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難以置信地望向警察,「師兄們是怎麼回事?」


「如你所見。」


 


警察面色凝重,「我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變成這樣了,找你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你和他們共事了好幾年,應該是工作上,最熟悉他們的人了。」


 


我神色急切,道:「警官,他們需要立即進行全面檢測,看到底是細菌還是病毒,引起的這種異變。」


 


「必須趕緊救治!」


 


「這方面的專家團隊,已經在路上了。」警察回復道:「應該明天就能到。」


 


我這才放心,旋即望向兩位師兄,進行試探:


 


「張師兄?趙師兄?」


 


其中一人「呃呃」兩聲,喉嚨像是被堵住了,說不出話。


 


「祭……」


 


另一個人嘴巴微張,

通過身上的破爛衣物,依稀可以判斷出是張鑫師兄。


 


我連忙道:「張師兄,你要說什麼?」


 


「繼續問。」


 


旁邊警察舉著槍,湊了過去。


 


我內心焦急,但卻不敢貿然靠近,「師兄?」


 


張鑫嘴巴張了張,聲若蚊蠅,距離太遠,我聽不清。


 


隨後任我怎麼問,他都沒了動靜。


 


「祭祀。」警察小心退了回來,「他說的是『祭祀快到了』。」


 


祭祀麼……


 


導師傳回的訊息,基本沒有和祭祀相關的,隻有一個點,或許會有關聯。


 


「香格裡拉!」我猛地一拍大腿,「收集一下附近的神話傳說,特別是關於神秘淨土之類的。」


 


警察有些不解,「神秘淨土?」


 


可以理解為,

藏區的『桃花源』或者『烏託邦』。」我解釋道:「隻有人才會祭祀,這可能會是個突破口。」


 


警察應了聲好,轉身離開。


 


……


 


當晚,我剛準備拿出睡袋,突然聽見「嘭」的一聲巨響。


 


來不及遲疑,立刻趕往聲源。


 


是師兄們的方向!


 


當我趕到時,滿地碎肉,張鑫不見了。


 


看血跡,像是以他為中心爆開了。


 


旁邊趙文磊所在的位置,留下了半截血肉組織,應該是用蠻力撕斷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思緒混亂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我眼前,一閃而逝。


 


8


 


「別跑,站住!」


 


我慌忙追了過去,「趙師兄!」


 


那個背影,

就是趙文磊。


 


他逃得很快,幾個穿梭就越過了林子,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回過神來,已經身在某處山谷。


 


谷間流水早已幹涸,隻剩嶙峋的亂石。


 


趙文磊十分靈活,進入山谷後不久,我便追丟了。


 


「他要去哪兒……」


 


我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


 


哗啦~


 


細微聲響傳來,我下意識抬頭,眼神卻是暗淡了,「原來是麻雀。」


 


剛準備收回目光,突然瞳孔驟縮。


 


我忙不迭向前跑去,在一塊大石前停了下來,忍不住驚呼:「化石?!」


 


眼前的石頭上,幾尾狹長的魚,正保持著遊動的姿態。


 


哪怕過去漫長歲月,魚鱗依舊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兩側姑且稱為「魚鰭」的東西,

竟然是身子的數倍。


 


遠遠看去,就像是……翅膀。


 


「魚兒長著翅膀。」


 


導師這句話,在我腦海浮現。


 


難道說,導師帶領的考察隊,來過這裡?


 


我心神一震,沿著山谷繼續前行,過了近半個小時,眼前出現了一個山洞。


 


黑幽幽的,深不見底。


 


不知為何,我僅是看了一眼,便覺得莫名煩躁。


 


要進去麼?


 


我點了根煙,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山洞外一個紅色的東西,讓我有些眼熟。


 


竟是張鑫的手機!


 


他今年本命年,特意換了個紅色手機殼,讓我印象深刻。


 


我連忙打開手機,雖然電量顯紅,但好歹還有電。


 


初始頁面,

是他和趙文磊的聊天界面。


 


我從上往下翻,開始都是很正常的內容,直到四天前,趙文磊說了句:


 


【我在旱達山谷等你。】


 


旱達,應該就是這個山谷的名字。


 


一天後,張鑫回道:【我到了,你在哪兒?】


 


過了三小時,趙文磊回復了兩條語音,語音間隔了五分鍾左右。


 


「不要進洞!不要進洞!不要進洞!」


 


「快進來快進來快進來……」


 


9


 


僅僅幾分鍾,態度卻截然相反。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趙文磊有這麼大變化?


 


進去看看?


 


我扭頭望向山洞,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洞內很黑,很空曠,但手機電筒照射的光,隻有幾米的可視距離。


 


我壯著膽子前行。


 


過了半個小時,依舊沒有絲毫光亮。


 


「吧嗒吧嗒……」


 


低沉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出,讓我的心驟然提了起來。


 


用手機四處照了照,依舊黑沉沉一片。


 


就在這時,我突然被絆了一下,摔倒在地,手機滾落在不遠處。


 


「靠!這什麼運氣!」


 


我暗罵了一句,伸手去撿手機。


 


確認手機沒壞後,這才松了口氣,可正準備熄屏時,我看到屏幕中,倒映出兩顆蒼白的眼睛!


 


我猛地扭頭,差點大叫出來。


 


幹巴巴的,毛茸茸的……不對,這是牦牛?!


 


「是牦牛屍體……」


 


我平復了一下心緒,

眼前碩大骨架的牛屍,幹癟得過分。


 


不僅如此,而且牦牛肚子,被剖開了。


 


我仔細觀察剖痕,感到詫異,「奇怪,牛肚子上為什麼有縫合的痕跡?」


 


屍骸腹腔裡空蕩蕩的,整具屍體除了骨頭,就隻剩下皮。


 


以及一灘粘液。


 


「吧嗒吧嗒!」


 


古怪的聲音再次傳出,我舉起手機,黑暗中反射出一個個幽暗光點。


 


距離我最近的光點,就在兩三米外。


 


仔細一看,這些光點竟是眼睛,牦牛的眼睛!


 


「這怎麼會有這麼多牦牛?!」


 


我渾身僵硬,就像被猛獸盯上。


 


幸好,這些牦牛對我,很快便失去了興趣,伸出舌頭繼續舔舐石頭。


 


許多動物,為了獲取身體所需的鹽,都會舔舐石頭表面的鹽分。


 


我剛覺得正常,但下一秒就不正常了。


 


牦牛們,直接將石頭吃了!


 


哪怕是大塊石頭,牦牛也將其碾碎,直接吞了下去,絲毫不見停止!


 


動物為了補充鹽,或是促進消化,有食石症不假。


 


但這食用量,過於驚人了。


 


這和導師說的話一樣——牦牛愛吃石頭!


 


我強忍心頭震驚,突然感覺腳下有些滑膩,低頭一看,是某種未知的粘液。


 


空氣中傳來異香。


 


這味道,竟和之前兩位師兄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我抓緊手機,朝著粘液盡頭照去。


 


這才看到不遠處,有頭牦牛渾身抽搐,肉眼可見地幹癟下去,肚子裡有粘液,不斷淌出……


 


10


 


滋滋~


 


一抹紅色映入眼簾。


 


我陡然發現,張鑫的手機在我剛才摔倒時,從口袋裡滑了出來。


 


流動的粘液,已將其浸透。


 


我撿起一塊扁長的石頭,試圖將手機,從粘液中慢慢推出來。


 


可下一秒,手機突然短路冒煙。


 


芝麻大小的火星跳出,幾乎瞬間,粘液開始熊熊燃燒,不到片刻,牦牛便被燒成焦炭。


 


一團黑呼呼的東西,從牦牛肚子裡,滾了出來。


 


「這是……」


 


還不等我反應,周圍越來越多牦牛抽搐,身下異常的粘液,在不斷噴湧。


 


「哞欸~」


 


牦牛們發出痛苦的嚎叫,很快便沒了動靜。


 


一陣窸窣聲後,我悚然地望著眼前一幕,牦牛的肚子裡,有什麼東西爬了出來!


 


竟是裹滿粘液的人身,

沒有頭顱,以雙乳為眼,肚臍為口……


 


也不全是身軀。


 


有些牛肚中,則有頭顱飄出,靜靜懸浮在空中。


 


男女老少,容貌各異。


 


看著這些「人」,聯想到牛肚上的縫痕,我腦子裡冒出個想法,「是有人將它們縫進去的?」


 


部分動物胃腸道不適,也會食石。


 


這些「人」被塞進了牛肚子,牦牛胃腸道能好才怪了。


 


我站在「人群」中,它們視之無物,直直向山洞深處走去,有如朝聖。


 


「徐師弟,不想去看看嗎?」


 


耳邊突然響起聲音,嚇得我一激靈。


 


我僵硬地扭頭,看見了熟悉的面容,臉色大變,「趙……趙師兄,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眼前的趙文磊,

隻剩一個漂浮著的頭顱!


 


他笑了笑,道:「徐師弟,我等你很久了,趕緊走吧。」


 


「去哪兒?」我問。


 


趙文磊望著洞穴深處,意味深長道:


 


「真正的香格裡拉。」


 


11


 


真正的香格裡拉……


 


理性告訴我,不能再深入了,但冥冥中仿佛有某種召喚,讓我本能地想要邁步。


 


趙文磊也不著急,靜靜地等待。


 


許久。


 


我做出了決定,「走吧。」


 


趙文磊似早有預料,主動飄在前面,為我帶路。


 


「這些長得像刑天的生物,以及這些頭顱……」


 


我組織了一下語言,望向僅剩腦袋的趙文磊,「還有趙師兄你,是怎麼回事?


 


「我們都是人,隻不過與稱為炎黃子孫的人不同。」


 


說到這,趙文磊頓了頓,道:「我們勉強算是『刑天子孫』,這一脈有兩個分支,無首族和飛顱族。」


 


這是我第二次,聽說這兩個種族。


 


第一次,還是十五歲那年。


 


我敏銳地抓到關鍵詞,「勉強?」


 


趙文磊望向前路,洞壁兩側有火把燃燒,依稀可以看見充滿原始氣息的壁畫。


 


「我們與刑天,流淌著同樣的血液。」


 


我抬頭望去,被壁畫內容深深吸引。


 


前幾幅畫,描繪的是一場戰鬥,可以用《山海經·海外西經》中的一句話概括:


 


【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


 


帝,指的是黃帝。


 


這場戰鬥顯然是刑天敗了,

但讓我重點關注的,是壁畫的後半段內容。


 


在家喻戶曉的神話中,刑天失去頭顱後,魂魄不滅,遂以乳為眼,臍為口,操幹戚以舞。


 


極具人們歌頌的反抗精神。


 


可壁畫上,卻是神話另一個版本。


 


刑天失去頭顱後,雙乳化眼,肚臍變口,是黃帝對於叛逆者的詛咒。


 


黃帝斬掉刑天頭顱後,完整的刑天,從此有了兩股意志。


 


一個在其身軀,一個在其頭顱。


 


想要成為真正的刑天,其中一股意志,便需要將另一股意志吞噬。


 


但兩股意志力量相差無幾,誰也奈何不了誰。


 


從此,刑天陷入了無休止的「自斬」。


 


直到很久以後,兩股意志不知為何,達成了某種一致,遠離了黃帝所在的中原地區。


 


不約而同地,

來到了藏區高原。


 


而且,不久後它們竟都放棄了,對自己擁有部分的掌控,二者合一。


 


完整的刑天,陷入枯寂。


 


歲月流轉,刑天的血肉開始「分裂」,衍變出了現在的無首族和飛顱族……


 


簡直是匪夷所思!


 


看完這些,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完全顛覆了我的認知。


 


生物演變,竟然能以這種方式?


 


「這不科學!」


 


趙文磊笑容玩味,「在人類認知之內的,才叫科學,但不可名狀的未知更多,不是嗎?」


 


我想反駁,可看著隻剩腦袋,而且懸浮在空中的趙文磊,一切語言都顯蒼白。


 


悄然間,山洞已經走到了盡頭。


 


一扇巨大的青銅門,橫亙在眼前,眾多無首族和飛顱族,

已經聚集在了門前。


 


伴隨著猛烈震動,青銅門緩緩打開。


 


轟——!


 


驟然天光大亮。


 


眼前的畫面,讓我心中所剩無幾的,對於現代生物科學的信仰,徹底粉碎!


 


12


 


人類能有多高?


 


兩米或三米,也就是極限了。


 


但眼前矗立的這具骸骨,僅僅是呈盤坐狀態,就有近百米高,骨骼形態可以說是人類等比例放大。


 


雖然早有人證明,人類現在的骨骼狀態與分布,是無法支撐過於巨大的體型的。


 


但眼前看到的告訴我,那不重要了。


 


「這就是刑天,偉大的戰神刑天!」


 


趙文磊眼神充滿狂熱,「祭祀開始,獻上屬於自己的一切,恭迎祂的歸來!」


 


眾多無首族和飛顱族的「人」,

著魔般朝著骸骨衝去,在接觸骨骼的瞬間,便化為了一灘血肉。


 


相互之間蠕動、融合。


 


趙文磊帶著我來到某處高臺,幾個穿著藏服的無首族,立馬抬來桌子。


 


數名飛顱族女性,則銜來果盤、魚肉。


 


我看著這些人,莫名有些熟悉,便攔住一個飛顱族女性問道: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對方白了我一眼,飄然離開。


 


「他們都是巴坦村的村民。」趙文磊淡笑道:「這麼多年,從沒離開過藏區。」


 


他們沒離開過,但我確實見過他們。


 


我突然想起來了!


 


導師之前畫的那幅畫,就是這些巴坦村村民,之前我還納悶,怎麼沒在村子裡見到本地人。


 


原來都來這了。


 


想到這,我問道:「你帶教授和張師兄,

來過這裡,對吧?」


 


「張鑫和我們是同族。」趙文磊語氣平靜,「我引導他覺醒後,腦子和身子排異,產生了畸變反應。」


 


「於是我把他送到巴坦村,準備處理掉,誰知警察來了,不得已,我便暫時偽裝了起來。」


 


「至於教授,他不是我們一族的,但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說到這,他頓了頓:


 


「本來那次考察,我隻是想帶張鑫過來,手動覺醒,但教授誤打誤撞,發現了香格裡拉的入口。」


 


「我還擔心他逃走,誰知他知道這一切後,信仰崩塌,精神受到了重創。」


 


想到張師兄的慘狀,我心頭膽寒。


 


不由道:「覺醒?」


 


「我們兩族合作,融入所謂的人類社會,已經太久了。」趙文磊幽幽嘆息:「許多人的血脈,已陷入沉睡。


 


「如果不手動幹預,他們或許一輩子都覺得,自己隻是得了精神分裂症。」


 


聞言,我陷入沉思。


 


隱隱感覺不對勁,有些太隨意了。


 


教授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哪怕是精神受創,換我是他們,B險起見,是絕對不會讓教授離開的。


 


除非,有意為之。


 


「是沒騙到你麼?」


 


趙文磊望向刑天骸骨,喃喃低語:「可我謀劃這麼久,是不會讓你當懦夫的。」


 


我驀然起身,下一瞬間,隻感覺天旋地轉,身子軟了下來。


 


「原來是你?!」


 


頭腦深處的某些記憶,變得清晰起來。


 


趙文磊的面容,與十五歲那年,我在河裡撈起來的腦袋,漸漸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