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小時候,住在大興安嶺林子邊。


 


我和我爺去採山,撞見一隻金黃色的大老虎正在啃食著村中獵戶。


 


我嚇得麻溜往身上塗抹虎糞,然後跑到爺爺身邊炫耀自己避險常識扎實。


 


誰知道我爺臉色一變拽著我就下了山。


 


「你闖大禍了,那不是虎,你已經被它盯上了!」


 


1


 


我記得 1970 年前後,那時候我八九歲吧。


 


那會發生了一件我至今都記憶猶新的事情。


 


我們村就在大興安嶺邊上。


 


那會不像現在,小孩子沒有什麼玩具可玩,整天就是在房頭和泥巴、跳格子。


 


最有趣的要數跟著家裡人去採山了。


 


頭一天剛下過大暴雨,整個村子都被湿漉漉的薄霧籠罩。


 


我爺領著我去採山,這種天氣雖然地上很泥濘,

但是蘑菇長勢卻很好。


 


「小卓,你就在這片採,別亂跑,我去裡頭看看。」


 


林子越深好東西越多,路卻也越難走。


 


我爺把我丟在半山腰,步子矯健得一會就沒了身影。


 


而我則不亦樂乎,一小會就採了好些山蘑。


 


突然,我聽到一個窸窸窣窣的動靜。


 


好奇心使然,我順著聲音的方向尋去。


 


扒開半人高的灌叢,我看到了至今回想起胃裡都翻江倒海的一幕。


 


2


 


灌叢後邊,是一隻金黃色的老虎,一雙利爪按在一個人的身上。


 


它毫不費力地就將獵物的肚子剖開。


 


瞬間,血肉噴濺,我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也濺上了幾滴。


 


我驚得張大了嘴巴,下意識地想要尖叫。


 


但是雙手卻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知道一旦驚動這隻老虎,我也將命喪虎口。


 


地上那人也並沒有叫。


 


他已經S得不能再透了,表情猙獰,我這才認出來。


 


那是村裡的獵戶李叔,常年在這深山之中以捕獵為生,從沒有失手的時候。


 


怎麼如今……


 


場面過度血腥,我雙腿不住地顫抖。


 


不過因為長在山腳下,所以爺爺從小就教給我在山中避險的技能。


 


像現在這種情況,逃跑是其次的。


 


最重要的是找到虎糞來塗抹自己,身上有了老虎的氣味,就多一分安全。


 


好在,我無須費時,腳下就有一坨虎糞,這時候也顧不上惡心、埋汰了,我抓起一把在自己的手腕和腳腕處塗抹開。


 


耳邊還能聽到那老虎嚼碎骨頭的「嘎嘣」聲。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我退遠了一些,準備上山找爺爺。


 


走了沒兩步,我便撞見爺爺擰著眉下山。


 


「爺,你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爺爺的背簍裡還是空的,於是我不解地問道。


 


我爺三兩步邁到我身邊催促。


 


「快走!山上有一頭S老虎,脖子處的致命傷古怪得很,恐怕是林子裡出了什麼怪物,這裡不安全,咱們趕緊回去。」


 


3


 


我爺一邊說著,一邊打量我,有些嫌棄地拽著我沾滿虎糞的手。


 


「你這身上怎麼搞的?」


 


聽我爺這麼問我,我挺著胸脯昂著頭。


 


「爺,我聰明不?剛才我見著一隻老虎,趕緊就按照你以前教我的方法把虎糞給塗身上了。」


 


我爺先是一怔,然後又馬上加快了腳上的步子。


 


「不應該啊,這是山腳,像這種猛獸應該不會往山下來才對,怎麼今天一下碰見倆?」


 


我爺自言自語,但是抓著我的手更用力了。


 


「爺,我還看見那老虎把咱們村的李叔吃了!那老虎通體金黃色,對了,我看著旁邊還躺著一隻老虎,張著大嘴流了一地的血,估計是李叔S了老虎的同伴,那老虎報仇呢!」


 


可能是因為我歲數小,所以每次看李叔獵S狍子、野鹿之類的回來,我都心生憐憫。


 


雖然我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帶著顫抖,但卻也總覺得這是報應。


 


而我爺也沒把重點放在李叔身上。


 


靠山生活的人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要是遇到同伴有危險,如果無法保證自己的安全,就算是袖手旁觀也沒人會責怪。


 


「你說啥?黃金虎?身上一點黑毛都沒有?


 


我頭一次在爺爺的眼睛裡讀到了恐懼。


 


「是啊,大老虎可漂亮了,就兇得嚇人。」


 


說到這,我爺一把將我拽過去抱在懷裡,覺得礙事,還扔掉我採的一筐山蘑。


 


要知道我已經三十多斤了,我爺也五十歲,但是抱起我來,就好像腳下生風一樣。


 


「完了!完了!那東西不是老虎!闖禍了闖禍了!被盯上了!」


 


4


 


我能感覺到爺爺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抱著我跑下了山。


 


跑回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我們東北這天黑得都早,每家每戶的煙囪裡都冒著炊煙。


 


見到這煙火氣,我也從之前的驚恐中緩解了下來。


 


這個時候,我奶應該已經在準備晚飯了。


 


出門的時候,

我奶剛燙了一隻雞,想到這,我有些流口水。


 


「老婆子,快把家裡的雞都宰了!」


 


回到家,我爺撞開半掩著的門,氣還沒喘勻就衝我奶嚷道。


 


我奶急忙從廚房跑出來,袖口挽到一半,拎著已經褪好毛的雞。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還都S了?咋的?往後日子不過了唄?」


 


見我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奶衝我爺翻了一個白眼。


 


「咋的?餓S鬼上身了?這一隻雞還不夠咱們仨吃的?」


 


趁著我爺喘氣說不出話的空當,我奶又吐槽了一句,完事就要回廚房。


 


「這事兒可比鬼上身還嚴重!」


 


5


 


我奶停住的腳步,身子扭轉回來,有些緊張地盯著我倆。


 


「小卓招惹上山彪了。」


 


說著,我爺把我從懷裡放了下來,

動作利索地把我脫了個精光。


 


而我奶在聽到我爺的話之後,眼神中的驚恐蔓延開來。


 


嘴角止不住地抽動著,一副好像遭了大難的表情。


 


「這可咋整!」


 


我奶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帶著哭腔,感覺馬上就要號出來了。


 


這時我爺一臉嚴肅地吩咐我奶從灶臺下面拿把火來,把我的衣服燒了。


 


然後我爺用瓢從院裡的大缸不斷舀水從頭到尾地給我澆了個遍。


 


他把我身上的虎糞清洗幹淨之後還不罷手,舀空了大缸清洗我的動作也沒停下。


 


而我是喜歡玩水的。


 


「爺,山彪是什麼?」


 


我雙手捧著爺爺澆下來的水,往爺爺身上潑灑玩鬧。


 


可今天,我爺卻完全不像平日裡那樣陪我玩耍。


 


他面色沉重,

似乎也沒有心情給我解釋。


 


這時候,我奶也拿著一把火出來了,就要忙著點我的衣服。


 


「奶,這是我爸從縣城裡新給我買的,才剛穿了一次了,你別燒啊。」


 


我急了,光著屁股就要上去搶衣服,卻被我爺拽著脖子給拎了回來。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


 


說話的時候,我爺手上的動作也沒停,給我全身又打上了一層肥皂。


 


我看著剛穿過一次的衣服被點燃。


 


一小簇火堆熊熊燃燒,心裡委屈。


 


我張大嘴,铆足勁兒,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了。


 


我爺這才跟我解釋。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彪最獷惡,能食虎子也。


 


6


 


原來,老虎一胎一般都隻生兩隻,當生下來第三隻的時候,

那隻虎崽就會被遺棄。


 


幼年的虎崽本身就沒有捕食能力,而作為第三隻,彪更加瘦小,額頭也沒有「王」字,通體金黃。


 


我爺之所以篤定剛剛在山上遇到的是山彪,正是從我的描述中推斷出來的。


 


被遺棄的山彪極少能在惡劣的森林中生存下來。


 


但凡能生存下來的山彪,極其兇殘,會立馬找到自己的母親和兄弟報仇。


 


彪有多兇狠?


 


我爺說,山彪身上不會有完皮,S後也不會找到一根沒有斷過的骨頭。


 


山彪一旦認準了一樣東西,不S不休。


 


我爺的話讓我忘記了自己要哭。


 


確切地說,我被嚇住了。


 


可即便這樣,我還在為那山彪感到可憐——剛一出生就被母親拋棄。


 


鼻子有些發酸。


 


「爺,咱們都回村子了,這麼遠的路,山彪能找來嗎?」


 


我帶著僥幸心理問我爺。


 


可很快僥幸就在我爺的回答中覆滅。


 


「我就說今天不對勁,山上S了一隻老虎,你看見地上也躺著一隻,平時遇虎的時候,就算尋找虎糞也不會那麼容易,你往身上塗的,應該就是那山彪母親或者兄弟的糞便,山彪嗅覺最是靈敏了,哎。」


 


我爺把我來來回回洗了十來遍。


 


我的那堆衣物也已經被燒為灰燼,冒著少許黑煙。


 


奶奶往缸裡加了好幾遍水。


 


氣氛異常地沉重。


 


「要是沒塗這虎糞還好說,但是沾染上了那老虎的氣味,山彪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7


 


我奶拿著一塊大床單在旁邊等著給我裹上,怕我凍著。


 


身體一抽一抽地哽咽。


 


「老頭子,咱們小卓可不能有事啊!你一定得想想辦法。」


 


這種時候,我奶哭哭啼啼的聲音惹煩了我爺。


 


隻聽他不耐煩地呵斥了一聲。


 


「哭什麼哭,喪氣!山上隻有兩具老虎的屍體,應該還有一隻沒有解決,我們還有時間作準備。」


 


這時候,我爺用完了兩大缸的水,讓我奶用床單把我從頭到腳擦幹,完事又領著我去廚房,渾身一寸不落地塗滿了鍋底灰,以去除我身上虎糞殘留的味道。


 


奶奶的雙手冰涼,常年勞作布滿老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蹭在我身上。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做好這一切之後,我奶按照我爺的吩咐,把圈裡養的雞鴨全都抹了脖子,然後串在燒火棍上,放在大門口。


 


大門的左右兩邊各放了一串。


 


我蜷縮在炕上,

用小薄被把自己整個人都裹了起來,企圖增加一點安全感。


 


我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門。


 


8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我爺才從外面匆匆地趕了回來。


 


「你這是去哪兒了?!」


 


我奶語氣透著埋怨,把我爺迎進門之後,倆人趕緊關上了院子裡的大鐵門。


 


「託人去縣裡給小卓他爸捎話去了,這麼躲著不是辦法。」


 


我瞄著窗外,聽著我爺跟我奶的對話。


 


這時,我爺點上了一根旱煙,重重地嘬了一口,吐出了不少煙霧,把兩個人的臉都遮蓋住了。


 


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是從爺爺沉重的語氣中不難聽出。


 


這次,我真是闖大禍了!


 


「這山彪今晚估計不會下山,還有一隻老虎沒SS,最重要的是明晚,隻要明晚能夠躲過去,

等小卓他爸回來把小卓帶到縣裡去,躲上那麼一陣子,就有救!」


 


「可千萬要保佑我們小卓沒事啊。」


 


我奶雙手合十低頭祈禱。


 


而我爺則最後嘬了一口煙,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了。


 


爺爺抽煙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上許多。


 


倆人一起回了屋。


 


這麼一通折騰,我奶也沒來得及做飯。


 


她端了個盆進屋,往炕上一放,我們爺孫仨就圍著那一盆剛洗好的黃瓜、西紅柿。


 


眼下,誰也沒心情吃飯了,隻能先充充飢。


 


我那黢黑的手剛抓了一根黃瓜往嘴裡塞。


 


才咬了一截,還不等我嚼呢,就聽到外面傳來野獸的吼叫聲。


 


那吼聲我從未聽過。


 


像狼嚎,又像是獅吼。


 


「壞了,那東西怎麼這麼快就找過來了?

!」


 


9


 


我爺噌地就起了身。


 


他把吃了兩口的西紅柿扔在桌上,五官恨不得都擰在一塊。


 


「老頭子,你不是說山彪今晚不會來嗎?」


 


見事情沒按照我爺的猜想發展,我奶也瞬間沒了主心骨,一把把我攬在懷裡。


 


「沒道理啊,還有一隻老虎沒SS,它怎麼會這麼快就追過來?」


 


我爺急得在炕頭來回踱步。


 


隻聽那狼嚎獅吼的聲音越來越接近,震耳欲聾。


 


感覺我家那有年頭的鐵門,根本就經不住山彪的一爪子。


 


一想到李獵戶被分屍的場景,我瞬間不淡定了,扯著嗓子就哭了起來。


 


「爺,奶!我不想S啊!」


 


嘴裡的半截黃瓜掉在炕上,眼淚順著我張大的嘴落了進去。


 


鹹的。


 


「哭什麼哭,閉上嘴!」


 


剛號了一聲,我奶就把我的嘴捂得SS的,然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朝我爺說道。


 


「不好!」


 


10


 


「咋的了?」


 


「總是跟李獵戶結伴上山的小馬,今天扛回來一隻老虎,張羅著村裡的人一起去他家吃席,我尋思咱小卓饞雞了,準備給他燉雞就沒去,這歲數大了,一轉眼這事兒就被我忘了。」


 


我奶語氣十分懊惱。


 


「你說那山彪會不會是奔著小馬家去了?他家今天可是聚了好些人呢。」


 


我們住在農村,街裡街坊的關系都很近。


 


聽完我奶說的話,我爺臉色更加難看了。


 


「怪不得。」


 


但很明顯,聽到山彪不是衝著我來的,我爺放松了一些。


 


「剛才我出門的時候,

尋思提醒大家今天都注意著點,鎖好門窗,可是好幾家都沒人應。」


 


我爺渾濁的眼睛暗淡了幾分,像是默哀一般。


 


「就算再多的人,也不是山彪的對手,這都是命!咱沒法,看來今晚咱們村是要遭難了!」


 


正如爺爺奶奶猜想的那樣,山彪的吼叫聲漸漸朝著村西邊那頭遠去了。


 


那個方向正是馬叔的家。


 


見我老實了,我奶也松開了手,我這才有機會插話。


 


「那山彪要是S了村子裡的人,是不是就不S我了?」


 


倒也不是說我冷血,隻是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所以就問了這麼一句。


 


我爺也拿不準主意。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希望是這樣吧。」


 


我們爺孫三人心思沉重地窩在小屋。


 


我的腿都已經坐麻了。


 


馬叔家離我家有一段距離,可不知怎地,我總能隱隱地聽到撕心裂肺的哀號聲。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不知道是幾點鍾了,總之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空中看不見星子。


 


我靠在奶奶的懷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我被家裡大鐵門「咣當咣當」的聲音嚇醒了。


 


一個激靈,我從奶奶的懷裡彈了起來。


 


11


 


好在一睜眼就看見我爺手裡握著鐵锹,就坐在炕頭守著我。


 


心裡面的緊張松懈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