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就好。」


 


「來,快進門吧,外面冷。」


我轉身,走進溫暖的房間。


 


暫時穩住了程澤和江藝,我心滿意足。


 


13


 


程澤被抓的時候,我正在開董事會。


 


秘書著急忙慌地進了會議室,在一眾董事的注視下,附在我耳邊顫抖著聲音說:


 


「程總,少爺,被警察帶走了。」


 


耳邊猶如炸響了一顆驚雷。


 


但多年摸爬滾打,一路爬到這個最頂尖的位置,我的臉上,既沒有皺紋,也不露心事。


 


我對著一眾老狐狸笑一笑:「沒什麼大事,繼續開會。」


 


然後低聲吩咐秘書,想盡一切辦法把事情壓下來,然後去找警局的梁川,把事情弄清楚,我開完會,立刻就來。


 


梁川是我的老朋友,靠得住。


 


我不動聲色地開完了那場會,

我不能走。


 


這群老狐狸早就虎視眈眈,盯著我這個位子很久了。


 


商場如戰場,這個董事長的位子,沒那麼好坐。


 


……


 


警局裡,程澤隔著玻璃,坐在審訊室的小椅子上,雙手被銬起。


 


梁川遞給我一杯水:「你別急,事情還在調查,還沒有證據表明,他真的倒賣文物了。」


 


我的手緊緊捏著紙杯,開水滾燙,我卻渾然不覺。


 


精神緊繃了一整天,我此刻隻覺得渾身發冷。


 


這個扶不起牆的爛泥,還是沒聽勸,去倒賣文物了?


 


梁川看我一眼,從我的手中端走了水:


 


「素清,你別急,你相信我們警察,會把事情調查清楚的。」


 


我緩過神來:「我相信你們。」


 


話音未落,

江藝慌亂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阿姨,程澤他……他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少見的慌亂,我扭頭看過去,心下一驚。


 


她雪白的羽絨服上沾滿了泥水,膝蓋上也磕了好大一個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整個人狼狽不堪。


 


我蹙眉:「江藝,你這是怎麼了?」


 


她搖搖頭,絲毫不在乎似的:「隻是沒看好路,摔了一跤。


 


「程澤他沒事吧?怎麼會被關進警察局?」


 


我扶她坐下,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江藝,你實話告訴我,程澤到底有沒有倒賣文物?都到這種時候了,你不要騙我。」


 


她一愣:「倒賣文物?


 


「真的沒有。阿姨,我跟您保證,阿澤真的沒有參與,剛動了一點心思,我就勸住了。

最近,他天天都跟我在一起,絕對沒有做過這種事。」


 


我心下稍安,皺眉看向她的傷口:「先去處理一下,別感染了。」


 


江藝搖搖頭,突然想起些什麼似的,吞吞吐吐地說:「阿姨,前天,阿澤接到了穆晴晴的電話……」


 


我抬起頭:「什麼?」


 


「對,大半夜的,她給阿澤打了個電話,說很想他,想見他一面,還跟他道歉,說以前都是她做錯了。


 


「阿澤在氣頭上,就罵了她兩句。


 


「掛電話前,我聽見穆晴晴在電話那邊說,阿澤一定會後悔的……」


 


又是穆晴晴。


 


梁川將水杯一擱,笑道:「有線索就好說了。」


 


「素清,你可以安心了。不瞞你說,剛被抓的犯人,我見多了。

就程澤這個嚇破了膽子的模樣,大概率真的是被誣陷,我這就安排人去查。


 


「大半夜的,你們也回家吧,這姑娘的傷不能這麼晾著,放心,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們。」


 


我點點頭,稍稍安了心。


 


大風大浪見慣了,我很快穩下了心神。


 


「江藝,我先帶你去醫院。」


 


江藝卻不肯走。


 


「阿姨,您先回吧。」


 


「我媽媽做手術的時候,是梁川陪我守了一整夜。


 


「我不能把他自己孤零零地留在這裡,這不仗義。


 


「您給了我那麼多錢,又給我爸媽找了最好的醫生。收人之錢,忠人之事,我想留在這裡等消息。」


 


她自嘲似的笑一笑。


 


「警官,您這裡有酒精和藥棉吧?


 


「麻煩您借我用一些,這點傷口,

我小時候常有,都是自己處理,不礙事。」


 


我看著她,她沒有眼淚,微微帶著笑意。


 


梁川神色復雜地點點頭,去拿酒精了。


 


我看著江藝,覺得怎麼都看不明白。


 


這到底是真的她,還是假的?


 


我冷下臉色:「你不必在我面前裝。


 


「我不相信,你是真的看上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傻兒子。」


 


江藝笑一笑: 「我確實瞧不上他。


 


「但是程澤,是這麼多年,第一個在黑暗裡朝我伸出手的人。」


 


她垂眸,看著地面:「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想辜負這點子情誼。」


 


「再說了——」她抬起頭,臉上又掛起調皮的微笑,「您給了我 1500 萬,別說守一晚,就是守一年,也夠了。」


 


「阿姨,

您回去休息吧,一有消息,我立刻就通知您。」


 


她扶著桌邊站起身來,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習以為常似的,輕輕擦拭膝蓋上的汙血。


 


……


 


我坐在車裡,望向警局裡那個我看不透的女孩。


 


警局裡燈火通明,她坐在一個角落裡,用酒精衝洗傷口。


 


她很安靜,SS咬住嘴唇,一下又一下地耐心衝洗著。


 


如山洞中,一隻負了傷,正在舔舐傷口的小獸。


 


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我看到她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接通,又抬頭遠遠地看向我。


 


「阿姨,還有什麼事嗎?


 


「江藝,我這個兒子,不是可以託付的良人。


 


「你真的願意嫁給他?」


 


隔著昏暗的夜色,

和警局裡刺眼的白熾燈,


 


我看到她輕輕笑了一下:「阿姨,我是最世俗的人。真心在我這裡,不值錢。我隻要衣食富足,生活無憂,不必為了生活奔波,不必為了父母的病弱整日整夜地憂心。」


 


「好。


 


「明天,如果程澤明天能清清白白地走出來,你們就去領證吧。」


 


對面似乎愣了一下,聲音帶了一點點沙啞:


 


「好。」


 


「謝謝阿姨。」


 


「如果可能的話,盡可能對程澤真心一些。如果實在做不到,那就騙他一輩子。


 


「作為回報,我會給你足夠的生活費,也會請國內外最好的大夫醫治你父母。


 


「別怪阿姨偏心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他畢竟是我親生骨肉。」


 


「阿姨,您放心。


 


「您給的這些,夠我真心待他十輩子了。


 


她朝我揮了揮手,輕輕笑起來。


 


她的笑容,一向是好看的。


 


我踩下油門,安心離去。


 


14


 


程澤和江藝的婚禮,訂在了十二月。


 


最豪華的場地,最奢侈的婚紗和酒宴。


 


新郎新娘接受眾人的祝福,在舞臺上輕輕親吻後,笑著相擁。


 


我笑著,和大家一起鼓掌,翡翠手镯彼此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想,一切,大概都塵埃落定了。


 


-


 


婚宴結束後,我帶著程澤和江藝,去醫院探望她父母。


 


她父親母親都得到了最好的救治和照顧,如今正在手術恢復期。


 


病床上那一對夫婦,面色蒼老,滿臉皺紋,生活的滄桑消磨了他們本來的模樣,與江藝並不相像。 


 


「親家,

您快請坐。」


 


他們見到我,有些慌亂。


 


「我們家沒能給小藝陪送嫁妝,還花了您這麼多錢給我們治病,真是不好意思。」


 


我微笑:「您二位別客氣,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說這麼見外的話。


 


「小藝是個很好的女孩,幫了我不少忙,我得感謝你們兩位,給我生了這麼好的兒媳婦。」


 


彼此寒暄了幾句,我便帶程澤離開了。


 


雖然是親家,但說實話,除了誇誇江藝,我也想不出其他話。


 


小藝送我們離開,說今晚留在醫院照顧母親。


 


我點點頭,囑咐她有事找護工,不要累著自己,便帶著程澤轉身離開。


 


夕陽快落下了,我踩著夕陽餘暉,一步步走過醫院的連廊。


 


程澤笑著打趣:「娶到兒媳婦,媽您心情都變好了,人也更漂亮了。


 


我瞥他一眼,笑道:「別耍貧嘴,小藝是個好女孩,你要對她好一點,別再幹荒唐事,否則我饒不了你,聽明白了沒?」


 


程澤心情也好,哈巴狗似的點著頭:「明白,明白。」


 


我甩甩發尾:「明白就好,你媽我懶得再操心了,回家打麻將去咯。」


 


夕陽灑下了溫馨的光輝,我想,一切都很好,都在掌控之中。


 


【番外】


 


程素清帶著程澤走了。


 


我收起笑容,關上門,回頭望向病床上的兩個老人。


 


「你們演得很好,她相信了。


 


「這些錢,是第一筆。


 


「替我演好以後的戲,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老婦人捧著銀行卡,合不攏嘴:「好好好,江小姐您放心。」


 


「我們夫妻倆,一定盡心盡力。


 


我勾勾嘴角,看向窗外那個年過半百,仍然風姿綽約的身影。


 


這背影多熟悉。


 


多年前,她也是這樣高傲地、自負地、不可一世地從我面前走過,


 


無視我跪倒在地的父母,還有尚且年幼、隻知哭泣的我。


 


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居高臨下對我父親說的那句話:


 


「張總,商場如戰場,失敗的玩家,再怎麼跪地求饒,都是沒用的。


 


「有這個求饒的工夫,不如想一想該怎麼解決那些高額的債務。


 


「還有你的家人,未來該怎麼繼續生活。」


 


她的臉那麼好看,聲音卻那樣戲謔狠絕。


 


我的生活,自那時開始,支離破碎。


 


-


 


「程素清,程總。」


 


我低聲默念著她的名字,微微勾起嘴角。


 


「我父母受過的苦,我會讓您,也嘗一遍。


 


「我經歷過的絕望,您的女兒也絕不能幸免。


 


「程總,您就安安穩穩坐在那萬人之上吧,安安心心的,等著我。


 


「我會給您做好棺材,掘好墳墓。


 


「也會敲碎您高貴的膝蓋,告慰我父母的在天之靈


 


「到那時,您會知道我真正的名字,我不是江藝,更不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