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前拋棄他的心上月卻在他回府的路段整日掉淚。
終於哭得謝尋軟了心腸。
謝尋一夜未睡,不止這一夜。
自從心上月為他哭的第一夜起,他就夜夜難眠。
終於,他抬起滿是血絲的雙眼。
「寒霜,她哭得夠多了。
「她大抵是知錯了吧。」
1
謝尋推門而入,帶入幾絲寒意。
他雙眼布滿血絲。
看得出來,這些時日,他不得安眠。
燈花噼啪。
謝尋終究是開了口。
我正在燭火下為他縫制護膝。
日夜趕工,隻為他能早日穿在身上。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讓我手中的針偏了幾分,一下刺入指尖,
露出殷殷紅梅,染到了還沒縫制完的護膝上。
我抬眸,看清了面前的他。
這些時日他停留在口中的話終於傾數吐露而出。
我長舒口氣。
「所以呢?
「你要納妾,還是休妻?」
謝尋眼神有些躲閃。
襯得他連日來不得休息的雙眸更加駭人。
「容娘不為名分。」
「哦,那就是為妾?」
「但她是官家小姐,為妾隻怕會丟了她的面子……」
我點點頭。
「那是要做正妻了?」
謝尋有些惱,隻是面色有些灰暗,仍在幹巴巴解釋:
「寒霜,你放心,縱使你為妾,你仍是我心裡唯一的妻。至於她,我隻是不想駁了她的面子罷了……
「更何況,
我們風雨同舟這許多年,情誼自是無人能比。
「妻子,不過是一個虛名罷了。」
虛名?
他說妻子是虛名?
那他為何非要把這個虛名給曾拋棄他的人?
真可笑啊。
他似乎渾然忘記了,在月老廟裡他舉著雙手朝我起誓,此生唯我一妻,再不看旁的女子半分。
那時他怎麼沒想起拋棄他的心上月?
我擱下手中未完成的護膝,拿來藥水,擦拭仍在殷殷出血的針孔。
不過一個小小針孔,竟然還有些疼。
我不願再同他理論,隻覺累極。
「我的手還在流血,你說的我了解了,等我止住血再說行嗎?」
謝尋才反應過來,看向我的指尖,有些不可思議。
「寒霜,即便你不悅,
也不該借此小小傷口來當作借口。從前流那麼多血你都一聲不吭,如今,你當真是變了……」
我不再理他,隻是推開門,將他推了出去。
燭火映照在門上,他的身影停留片刻,緩緩離去。
房間再度靜了下來,隻有晃動的燭火擾了我的心。
隻是謝尋卻不肯容我片刻安寧。
屋裡憋得慌,我踏著月色去院子裡轉轉。
隔著一道院牆,丫鬟們偷懶,話起了家常:
「咱府上是要變天了,也是可憐吶,苦了這麼多年終於熬過來了,還不及主君心上月的幾滴淚水呢。」
「可不,我偷偷瞧見過,那位可真是容貌一絕,身家也好。」
「主君吩咐了,不日便要迎娶,已安排下去採買一應大婚用的物件了呢。」
「我聽說府裡這位,
一開始可是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呢,真是令人唏噓。」
「也不知道,她如何活下去呢……」
「還如何活下去呢,人家至少也是半個主子,比不得咱們,為奴為婢一輩子,那我們更是可憐嘍……」
……
我聽得乏味。
甚至都有些困了。
轉身回了房間,輕易就睡著了。
夢裡卻回到了從前。
2
五年前,謝家還是鍾鳴鼎食的富貴人家。
謝尋也是吃喝不愁的小侯爺。
一夕之間,謝家卻遭了難,被人誣告貪汙受賄,皇帝信了,謝家從雲端跌落泥土裡。
謝家父母氣急攻心,撒手離去。
隻剩謝尋和年幼的幼妹。
他們二人無處可去,亦風餐露宿,偌大的京城竟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甚至他曾經花費心思的心上月一家也是閉門不見,生怕被牽連。
屋漏偏逢連夜雨。
謝尋的幼妹起了高熱,外頭還下著細密的雨。
這雨一遍遍衝刷著謝尋破爛不堪的心。
彼時我在醫鋪對面開了一家餛飩攤子,病人看過病後總會來我這裡歇歇腳,吃碗熱乎乎的餛飩,暖一暖幹涸的心。
我收攤收得晚,那夜,我喂著無處可去的小狸奴。
謝尋就一下下敲著醫鋪的門。
卻被狠心關在門外。
因為他們沒銀子。
絕望之際,他看到了收攤的我。
背著幼妹,衝進雨幕來到我的攤子前。
字字說得令人動容:
「姑娘,
我一眼便瞧得出你心善,雨夜還肯喂無家可歸的狸奴,可否發發善心救救我們兄妹?
「你可否借我一些銀兩?幼妹年幼,著實拿不出銀錢,你放心,日後我必報答姑娘!」
我還記得他背上的小姑娘臉頰通紅,喘息困難,備受煎熬。
若不醫治,隻怕S路一條。
看著腳邊蜷縮著的貓兒,我拿出口袋裡營生賺的銀錢遞了過去。
謝尋大喜過望,在醫館裡安頓下幼妹後,折回來,在雨夜中朝我深深一拜。
隻是,他的幼妹送醫仍是送得有些晚了。
高熱燒壞了腦子,自那過後,謝尋的幼妹謝昭神志宛如三歲孩童。
聽到消息後,謝尋宛如失了魂魄。
他臉皮薄,不肯多求我些什麼。
可他身無分文,此刻也隻能牢牢抓住我這根救命稻草。
可我們的確是萍水相逢。
他唯一厚著臉皮的事便是將謝昭託付給我,自己一出去就是一整日。
傍晚才帶著渾身疲憊回來。
鄰居大嬸告訴我,他是去了碼頭,做起了搬搬扛扛的營生,隻為給他妹妹治病,還我欠我的銀兩。
可他不知,那時我照看謝昭是極為不容易的。
謝昭雖已八九歲,可病後神志宛如幼兒,總會纏在我腿邊,讓我同她玩鬧,我的攤子生意少了一半。
後來謝尋做活卻病倒,更是我沒日沒夜地照顧。
他悠悠轉醒後,看向我的眸光滿是疑惑夾雜著動容。
「沈姑娘,謝某謝過姑娘大恩。
「來日必定加倍報答。」
自那過後,因著謝昭,謝尋在我的小院住了下來。
那時的我笑得明媚。
我終於報了恩。
多年前,我同阿娘進京尋親,卻被拒之門外。大雪紛飛之際,是豔冠京城的侯府小世子給我同阿娘披上了暖乎乎的披風。
那股溫暖,一直藏於我的心間。
謝尋大抵是記不清了。
我卻一直記著。
3
夢醒之後,我看向外面,天色還早,隻泛著微弱的晨光。
我卻再也睡不著,起身披了衣衫踏出侯府。
順著記憶裡的方向走去。
不經意間便尋到了醫館對面那條街。
天邊漸漸泛起亮光。
可醫館對面那條街此刻卻充斥著叫賣聲。
賣豆花的李大嬸忽而看見了我。
她揉了揉眼,確定是我之後雙手一拍。
「寒霜?真是你?我還以為看岔了。
「你不是成了侯夫人了?
「我們都聽說啦,寒霜,苦盡甘來啦!」
我笑笑,看向周遭。
卻是一變未變。
五年前,謝尋同謝昭就住在了我的小院裡。
離醫館近,也方便給謝昭換藥。
那時,我便經營著我的小餛飩攤子,原本他是去碼頭尋了體力活的,可終究是養尊處優的日子過久了,輕易幹不了多少日。反倒淋了雨累倒了,還得抓藥吃藥。
謝尋便在我的餛飩攤子一側支起了小攤。
專給人寫家書。
市井之間,會識文斷字之人並不多。
他的生意也還湊合。
謝昭就圍在一側,拍手笑得燦爛。
那時當真是日子雖苦,可歡聲笑語常在。
我迎上李大嬸的熱忱目光。
隻是我的目光裡帶了一絲憂傷。
她給我盛了一碗甜甜的豆花。
「寒霜,肯定還沒用飯,快些,趁熱喝。
「你可是最愛我做的豆花了!」
我笑著接下,還是記憶裡那股味道。
「大嬸做的豆花一絕!」
李大嬸接過碗,問起了我的近況:
「我聽我家那口子說了,謝尋竟是侯爺,從前瞧他就不像是咱們平頭老百姓,聽說還要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定是那小子覺得當時委屈了你,這是要給你補償呢!
「寒霜,你命好呀!」
我隻笑著,一口口喝著碗裡的豆花。
侯府的確要辦喜事了。
可那待嫁的新娘子卻不是我。
我同謝尋終究不是同一類人。
他如今重返侯府,
光耀門楣,而我也不該繼續待在那處,做那不合時宜、惹人厭煩之人。
我用完最後一口豆花,淺淺開口:
「李大嬸,你從前說嶺南艱苦,隻是不知在那賣餛飩能不能賺到銀子?」
4
我回到侯府時,已是天色大亮。
謝昭昨日鬧著要我給她做桂花糕。
外頭買的不行,還非得是我做的。
如今,就權當再給她做最後一回吧。
府上丫鬟們個個臉上俱是喜色。
手上的活計忙來忙去。
大紅綢掛了大半個侯府,很是喜慶。
真的是要辦喜事了啊。
謝尋動作可真快。
我一頭扎進了廚房,忙活了半天,給謝昭做好了桂花糕。
今日的桂花糕是用的荷葉上採的露珠做的,
謝昭肯定喜歡。
我端著桂花糕去尋謝昭。
半路上,忽聽得謝昭的笑聲從園子裡傳來。
我停下步子。
「容姐姐!好好玩!好好吃!」
順著聲音望去,謝昭身側站著一個身著粉色衣衫的女子。
正看著謝昭,神色柔和。
不愧是世家千金。
同我這般的市井女子的確是相差甚遠。
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是懂得不動聲色地隱藏自己的情緒。
手裡的桂花糕愈發壓人,我踏進小院,朝謝昭招手。
「昭昭,過來,我做了你最愛的桂花糕。」
謝昭在蹦跳著格子,手裡拿著糕點,衝我開口:
「我不要吃了!容姐姐的棗泥山藥糕才是最好吃的,桂花糕我都吃膩了!
「哼!
「我才不吃!」
薛容歉疚般看向我。
「姐姐莫怪,昭昭孩童心性。」
我自是知曉。
謝昭心智不過如孩童。
隻是不知,薛容是否知曉——
謝昭吃不得山藥,一吃就會渾身起滿疹子。
我作勢便要過去查看。
謝昭卻覺得我是要去搶她的糕點。
連忙躲在了薛容的身後。
「沈姐姐,昭昭吃一塊我做的糕點應當也無事吧。
「你何苦如此非要她吃你做的糕點?縱使喜歡,吃得再多也會膩。
「何苦如此逼她!」
我的注意力全在謝昭身上。
我照顧她五年,總是擔憂的。
可她就是半分不讓我觸碰到。
拉扯間,謝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他越過我,一下下寬慰著薛容和謝昭。
下一瞬,他卻擋在薛容身前,滿臉怒氣。
「沈寒霜!原以為你答應得痛快,如今竟是暴露真實面目了嗎?
「我對你,太失望了!」
我也不是泥塑,這般境況下,我冷冷開口:
「謝昭吃了山藥。」
聞言,謝尋臉色瞬間變了,回過身子,蹲下身去瞧謝昭。
謝昭的脖頸處已經開始泛起細密的紅疹子。
低頭看去,她的手上還抓著沒吃完的棗泥山藥糕。
謝尋抬眼看去,薛容面色有些發白,她一個勁解釋:
「阿尋,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昭昭不能吃這個……」
謝尋並未發火,
甚至還貼心安慰不是她的錯。
隻是看向我的目光卻好似寒冰。
他抱起謝昭朝外頭走去。
院子裡隻剩下了我同薛容。
方才還覺得自己犯了大錯的她,此刻卻收起了那股柔弱,扭著腰肢朝我走來。
「沈寒霜,你鬥不過我的。」
我有些想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