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衣繡好那日,五公主因不願和親跳下山崖,我的未婚夫謝鶴鳴隨她一道跳了下去。


 


我成了滿上京的笑話。


 


丫鬟問我:「姑娘,還嫁嗎?」


 


消息傳來時,我指尖被針刺破,滲出血珠。


 


可還是將最後一針繡完:


 


「自然要嫁的。」


 


隻是不嫁謝鶴鳴罷了。


 


我派人送了封信給皇後姨母,言明我願意代五公主和親。


 


和親那日。


 


天氣出奇地好。


 


謝鶴鳴作為使臣送代嫁貴女出關,因幫五公主逃過一劫,也心情頗佳。


 


隻是一身眼熟的紅嫁衣忽然晃了他的眼。


 


他忽地跳下馬。


 


腳步踉跄,攥住即將走出城門的新娘的衣擺。


 


謝鶴鳴眼睛被嫁衣映得通紅,目眦欲裂:


 


「怎麼會是你?

!沈長憶,怎麼能是你!」


 


1


 


冬獵那日,五公主騎馬不慎跌落山崖,謝鶴鳴隨她一道跳了下去。


 


二人消失了足足一日一夜。


 


才共乘一騎歸京。


 


消息傳來時。


 


繡架上的嫁衣還剩最後一針,隻差把銀線穿過、絞斷便成了。


 


稟報的丫鬟在畫屏後,將當時情形講得繪聲繪色。


 


皇城前,謝小將軍一聲「得罪了」,直接將弱柳扶風的五公主抱下馬。


 


從長街而過,不顧眾人側目,一路送回了公主寢殿。


 


臨走前。


 


謝小將軍長身玉立,踩著雪站在窗外,語氣溫柔道了一句。


 


「你放心。」


 


忽地。


 


針尖刺破了手,滲出一滴血珠。


 


我沒忍住。


 


輕「嘶」了一聲。


 


丫鬟顯然誤會了我的意思,她忍無可忍道:「那五公主分明是不願和親衛國,自己設計了這一出失了清白的大戲!


 


「那謝小將軍卻連這也看不破,隨她胡鬧。鬧得上京城沸沸揚揚,小姐這未婚妻的顏面都被丟盡了!」


 


我心裡卻沒什麼波動。


 


謝鶴鳴並非第一日如此舉止。


 


從第一次,我與他外出看花燈,他贏下燈王卻遞給了身旁的五公主。


 


對我卻是清清淡淡瞥了一眼:


 


「……你也想要?」


 


那時我還年少,不太會藏神色。


 


謝鶴鳴又是我早就定下的未婚夫。


 


一時沒忍住怔Ṭṻₜ了怔,卻不想他見了,竟像是譏諷似的笑了一下。


 


「沈姑娘貴為上京閨秀典範,也有貪玩的時候?


 


我低下頭去,沒有接話。


 


隻覺得耳邊的燈火聲忽然都遠了。


 


到後來。


 


謝鶴鳴依舊如常。


 


五公主出言無狀,他替她圓場。


 


五公主鬥雞射箭,他隨侍左右。


 


而我,隻能坐在場邊,看著他們熱鬧馳騁遊玩。


 


不出錯,不出聲。


 


聽京中貴女難得的嘲笑:「沈長憶?也就是名頭響些。連未婚夫的心思都看不住,算什麼世家貴女。」


 


2


 


丫鬟還在喋喋不休:「……如今衛國使臣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皇後娘娘憂心忡忡,謝家卻威逼皇後不若放過五公主、換人和親。


 


「可皇宮哪還有公主能去和親?不就隻能讓世家貴女頂替?你說這五公主,自己享萬民供奉,

輪到她為國貢獻卻這般狡詐。


 


「而今世家貴女人人自危,都生怕和親這事落自己頭上,要去嫁衛國太子那個貌醜的S人羅剎……」


 


她義憤填膺,我心中卻無波瀾。


 


隻是將最後一針繡完。


 


我低頭,用金剪一聲清響,剪斷最後一縷引線。


 


「瞧瞧。好看嗎?」


 


嫁衣平鋪在繡架之上,紅得濃烈,衣襟交疊處,是細細銀線繡出的花紋。


 


這嫁衣是我定下要嫁給謝鶴鳴那年便著手開始繡制的。


 


一針一線,都出自我手。ƭü₆


 


說一句嘔心瀝血。


 


不為過。


 


丫鬟緩緩走近幾步:「好看……可惜了。」


 


我笑了一下:「怎麼會可惜呢?

女子嫁人,終歸是要嫁衣的。」


 


她愣住。


 


「小姐您……您還要嫁嗎?」


 


「自然要嫁的。」


 


隻是不嫁謝鶴鳴罷了。


 


3


 


從皇後姨母宮中出來,冬雪未停,瓊枝壓檐。


 


我才踏過湖心廊,便在對岸望見謝鶴鳴匆匆而來,風雪撩開他的披風,步履急促,臉色極冷。


 


想來是剛從皇上處下跪為五公主求情脫罪,長跪三小時不起。


 


總之千錯萬錯都是他一個人的錯。


 


莫要怪罪他的青梅竹馬,五公主賀蘭。


 


未曾打招呼。


 


謝鶴鳴便開口:


 


「沈長憶,我勸你安分些!」


 


我最後一點兒笑凝在了唇邊。


 


他目光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與嫌惡,

像是看透了我。


 


「你進皇後娘娘宮中,又是逼五公主和親衛國?你為了嫁給我,耍這些陰私手段,連臉面都不要了嗎?」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冰冷。


 


我靜靜看著他。


 


五公主素不得寵,在皇後姨母跟前並不得寵,謝鶴鳴一直認為皇後姨母是為了給我出氣才刻意刻薄五公主。


 


後來,衛國求娶公主。


 


隻有五公主一人在待嫁之齡,定下她順理成章。


 


可謝鶴鳴從邊疆踏雪而歸。


 


橫槍指著剛從皇後宮中出來的我喉間,臉色冷得能凝冰:「你勸皇後讓五公主去嫁那衛國羅剎,是也不是?」


 


彼時,我還心存妄念。


 


不由得替自己辯駁兩句:「謝將軍何以篤定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


 


謝鶴鳴並未下馬,

他勒著韁繩逼近一步,眼神壓著冷火:「沈長憶,你以為這樣我就能娶你?你真當我不敢撕破臉?」


 


頸側一涼。


 


是一道極細的痛。


 


我低頭,看見一滴血落在雪地。


 


「沈長憶,若是蘭兒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要你償命。」


 


天色陰沉,我立在雪中。


 


看少年將軍雪染就的漂亮眉眼,從裡面看見了一清二楚的厭惡。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我的未婚夫竟厭我到這般境地。


 


槍尖鋒利,受的傷卻也不重,不過破皮而已。


 


可回到沈府。


 


我卻一病不起。


 


躺了三個月才緩過來。


 


消息傳到謝鶴鳴耳中,不過得了一句:「她沈長憶,向來最會裝模作樣。」


 


而今。


 


我望著謝鶴鳴那張揚漂亮的眉眼中的厭惡,心中已經沒了痛感。


 


隻是盈盈一拜。


 


「謝將軍多慮了。和親一事,皇後娘娘已應允交由世家貴女代嫁。」


 


他神色一頓,顯然沒料到結果竟已敲定。


 


「你說……皇後娘娘同意了?」


 


他狐疑看我,語氣猶帶遲疑:「她會這麼輕易就松口?」


 


「那謝將軍覺得,」我抬眼望他,「她若不松口,如今的局面,又該如何收場?」


 


他緊緊盯著我。


 


似要從我臉上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可風雪靜默,我神色平靜如舊。


 


「況且,而今若是誰能為謝將軍解此燃眉之急,能得謝家應允的兵馬權勢,哪個世家不心動呢?」


 


謝鶴鳴似乎還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一名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跑來,隔著廊道高聲稟告:


 


「謝將軍!五公主風寒加重,臥床不起,口中喊著您的名字!」


 


謝鶴鳴臉色一變。


 


一聲不吭轉身就走,披風獵獵,又要踏雪而去。


 


可我這次卻出聲喚住了他。


 


「謝將軍,且慢。」


 


我忽然出聲,從袖中取出一道折好的紙:「皇後娘娘吩咐我帶給將軍的……」


 


他甚至來不及多停留一步。


 


接過拆開,低頭掃了一眼最末的落款:沈長憶。


 


又是一聲冷哼:「婚書是麼?沈小姐好一番籌謀邀寵的功夫。」


 


他以為我如此作派,隻是為了定下婚事,求他娶我。


 


「你若安分守己,與我相安無事,

我倒是能保你當我謝家主母。」


 


龍飛鳳舞籤下「謝鶴鳴」三字。


 


寫罷,他將筆一擲,毫不回頭地轉身離去。


 


我留在原地,將紙緩緩展開。


 


上面朱筆赫然。


 


退婚書。


 


4


 


為穩撫衛國來使,朝中特設一場簡制賞賜儀。


 


我奉皇後姨母之命,帶領世家貴女同往觀禮。


 


鼓樂震天,衛國使團馬車緩緩而來。


 


聽說,太子衛恩亦在車隊之中。


 


街道兩側官員百姓夾道觀看,朱傘金蓋,旌旗獵獵,堪稱盛景。


 


身後貴女竊竊私語:


 


「聽聞那衛國太子自幼流離在外,相貌醜陋。也不知道誰這麼命苦要嫁他?」


 


「是啊是啊,不僅相貌醜陋,而且戰場上S人如麻。衛國提及衛恩此名,

能止小兒夜啼。」


 


「呵。五公主倒是好算計。平常趾高氣昂拿公主身份壓我們一頭,現在輪到和親了她倒是跑了讓我們頂上!若真落到我頭上,我便是一根白綾吊S也不隨了她的願!」


 


我倒是有心想勸兩句。


 


要她們不必擔心。


 


昨日,皇後姨母已經定下,由我和親衛國。


 


時間仍舊定在我與謝鶴鳴原本的婚期。


 


可話還沒出口。


 


忽有一騎脫隊衝出。


 


馬匹受驚,嘶鳴著掀起蹄風,眼見就要撞入觀禮行列。


 


「快跑——」


 


百官失色,眾人驚叫後退。


 


貴女陣中一片混亂,宮人匆匆上前護主。


 


可我卻立在最前,退無可退。


 


那匹黑馬雙眼血紅,「呲——」一聲揚蹄,

直直朝我奔來。


 


猛然之間,一隻手從人群後伸出,鉗住我手腕,猛地將我拽入一旁華蓋車,幾乎是與驚馬擦肩而過。


 


雪撲簌簌落下。


 


車幔一角掀起,我被人圈在陰影之中。


 


喚我名姓,仔細查看:「沈長憶!怎麼樣,沒事吧?」


 


嗓音低啞,尾音微頓,似乎很擔憂。


 


我仍發怔。


 


尚未辨出是誰,那人已松開手,放我下了車。


 


回眸去看卻被車幔遮住視線,隻能望見一截清雋下颌。


 


侍從匆匆趕至:「殿下,馬驚失控,已將其拿下格S!」


 


殿下?出手相救之人竟是衛國太子?


 


那人卻隻淡淡頷首。


 


「嗯。」


 


於是便得見,嫣紅的薄唇與挺直的鼻梁。


 


可還未等我多看幾眼。


 


他便吩咐馬車離開,隻留下一句:「沈姑娘沒事便好。」


 


車輪轆轆,卷著雪屑,轉眼遠去。


 


我卻仍站在原地,心跳如擂。


 


他認得我?


 


5


 


我回到沈府的時候,小廝來報,說謝鶴鳴來過。


 


他與我父親相談甚歡。


 


臨走,留下了一支白梅。


 


我回到屋內時,那支白梅就落在一隻紅瓷瓶裡,放在我屋子正中的小桌上。


 


梅香逸散,滿室撲香。


 


小廝沾沾自喜:「謝小將軍問起早晨驚馬那件事。又對相爺說,既然小姐嫁衣都繡好了,倒不如早些商量好成婚事宜……」


 


我的貼身丫鬟已然驚叫起來。


 


「快拿走!快拿走!」


 


屋內哄然一亂,

進來看見梅花的小丫鬟們也都驚叫起來。


 


「哪來的梅花!小姐花粉過敏,聞一點都渾身紅腫!」


 


「快!快拿走丟了!」


 


「書琴,別愣著了,快去給小姐取藥!」


 


個個都焦頭爛額,匆匆拿湿帕子掩住我唇鼻將我扶到側屋:「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小廝未盡的話,都散在了風裡:「看,小姐,謝家姑爺和相爺還是愛重小姐的……」


 


是啊。


 


倒真是愛重極了我。


 


就連我花粉過敏,聞一點兒能奪走性命這事兒,都一點不知。


 


一個送來一支宮中隨手折的白梅。


 


一個竟然真把它擺在了我的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