩子打了。」
婆婆嗷一嗓子，癱坐在了地上。
「作孽啊！我兒子找了你，真是作孽啊。」
眾親戚們也才回過神來，一邊勸她，一邊罵我。
我幹脆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們對面，看著他們。
順便叫了個外賣。
好久沒吃的漢堡薯條和可樂。
大快朵頤，邊吃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