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媽姓,我哥跟爸姓。


 


外婆走之前,把所有家產都留給了我,我哥一分沒撈著。


 


他紅著眼跟我媽吼:「憑什麼!當初要是讓我跟外婆姓,這錢就該是我的!」


 


我媽嘆著氣說:「小時候問過你啊,是你自己說S也不跟外家姓的。」


 


他轉頭就去找爺爺奶奶鬧,張口要他們給三百萬補償。


 


老人家隻淡淡一句:「家裡孫子又不止你一個。」


 


他破防了,天天給我使絆子。


 


罵我一個外人不要臉搶了屬於他的東西。


 


可這從頭到尾,明明是他自己選的路啊?


 


1


 


外婆的葬禮剛過第七天,我哥就在飯桌上把碗摔了。


 


青瓷碗在水泥地上裂成蜘蛛網狀,他指著我鼻子紅著眼吼:「憑什麼?那老房子,那筆錢,憑什麼全給你?

就因為你跟媽姓?」


 


我媽正往嘴裡送的粥勺頓住了,嘆氣聲混著蒸汽飄起來:「當初問過你啊,六歲那年,你外婆拿著糖哄你,說跟他姓就有糖吃,有新書包,你當時把糖扔地上踩碎了,說S也不做外家的狗。」


 


「那時候我懂個屁!」他猛地踹翻凳子,木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外婆就是重女輕男!就是看我不順眼!」


 


我沒接話,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鹹菜。


 


外婆走前三天,拉著我的手在病床上笑,說那套老房子留給我,存折裡的錢夠我讀研究生,「囡囡跟外婆姓,就是外婆的根,這些本就該是你的。」


 


她當時思路還清楚,特意讓律師把遺囑念了兩遍,我哥在旁邊玩手機,嘴角撇得能掛油瓶,說「誰稀罕那破房子」。


 


現在不一樣了,中介剛來過,說那房子拆遷能賠三套房加兩百多萬。


 


外婆她是土生土長的廣州人,家裡就她一個女兒,外公是入贅的,我媽又是獨苗。


 


當年我媽和我爸處對象,外婆提了唯一的條件:頭一個孩子必須姓梁,得給梁家留個根。


 


我爸當時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孩子跟誰姓都一樣,都是自家骨肉。」


 


可等我哥生下來,事情就變了。


 


爺爺奶奶連夜從老家趕來,在醫院走廊裡跟外婆吵得臉紅脖子粗:「我們老陳家的長孫,憑什麼跟外家姓?你這是要斷我們陳家的根!」


 


我爸縮在旁邊,喏喏地說「媽,你就別為難我了」。


 


外婆看著剛剖腹產完、臉色蒼白的我媽,最終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那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我哥順理成章成了「陳家長孫」。


 


三年後我出生,外婆抱著我在祠堂裡拜了祖宗,

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這次爺爺奶奶沒鬧。


 


他們正忙著給我哥買虎頭鞋,嘴裡念叨著「還是帶把的金貴」。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外人」。


 


奶奶給我哥塞紅包時,總會斜睨我一眼:「丫頭片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你找你外婆要去。」


 


爺爺下棋贏了我哥,會摸著他的頭笑「這才是我們陳家的種」,轉頭看見我,就把臉一沉:「女孩子家下什麼棋,去給你哥洗水果。」


 


他們大概沒想過,多年後外婆會把所有家產都交到我這個「外人」手裡。


 


就像當年誰也沒料到,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長孫,會在今天摔碎了碗,紅著眼問「憑什麼」。


 


2


 


從小到大,因為姓氏的不同,我和我哥的待遇天差地別。


 


我哥上房揭瓦要被誇有勇氣,

我不小心打破碗就要被衣架嚴刑拷打。


 


奶奶就站在院子裡罵了一下午,說「果然不是我們陳家的種,手腳這麼笨,以後也是個賠錢貨」。


 


逢年過節爺爺奶奶的紅包隻給哥哥,就連我爸也默認我是這個家裡面的人不重要的人。


 


爸爸給哥哥一千塊,給我十塊錢。


 


面對我媽的質問。


 


他也是輕飄飄的說「女孩子家,有零花錢就行,別學人家亂花錢。」


 


年夜飯的桌子上,雞腿永遠擺在哥哥碗前。我夾了塊雞翅,奶奶的筷子「啪」地打在我手背上:「雞翅尖滑,適合丫頭片子啃,雞腿得給你哥補身體,他是陳家的根。」


 


期中考試哥哥考了倒數第三,爺爺燉了人參湯,說「下次努力就好,男人志在四方,成績不算啥」。我考了全班第二,把獎狀遞到爸爸面前,他正給哥哥削蘋果,

眼皮都沒抬:「哦,知道了。」那張獎狀後來被奶奶墊在了縫纫機底下,沾了一層機油。


 


我發水痘那年,渾身燒得滾燙,躺在床上喊渴,爸爸在客廳陪哥哥打遊戲,聲音穿透門縫飄進來:「讓她自己倒,多大個人了,一點都不省心。」是媽媽背著我跑了三公裡去衛生院,醫生說再晚點就燒出肺炎了,爸爸趕來時,手裡還提著給哥哥買的遊戲機。


 


哥哥十八歲生日,爺爺奶奶擺了三桌酒,爺爺喝醉了,拉著他的手哭:「我的好孫子,以後陳家就靠你了。」


 


我十八歲那天,放學回家,桌子上隻有一碗陽春面,媽媽紅著眼圈說「外婆讓你過去吃飯。」


 


爸爸從外面回來,看到面愣了一下,說:「哦,你也成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他們總說「都是一家人」,可哥哥的「一家人」裡,有爺爺給的零花錢,有奶奶留的雞腿,

有爸爸託關系找的實習,有整個陳家的期待。我的「一家人」裡,隻有「你是梁家的」「女孩子不用那麼拼」「別跟你哥爭」。


 


就因為他姓陳,我姓梁,同一個屋檐下,卻像活在兩個世界。


 


他是被捧在手心的寶貝,我是多餘的影子,連爸爸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點不是自己人的疏離,仿佛我隻是媽媽帶過來的、一個和這個家格格不入的外人。


 


3


 


初中的時候,爸剛把新換的手機塞給哥哥。


 


那是我用兼職攢了三個月錢買的二手貨,屏碎了半年,他從來沒問過一句。


 


我攥著兜裡發燙的手機,攔住正要出門的他,聲音抖得像被風吹的樹葉:「爸,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他停下腳,皺眉看我:「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哥哥換手機你眼睛都不眨,我手機屏碎了半年你假裝沒看見?

為什麼他生日你擺三桌酒,我生日隻有一碗陽春面?為什麼他摔碎爺爺的花瓶就是『男孩子皮實』,我打翻半碗粥就要被奶奶罵一下午?」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突然決堤,「我們都是你的孩子,憑什麼你對他掏心掏肺,對我就像對個陌生人?」


 


他的臉沉下來,避開我的目光往門口走:「小孩子家家懂什麼,別瞎鬧。」


 


「我沒瞎鬧!」我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袖子,「你告訴我!是不是就因為我姓梁,他姓陳?就因為我跟外婆姓,所以在你眼裡,我就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聲音冷得像冰:「你要問就去問你媽!當初要不是她非要讓你跟外婆姓,鬧得街坊鄰居都看笑話,說我們陳家連孩子都留不住,能有今天嗎?」


 


「她非要爭那口氣,讓你頂著梁家的姓,

現在又怪我偏心?」他指著客廳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哥哥坐在他腿上,我被擠在最邊上,「你自己看看,這家裡誰姓梁?你跟我們不一樣,這點你從小就該明白!」


 


爺爺:「你爸說得對!要不是你媽和你外婆擰著來,你現在也跟你哥一樣姓陳,我們陳家的東西,還能少了你的?」


 


奶奶跟著搭腔,手裡的毛線針戳得飛快:「就是!當初你外婆非說『梁家不能斷了根』,逼著你媽讓你姓梁,現在倒好,好處佔了,還嫌我們偏心?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哥是陳家的長孫,以後要給你爸養老送終,要扛著陳家的門頭,我們不疼他疼誰?」爺爺往太師椅上一坐,煙圈從鼻孔裡冒出來,「你呢?以後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媳婦,姓梁還是姓陳,跟我們有什麼關系?你媽非要讓你姓梁,不就是盼著你外婆那點家產嗎?現在如願了,還計較這些幹什麼!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把所有的偏心都推給了姓,推給了媽媽和外婆。


 


仿佛我受的所有委屈,不是因為他們的冷漠,而是因為媽媽當初沒讓我跟爸爸姓;仿佛我對公平的所有渴求,都是外婆教的貪心。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臉,突然覺得喉嚨裡堵得發慌。


 


4


 


十三歲那年冬天,哥哥把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偷去買了遊戲機,被我發現時,他還理直氣壯的說這個家裡面的什麼東西都是他的。


 


我哭著去找媽媽,她正在給哥哥縫掉了的紐扣,線頭在布面上繞出小小的圈。


 


「媽!他偷我錢!」我把空了的存錢罐摔在地上,「你為什麼從來不罵他?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受委屈?」


 


媽媽抬起頭,「他已經知道錯了,你哥就是一時糊塗。」


 


「那我呢?

」我衝過去打掉她手裡的針線,針落在地上,在瓷磚上蹦了好幾下,「我攢了半年的錢!他說偷就偷了!你就隻會說他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偏心我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她撿針的手頓了頓,指尖被針尖扎出個血珠,滴在哥哥的藍校服上,像朵小而刺眼的花。


 


「囡囡,」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哀求,「媽怎麼會不疼你?隻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你哥,都是媽的孩子啊。」


 


「可他是陳家的,我是梁家的!」我吼得嗓子發疼,「在這個家裡,他們隻疼他一個!你為什麼就不能隻疼我一個?為什麼非要端著那碗水?那水早就灑了!早就不平了!」


 


「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她拉過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紙,「可媽要是偏了你,你爸和你爺爺奶奶,隻會更容不下你。媽隻能盡量端平,讓你在這個家裡,能好過一點。」


 


「好過一點就是看著他偷我的錢,

你假裝沒看見嗎?」我甩開她的手,眼淚砸在地上,「從小到大,雞腿是他的,壓歲錢是他的,連爸爸的笑臉都是他的!我什麼都沒有!就因為我姓梁!你為什麼非要讓我姓梁?為什麼不能讓我跟他一樣?」


 


她背過身去,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窗外的北風卷著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響。


 


過了好久,她才轉過身,眼睛紅得像兔子:「囡囡,是媽沒用。媽做不到讓所有人都疼你,但媽向你保證,媽的心,從來沒偏過。」


 


「你騙人!」我抓起桌上的搪瓷碗摔在地上,碗沿磕出個豁口,「你的心就是偏的!你怕爸爸不高興,怕爺爺奶奶生氣,所以你就隻能委屈我!你根本就不愛我!」


 


那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聽著她在外面默默收拾碎片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後來才知道,

她偷偷把自己的金耳環當了,換回的錢塞進我枕頭下,用信封裝著,上面寫著「囡囡的零花錢」。


 


可那時的我,隻覺得那信封沉甸甸的,像她那句一碗水端平,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要的從來不是錢,是她能不管不顧地站在我這邊,哪怕一次也好。


 


5


 


而這一次,我媽的態度好像不一樣了。


 


哥哥猛地站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椅子,木頭撞擊地板的聲響在客廳裡炸開。


 


「你少拿這些歪理壓我!」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濺到我手背上,「什麼她的權利?她就是老糊塗了!被你灌了迷魂湯!不然怎麼會放著我這個外孫不管,偏疼你個丫頭片子?」


 


「外婆清醒得很!」我提高聲音,「她立遺囑的時候律師就在旁邊,每一條都念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坐在旁邊玩手機,說誰稀罕!


 


「我那是客氣!」他梗著脖子喊,「哪個做晚輩的會當著老人面說我想要你的錢?我以為她心裡有數!知道家產該留給誰!」


 


我盯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就因為你是男的,外婆就該默認家產歸你?」


 


「本來就是!」他突然抓起茶幾上外婆的相框,手指重重敲著玻璃裡的人,「她是梁家的人,可我是陳家的長孫!論輩分、論規矩,都該是我!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到時候這些東西還不是便宜了外人?」


 


我看著他手裡的相框,突然覺得累,「外婆的房子、存款,甚至她守了一輩子的梁家,都隻是不能便宜外人的財產?你從來沒把她當長輩,隻把她當成能分好處的源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了,把相框往沙發上一扔,玻璃邊緣磕出個缺口,「我就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好事都輪到你?

從小到大,媽就偏你,外婆也偏你,連老天爺都偏你!」


 


「偏我?」我笑出聲,「小時候你把我推下河,爸爸隻罵了句男孩子皮實;你偷拿爺爺的錢去上網,他們都說男孩子長大了就懂事了,現在你對著外婆的家產喊不公平,她臥病在床你去照顧過她一次沒有?」


 


他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砸。水花濺到我的褲腳,碎玻璃渣散落在外婆繡的桌布上,像撒了一地的冰碴子。


 


「你給我滾出去!我沒有你那麼有心機,你搶原來就屬於我東西你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


 


「你自己說的陳家的姓比金子貴,說外家的東西再好也不稀罕,這些話是被狗吃了?現在拆遷款下來了,你倒說這是你的東西?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他被我吼得後退半步,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梗起脖子:「我那時候小!

不懂事!我媽沒教過我選了路就不能回頭!」


 


「我沒教過你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我沒教過你自己選的路就得自己扛?我沒教過你親妹妹的東西不能惦記,做人要懂廉恥?」她的聲音劈了叉,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你六歲不懂事,十六歲也不懂事?現在二十歲了,還想靠搶妹妹的東西過日子?」


 


「那是外婆的東西!本來就該有我一份!」


 


「沒有!」我媽張開胳膊把我護得更緊,後背挺得像塊門板,「從你說S也不姓梁那天起,梁家的東西就跟你沒關系!你是陳家的長孫,要骨氣就去掙陳家的前程,別盯著梁家的家產流哈喇子!」


 


「媽!你非要護著她?」哥哥的拳頭攥得咯咯響,眼裡的血絲爬滿了眼白,「她就是個外人!我才是你兒子!」


 


「她是你親妹妹!」我媽吼得嗓子發啞,「是從媽肚子裡一起掉下來的肉!

你今天敢動她一根手指頭試試!」


 


哥哥被她眼裡的狠勁嚇住了,腳步頓在原地,可那股子戾氣沒散,像頭被激怒的野獸,喘著粗氣在客廳裡轉圈。


 


突然,他猛地轉向我,伸手就要抓我的頭發:「我讓你佔!我讓你佔!」


 


「陳耀舟!」我媽撲過去SS抱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個常年做家務的女人,「你要瘋是不是!那是你妹妹!」


 


哥哥的胳膊肘往後一頂,正撞在我媽胸口,她悶哼一聲,卻沒松手,反而把我往身後又拽了拽,聲音帶著哭腔:「你打我吧!要搶要奪衝我來!別碰你妹妹!」


 


我看著媽媽佝偻的後背,看著她被拽得歪歪斜斜的肩膀,看著她鬢角新冒出來的白發。


 


我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