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寂靜的空氣裡,隻有我突兀地笑了兩聲。


「別說這種會讓人發笑的話,」我表情平靜地說,「我現在的身份是和親公主,隻不過是暫時借住在姜家罷了。待到月餘後入朝面聖,我會請求聖上允我回江南清修,畢竟不祥之身就當遠離,不是嗎?」


 


他們被我的話砸得暈頭轉向,一時之間竟都沒能反應過來。


 


我也懶得再和他們多費唇舌,提腳便要走,卻在餘光掃到姜彥皓腰間佩戴的玉環時,頓住腳步。


 


我咂咂舌:「這玉環你倒是一直都戴著。」


 


他還沒從剛才我大逆不道的言論衝擊力回過神,下意識地回答:


 


「這畢竟是當初我腿疾復發,安安特意去寺廟給我求來的。」


 


我點點頭:「可不是,城南寺廟山路陡峭,上下都要兩個時辰,再加上那幾日陰雨不斷,還要跪在蒲團上祈福刻玉環,

也是為難你的安安妹妹了。」


 


他回過神,茫然地眨了下眼:「刻什麼玉環?」


 


我勾起唇:「最裡面那一層玉環刻了字,回去以後你可以看看。怎麼,你的安安妹妹那麼喜歡邀功,沒和你說過裡面還有字嗎?」


 


也不顧他的臉色,這次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到屋子裡,我伸了個懶腰,睡了個清靜沒人打擾的好覺。


 


許是吃了藥的緣故,這一陣子我的睡眠質量變得格外好。


 


時檸洄說我是在睡夢中彌補身子上的虧補,今天更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終於迷蒙睜開眼睛。


 


我打著哈欠,準備把昨天從狗洞鑽出去買到的土豆給烤了填肚子。


 


不想剛把門打開個縫,我就被外面蜷縮成一團的東西給嚇了一跳。


 


姜彥辰鼻尖凍得通紅,眼睛也腫著,聲音是止不住的沙啞:


 


「阿姊,

昨天大哥和姜安安大吵了一架。昨兒個夜裡,娘和大哥還都做夢了。」


 


有了他這個前車之鑑,我自然明白他隱晦的意思。


 


我點點頭:「所以?」


 


他目光乞求:「他們也很快都能全想起來的,等想起來姜安安是什麼樣的人以後,肯定也會後悔的。


 


「所以能不能別走?」


 


我有點好笑,四下搜尋了一圈,找到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然後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破碗頓時變得四分五裂,濺起來的碎片到處都是。


 


「姜彥辰,我和你說過,那於我而言,不是噩夢,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一次糟糕人生。


 


「看見這隻碗了嗎,你覺得它還能恢復原樣嗎?傷害已經造成了,憑什麼你們要我原諒,我就要原諒你們?


 


「就憑那點微薄的血親?你不覺得可笑嗎?


 


「姜彥辰,我是一定會走的,你們誰也攔不住我。」


 


我瞥向牆角沒藏好的那一點衣袂,笑容莞爾。


 


「畢竟我是不祥之身。


 


「不是嗎?」


 


8


 


我起身往屋子裡走。


 


姜彥辰終於哭了出來:


 


「阿姊,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別走?


 


「我那麼對你,你就不想報復回來嗎?我讓你報復回來好不好?你怎麼打我罵我都可以。


 


「你能不能留下來,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嘆了一口氣,站在廊階上居高臨下地看他:


 


「看來我的話還是沒說明白,我已經不恨你們了。」


 


對上他那雙水洗的眸子:


 


「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你們了。因為不在乎,當然就沒有恨,

也就談不上報復,你們對我來說不過是陌生人罷了。


 


「而我自然也沒有長期在陌生人家裡留宿的道理,這不合禮數。」


 


不合禮數這四個字從入了姜府便一直伴隨我,不管我做什麼,都上不得臺面又不合禮數。


 


如今這四個字我也算還給他們了。


 


經此一遭,我想要安然度過這一個月的願望徹底被打碎。


 


姜母和姜彥皓陸續都想起了上一輩子的事,開始瘋狂想要彌補我。


 


姜母塞了不少補品和首飾給我,在我換衣服時不小心瞥見了我後背上的傷疤,嚎啕的喊著「心肝肉」。


 


我期盼了一世的母愛開始後知後覺地傾灌給我。


 


姜彥皓似乎是夢到了我是如何求來的玉環,又是如何一點點小心翼翼雕刻的,可到最後玉環送到他眼前,他理所應當的認為是姜安安給他求來的。


 


他誇了姜安安,姜安安也認了下來。


 


他過來問我:「你為什麼不早點和我說這些是你做的?」


 


我挑起眉梢:「我說了你會信?」


 


他沉默下來。


 


我攤手:「你看吧。」


 


姜父似乎也記起來一些。


 


他來過一次,但比其他人都要理智:「你知道的,姜家需要一個才情出眾的女兒,歲吟,你要理解為父。」


 


我想起來剛被認回來時,他也曾想要給我請兩個教書先生,但他們被姜安安賄賂去,隻一句「愚不可及」,我便從姜父成了棄子。


 


他隻需要對他有用的。


 


我這最偏的院子開始變得吵鬧。


 


每日都有人小心翼翼地同我沒話硬聊,又在對上我古井無波的眸子後開始崩潰。


 


可他們又怕我走,

找了不少小廝將院子圍起來,不讓我出去。


 


看他們這副模樣,我倒是有點好奇了。


 


當初我S的時候,一個兩個都覺得我是累贅,S了正好,語氣態度仿佛在說一個毫不相幹的下人。


 


後來姜安安到底是做了什麼,居然能讓他們後悔,懷念起我來?


 


怎麼就直接咽氣重生了呢,就應該讓我變成鬼,把熱鬧看全了再活。


 


我頗為惋惜地喝了口中藥,然後整張臉皺在一起。


 


「姜歲吟!」


 


我放下藥碗,看著姜安安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忍不住挑了下眉,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坐在躺椅上優哉遊哉地看她。


 


她面色難看,整個人瘦了一圈,憔悴了不少,絲毫不見以往高高在上的樣子。


 


「姜歲吟,你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為什麼他們對我那麼冷淡?為什麼他們要給我禁足,不讓我來找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懶散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倏地起身,慢悠悠地一步步走向她。


 


我貼在她的耳側,輕聲道:


 


「你問我做了什麼?我倒是想問問你,當初佔了我那麼多功勞,你還開心嗎?


 


「至於我做了什麼,我當然是給他們都下了蠱術啊。你信不信,我其實是魔鬼,我是S了一次,又從閻王殿裡爬出來找你索命的。」


 


她的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大得有些凸出來,跑的時候跌了好幾跤,也顧不得身上的狼狽,慌忙逃離。


 


我盯著她的背影彎腰笑了許久,然後喘了口氣上來。


 


好沒意思。


 


上輩子我就是為了那點可笑的親情,把自己扣在這四方的院子裡,和他們糾纏磋磨。


 


我可真蠢。


 


我望了一眼碧色的天。


 


等不及面聖了,我現在就想走,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下去。


 


冬春交替的時節,天幹氣燥。


 


真適合生一場大火。


 


午夜十分,我將頭油倒在床上,用燭火引燃。


 


我看著竄得高高的火苗,頭也不回地離開。


 


9


 


三年後。


 


我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隻橘色的貓,看著人來人往,直到有人喊我:


 


「老板娘,來一份陽春面。」


 


我將貓放在椅子上,笑盈盈地走過去:「來啦。」


 


我在草原那幾年,雖然受了不少折磨,但也憑著在外流浪十幾年的本事,偷偷攢下了一些銀票。


 


再加上回去以後,姜家總想彌補我,給我塞了不少金銀珠寶,也全都讓我換成了銀票,

借著那場大火假S時一並帶走了。


 


那些錢足夠我在江南買個不錯的宅子,悠闲度過餘生。


 


隻不過奔波十幾年,也不太能闲得下來,索性就開了個小鋪子賣面。


 


時檸洄坐在桌邊蹺著腿:「老板娘,最近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


 


我勾著唇:「託你的福,現在睡得好,吃得香,隻要不過於疲累,手腕也沒什麼事了,感覺能長命百歲。」


 


她擺擺手,頗為神秘地說了句:「說起來,治病救人不是我的本職,我其實是算命的,你信嗎?」


 


我點點頭:「我信。」


 


她笑了下:「那你想不想知道,上一世你S後,姜安安都做了什麼,才盡失人心,讓他們還是懷念你?」


 


其實當初從認識她開始,她說的那句模稜兩可的話,我就知道她大抵是知道些什麼。


 


雖然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

但是聽她這麼坦然地提出來,我心裡還是不免咯噔一下。


 


我愣了下神,搖搖頭:「要是換成以前,說不定我會很樂意知道她的悲慘結局,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在意了。京城和姜家的那些事,於我而言,都已經湮滅在那場大火裡了。現在的姜歲吟就是姜歲吟,一家面鋪的老板娘,僅此而已。」


 


她笑容加深了幾分:


 


「你想得倒是明白,這樣也挺好。」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小乞丐走過來,拿出幾文錢遞給我,小心翼翼道:


 


「姐姐,我想買份陽春面,可以嗎?」


 


我點點頭,立馬將面條下進鍋裡,等好了撈出來將碗遞給他:


 


「慢點吃,小心燙,碗不急著還回來。」


 


他應了聲,端著那碗面走出去很遠,拐進一條小巷裡。


 


我餘光瞥見一點淡青色的衣角,

默了幾秒。


 


時檸洄也瞧見了:「不打算跟過去看看是誰買的嗎?」


 


我笑笑:「就當看不見吧,對誰都好。」


 


10


 


一場大火將整個西苑吞噬得所剩無幾,隻剩下些焦木印證著這裡曾經有座院子存在過。


 


姜歲吟的葬禮辦得相當隆重。


 


聖上為表誠意,一切規章制度都是按照公主出殯制度完成的。


 


白色絹花籠罩了整個姜府,來往吊唁的人說著節哀順變,可踏出姜府以後,說的卻都是:


 


「果然是不祥之人啊,這才回來多久,就遭了火S了。」


 


「S了也好,我可聽說姜家對這個嫡女並不上心,說不定她S了更好呢。」


 


「我也聽說了,聽聞姜家這個嫡女剛回姜家時,過得都不如養女身邊的貼身婢女。不管是不是不祥之身,

說到底是個可憐之人。」


 


「說起來,這位嫡女生前沒怎麼見過,S後倒是風光了,可是有什麼用呢?」


 


「誰說不是呢。」


 


姜彥辰就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


 


他突然想起來姜歲吟剛被認回來的時候,一雙烏溜溜的黑眸子清澈幹淨,衝他腼腆地笑,喊他:


 


「弟弟好。」


 


可他當初是如何的?好像嫌惡地翻了個白眼,叉著腰護在姜安安的面前:


 


「我隻有安安姐姐一個姐姐,你一個不知道哪來的人才不是我的姐姐!」


 


那時她愣了一下,別過頭,好像掉了眼淚。


 


他在陰影下站了許久,轉身回了姜府。


 


晚飯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姜安安早就沒了曾經的高傲,唯唯諾諾地縮在椅子上,旁人不動筷子,

她也不敢動。


 


不知道誰的肚子忽然響了一聲。


 


姜母的情緒突然爆發,把筷子摔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姜安安:


 


「都是你!都怪你!不是你的話,我也不會誤會歲吟那麼久!害得那孩子和我那麼生分!你把歲吟還給我!你還給我!」


 


她說罷,就要撲過去打姜安安。


 


姜安安被嚇了一跳,往後躲了躲,但臉上還是不免被撓了一道出來。


 


見了血,姜安安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是你的親生孩子,你不信她能怪誰?!當初我隻是說了句我不想去和親,你就讓她替我,明明你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現在想全推到我身上?!憑什麼?!


 


「你不知道吧,我其實根本沒生病,隻是看不慣你們把注意力放在姜歲吟的身上,才裝出來的。我隻是隨便演了演,你們就全信了,

是你們蠢,蠢到看不出來,又憑什麼怪我?!」


 


姜母受不了刺激,想要再次撲過去:「你這個賤人!」


 


一頓晚飯全部被掃到地上,誰也不用吃了。


 


姜彥辰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忽然笑了,大笑變成狂笑。


 


瘋了,都瘋了,誰都不能獨善其身,活該一家子都爛在土裡。


 


11


 


因為姜父站錯隊,姜府落魄了,隻剩下姜彥皓還在朝堂苦苦支撐做無用功。


 


後來姜彥皓也厭倦了:


 


「京城已經沒有姜家的位置了,我們該離開了。」


 


離開了,去哪呢,不能去江南,不敢去打擾。


 


可到底該去再看一眼的,看一眼才能安心。


 


姜歲吟過得很好,整個人沒了病氣,全身都發著光,散發著朝氣。


 


他們差了個乞丐,

買了份陽春面。


 


那份遲來的陽春面終於吃到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吃著吃著,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