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3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意識陷入了混沌,往事如走馬觀花,許多被我忽略的細節,都被串了起來。


 


除了十五歲初次見面,我正式認識趙文磊,是在高中。


 


學校組織夏令營,我隨隊去國大參觀。


 


當時趙文磊是國大志願者,他帶我去了國大生物實驗室,還不著痕跡地透露,國大生物專業,特別是進化生物學,在國際上都是領先的。


 


因為這點,我高考志願填了國大。


 


後來研讀博士,他又引薦我認識了吳衡教授,進而拜入其門下。


 


仿佛無形中,趙文磊在引導著一切。


 


若猜得不錯,教授從藏區回來,到我來到這裡,都是他在暗中操控……


 


但他目的是什麼?


 


終於,

我意識漸漸清明。


 


可眼皮很重,根本睜不開,身子也動彈不得。


 


「兩族所有人,都已經召回了吧?」


 


這是趙文磊的聲音。


 


有人答:「已全部召回。」


 


「牦牛肚子裡那些人工覺醒的,確認都已經全部出來了?」趙文磊又問。


 


「都出來了,雖然手動切割,將身首分開有傷元氣,但他們在吸收完牦牛的血肉精華,基本都無礙了。」


 


「很好,隻要我們全部融合,新的刑天將重現世間!」趙文磊最後道:


 


「到時候,徵伐開啟,人類將隻有無首族和飛顱族!」


 


原來十五歲那年,他是騙我的。


 


之前聽他說辭,我還真以為,所有人類都是這兩個種族。


 


不知何時,我竟然能看見了。


 


就像靈魂出竅,

我看見趙文磊是和一個高大無首族交談,遠處如螞群般的無首族和飛顱族,蜂擁攀附上巨大骸骨。


 


此時,幾乎看不見骨頭了。


 


更像是個沒有皮膚,滿是猩紅血肉的巨人!


 


突然,我瞳孔劇震!


 


我在那滿身粘液的血肉巨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正被蠕動的肉團包裹,快要完全沒入進去了。


 


我又不是無首族和飛顱族,為什麼也會……


 


滋滋!


 


趙文磊旁邊,高大的無首族跳到「刑天」身上,漸漸融入其中,化為無形。


 


我如墜冰窟。


 


這樣下去,恐怕被肉團吞沒,就是我的S期。


 


巨大的恐懼襲來,我想要睜開眼睛,可眼皮就像灌了鉛,絕望瘋長。


 


「成為我,不好嗎?」


 


巨人身上仿佛又千萬張嘴,

齊齊發出吼聲:「刑者,戮也。那個誓戮天帝的刑天,終將歸來!」


 


看著眼前醜陋扭曲的家伙,我本能地排斥。


 


發出嘶聲力竭的咆哮:


 


「不!我不要!」


 


嗡的一下。


 


我猛地睜開雙眼,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驚呼道:


 


「弟弟你怎麼來了?」


 


14


 


「哥,那年去外婆家玩過後,你一直讓我和你位置共享。」


 


弟弟晃了晃手機,無奈道:「警察說你失蹤了,我就找了過來。」


 


說著,他伸出手拉我起來。


 


「呃,好吧。」


 


我奮力掙扎,從肉團中爬了出來。


 


「你不能出來!」巨人身上,趙文磊已經融化了半個腦袋,他狀若瘋癲,「快加入我們,加入我們——!


 


我沒有理會,帶著弟弟扭頭就跑。


 


轟隆!


 


大地震動,我站在那扇青銅門前,扭頭望向香格裡拉。


 


新綠色的草甸一望無際,近千個清澈透亮的湖泊,鑲嵌其中,遠處雪山純淨,高遠。


 


它是那麼美。


 


與之格格不入的,是體型巨大的醜陋巨人,猩紅血肉上,皮膚已經開始成形。


 


依稀可見,祂脖頸和腦袋連接處的傷疤。


 


轟鳴聲中,周遭小山崩塌,露出了一把巨斧和盾牌。


 


巨人依舊盤坐在原地,海量粘液以祂為中心,蔓延摧毀著一切!


 


「回來……」


 


淨土,肉眼可見地消亡。


 


粘液席卷速度很快,我和弟弟繼續逃亡,但它實在太快了,眼看著就要將我們淹沒。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從兜裡拿出打火機。


 


轉身,砸碎!


 


打火機塑料殼碎開,產生了微弱的爆炸,星星火光拂過,落入奔湧的粘液中。


 


呼——!


 


瞬間,粘液開始燃燒,迅速蔓延到巨人身上!


 


之前在牦牛身上見識過,這粘液極其易燃。


 


火光四射。


 


隱約中,傳來趙文磊的嘶吼:「懦夫……」


 


不讓你吞掉,成為你的踏腳石,就是懦夫了?


 


簡直是腦子有病。


 


我心頭腹誹,但顧不得這麼多了,帶著弟弟狂奔。


 


一直跑,一直跑!


 


終於,光亮在眼前浮現。


 


幾個警察打著手電,在往山洞中走來。


 


我攙扶著弟弟,連忙招手:


 


「警察同志,這裡!」


 


幾個警察連忙趕了過來,關切道:「徐微,你跑這來幹嘛?是有什麼發現嗎?我們到處找你!」


 


「山洞裡面……」


 


我斷斷續續著說:「裡面是真正的香格裡拉,刑天、無首族……飛顱族……」


 


剛才跑得太急,有些喘不上氣。


 


我看著氣色還行的弟弟,道:「弟弟……你和警察同志們說說……」


 


弟弟搖了搖頭。


 


警察們一臉詫異地望著我:


 


「弟弟?這不就你一個人嗎?」


 


15


 


就我一個人?


 


我茫然抬頭,「剛才他還在我身邊的,弟弟呢?」


 


幾個警察朝我身後走去,十幾分鍾後,小跑著回來:


 


「我們走到頭了,裡面確實沒有其他人。」


 


「不可能,弟弟和我一起的!」


 


我瞪大眼睛,手舞足蹈:「我們剛從香格裡拉出來,還是他救的我……」


 


警察們面面相覷,皆是搖頭。


 


……


 


離開藏區後,我被送到了醫院,進行全面檢查。


 


爸媽放下手頭工作,著急忙慌來看我。


 


見到他們,我連忙道:「爸媽,你們快和警察說說,弟弟失蹤了,快去找弟弟!」


 


爸媽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爸開口了,「我們就你一個兒子,

你哪兒來的弟弟啊。」


 


爸媽就一個兒子?


 


我愣在原地,隨後在我撒潑打滾下,強行離開醫院回家。


 


一進門,我就到房間,抱出一堆東西,「這些都是弟弟的,衣服、課本還有小時候的玩具……」


 


「這些都是你以前的,你忘了嗎?」


 


我媽指著一件白體恤,「這是你高二那年,我帶你去天街廣場買的。」


 


這時,爸爸從抽屜裡,拿出了診斷書:


 


「你十五歲那年掉進溪裡溺水,從那以後,就有了精神分裂,你口中的弟弟,醫生說是另一個你。」


 


「這些年我們都由著你,陪你演戲,但現在警察查案,你就別胡鬧了。」


 


我看著診斷書,艱難開口:「那香格裡拉呢?就在山洞裡面,你們找到了嗎?」


 


「那個山洞就 1.

5 公裡深,這些天我們仔細勘察過,甚至請來了地質專家,都沒有發現其他出口。」


 


警察神色認真,「那個山洞是單向的。」


 


「一切都是假的?」


 


我大腦如同宕機,癱坐在原地。


 


……


 


兩個月後。


 


警方告訴我,張鑫和趙文磊的S,是因為感染了某種未知病毒,在產生一系列幻覺的同時,身體細胞也發生了病變。


 


導師神志不清,就是感染該病毒的初期表現。


 


我之前的反常,很有可能也是感染了病毒,但後續檢測並沒有發現異常。


 


相關專家給出的說法是,我體內存在抗體。


 


當然,關於病毒與抗體的研究,後續不了了之了。


 


因為樣本不足,之前在張鑫身上採集的樣本,

病毒在極短的時間,全部消亡了。


 


至於巴坦村,本就是個荒村,壓根沒有村民。


 


從那以後,弟弟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


 


漸漸地,我也接受了事件的結局。


 


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回想起,那段不知是否真實的離奇經歷。


 


腦子裡總有個聲音:


 


「你是否相信你自己?」


 


這個問題,我經過數十年的思索,始終沒有答案。


 


終於,在我年老體衰,即將入土之際,我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要賭一把。


 


16


 


我已經一百零七歲了。


 


過去幾十年裡,我埋頭轉入生物人類學領域進行研究,帶領團隊拿下的獎項不計其數。


 


包括諾獎在內的國際大獎,足以擺滿一面牆。


 


在我的研究下,就連癌症,都不再是絕症,已經有了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法。


 


在圈子裡,我是泰鬥,是領頭人。


 


在圈子外,我是媒體口中「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科學家」、「除上帝之外,最了解人類肉體的男人」等等。


 


我無法否認,這是天賦加努力的結果。


 


但如果問我:


 


【對這行有幾分熱愛?】


 


我的回答是,沒有。


 


我一直以為,我能平和地對待,當年那次藏區經歷。


 


可不知為何,這段時間午夜夢回,我總是會看見弟弟,看見刑天,看見無首族和飛顱族。


 


就像某種暗示。


 


或許,我從未放下。


 


研究生物人類學,何嘗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證明刑天是否真的存在,

證明無首族是否存在,證明飛顱族是否存在……


 


這不是熱愛,是執念!


 


隻可惜,這麼多年的研究告訴我——它們不可能存在。


 


可我不甘心啊。


 


如今我老得快S了,決定最後用生命,去證明一次。


 


這個答案,對我很重要。


 


「來吧!」


 


我將腦袋放在激光閘刀下,按下手中的遙控。


 


這是自十五歲後,我想做但一直沒做的事。


 


瞬間,身首分離。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好在我注射了特制藥劑,腦袋掉了,還能延長片刻意識。


 


等了許久,我想象中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意識開始渙散了……


 


看來,

當年的一切都是幻境。


 


得到答案,我可以S了。


 


最後一點靈明意識,將要破滅,我突然感覺胸部發脹,雙乳生了出眼睛……


 


這雙眼睛緩緩瞪大。


 


我心頭大聲咆哮,興奮難以言表:


 


「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弟弟在我眼前出現了,他很年輕,還是高中生模樣。


 


「哥,好久不見。」


 


17


 


「弟弟……」


 


我張了張肚臍位置的嘴,使用略顯生澀。


 


弟弟走了過來,似知道我的想法,道:


 


「哥,我知道的,你也能知道。」


 


我剛想發問,許多古老的記憶,如畫卷緩緩展開。


 


在遙遠的曾經,刑天體內兩股意志,

經過漫長的敵對,發現誰也奈何不了對方,逐漸走向了某種「和解」。


 


這種「和解」,並不是雙方選擇共生,而是換了一種競爭方式。


 


祂們操控著完整的「刑天」,離開了黃帝的勢力範圍,來到莽荒的青藏高原。


 


在一片美麗的土地,刑天的血肉分化,誕生了無首族和飛顱族。


 


兩個族群天生敵對,徵戰不休。


 


刑天體內兩股意志約定,誰化作的族群勝利,誰就將掌控完整的刑天。


 


雖然本質上,單個無首族或是飛顱族,不過是刑天身上的一塊肉,但他們是有自我意識的。


 


兩大本源意志對這些小個體,不存在直接操縱,更不能有意識幹預。


 


公平起見,雙方都會「沉眠」。


 


唯一有影響的,就是小個體刻在血脈裡,想要相互融合,化為刑天的本能。


 


兩個種族的爭鬥,持續了數千年。


 


直到數十年前,兩族新任首領,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們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是為了成為完整的刑天?


 


不,不對。


 


是為了恢復實力後,重振旗鼓,再次向黃帝揮舞利斧,將其斬於帝座之下!


 


既然雙方目的一樣,兩族誰勝誰敗,重要嗎?


 


不重要。


 


於是,兩族達成合作。


 


花了一二十年,找到並確認,承載刑天兩股沉眠意志的人類,引導其成為「刑天」!


 


但目前來看,計劃失敗了。


 


消化完這部分記憶,很多事情不言而喻。


 


那個人類的名字,叫徐微。


 


我和弟弟,就是刑天體內的兩股意志。


 


趙文磊是新任飛顱族首領,

那一句句「懦夫」,在我耳畔裹挾著數十年的風雷,久久不息。


 


我如遭雷擊。


 


他不是想讓自己成為刑天,而是想讓我們回歸!


 


我顫抖著開口:「當時如果我們融合了,誰會是刑天?」


 


「也許是你,也許是我,也許是我們。」弟弟搖了搖頭,「當時我們都沒真正蘇醒,沒人知道結果。」


 


「當年為什麼要救我?」


 


「救你,是出自本能。」弟弟遲疑了一下,補充道:「那時我們都沒蘇醒,我說了的。」


 


「咳咳……」


 


我劇烈咳嗽起來,感覺前所未有地虛弱,「我是快要S了嗎?」


 


「S亡對於我們沒有意義,受傷了會沉睡,然後醒來。」


 


弟弟表現地十分平靜,「你隻是累了,這具軀體用壞了,

需要換一個。」


 


感受著身軀腐朽,開始崩壞,我輕聲問道:


 


「完整的刑天,能打過黃帝?」


 


弟弟沒有回答。


 


我自嘲一笑,「趙文磊他們都懂的道理,我們竟然不明白。」


 


許久。


 


「不換身軀了。」我艱難起身,走向弟弟,「吞掉我後,你會做什麼?」


 


「刑天。」


 


「好!」


 


18(尾聲)


 


第二天,早間新聞。


 


主持人接到通知,緊急插播了一條新聞:


 


「當代科學巨匠徐微先生,於 2097 年 6 月 6 日在家中S亡,屍體嚴重腐爛,頭顱不翼而飛。」


 


「目前,警方尚未排除是兇S,正在積極調查中。」


 


緊接著,另一個主持人道:「據相關監測部門發布數據,

昨日凌晨一點至三點,黃帝陵附近發生 5.0 級局部地震。」


 


「在距離黃帝陵 3.2 公裡外的山區,疑似有隕石墜落,專家組已第一時間趕往現場。」


 


「現在,我們將直播間,交給在現場的同事。」


 


直播畫面調轉,年輕的記者簡單介紹情況後,將鏡頭對準了身後的「隕石坑」。


 


焦黑的深坑中,斜插著兩個巨大的物體。


 


一個是形似斧頭,幾近破碎的金屬物。


 


另一個,則是類似古代盾牌的扁平物體,表面碳化嚴重,布滿深重的利器斬痕。


 


看著這幅畫面的人們,總會不由聯想,它們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損傷。


 


難道是慘烈無比的大戰?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