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費力地抬起眼睛看他,寶石盈光,似有水落。


 


好讓人心疼的一張臉。


扮起可憐來讓人心揪著疼。


 


「……說了,沒有。」


 


衛恩眼中一閃而過得逞,又復俯下身,將我悶在一方窄小天地,見不到床幔搖動。


 


天光未明。


 


我半昏過去。


 


隻覺好像有人將我困在懷裡,越抱越緊:「明月若是高懸,仰望便仰望,心中唯一的願望不過是明月一直高懸。


 


「可若一日月亮終於得落咫尺,你可會放月亮離開?


 


「我做不到。


 


「長憶,我做不到。」


 


14ŧű̂ₗ


 


衛恩送我縱馬。


 


他說,衛國疆域,任我去何處。


 


我再也不是大昭京城裡畫屏上的白梅花,

我終於能呼出一口氣馳騁在春日的草場上。


 


一年又一年。


 


衛恩登基,他立我為皇後。


 


但他會給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戰馬、兵權、調兵令符、入軍帳資格。


 


我第一次坐在軍營中的時候,有些心慌。


 


可他握住我的手:


 


「這才哪到哪兒?


 


「若喜歡,整個天下可入長憶掌心。」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面前的人與我們是不一樣的。


 


他從出生便經歷生母早亡,流離失所,困頓異鄉。


 


不知吃盡了多少苦頭。


 


或許,對他來說……


 


美酒珍馐、權勢地位、黎民蒼生,都不重要。


 


那什麼才重要呢?


 


我望向他的眼睛。


 


清澈見底如湖水的眼中隻明白地倒映出我的臉。


 


他說,「十五歲後我常看月亮。


 


「明月高懸,我țű̂₉才能活下去。」


 


15


 


我沒有想過。


 


謝鶴鳴能瘋成這樣。


 


他真的帶兵出關,要以一人之意挑起兩國之戰。


 


隻為一個早被他棄如敝履的未婚妻。


 


在此之前,大昭吞並齊地、壓境西域,戰馬鐵蹄踏碎萬裡江山,士氣高昂,戰意如火。謝鶴鳴正是在這等聲勢中,調動軍隊,轉頭對準衛國。


 


我年年冬日收到他的信。


 


筆鋒克制,但偏偏透出壓抑不住的鋒利與執拗:【沈長憶,等我帶你回家。】


 


隨信而來的還有一支白梅花。


 


我倒是不明白。


 


此人到底是深情還是不深情,說他不深情倒是年年來信,說他深情他倒是如何都記不住我聞不得花粉。


 


衛恩對他無語到了極點。


 


恨不能S了他,砍下頭顱在衛宮門口懸個十天半個月。


 


可他慣會在我面前裝可憐。


 


是夜。


 


他在深夜無人的宮殿穿一身白衣,被我撞見時眼底隱隱泛紅:「長憶,你若為難。」


 


他將匕首遞到我手裡。


 


「便S了我罷。」


 


我接過那匕首,一語不發,盯著他那張可憐到不知廉恥的臉。


 


「拿衛國,回大昭去。


 


「說到底那才是你的家。我不願,見你為難。」


 


他眉頭輕蹙,眼裡盛著一點點破碎的光亮,又逼近了一寸。


 


我沒退。


 


匕首入肉,真的插進了衛恩胸口。


 


血溢出,染紅一塊白布。


 


衛恩眼睛微睜,臉色慘白如紙,

嘴角卻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長憶……」


 


他要說什麼。


 


卻被我冷聲打斷:「衛恩。」


 


「……嗯?」


 


「閉嘴。」


 


衛恩卻笑得更歡了,甚至再進了一步,任那匕首更深地插入胸膛。


 


他眼裡不再是委屈與悽楚。


 


反而像是……


 


得了寵的瘋子,露出幾分癲狂的快意:「長憶?」


 


我語氣不變:「我說,閉嘴。


 


「我沒讓你S。也輪不到你S。」


 


我猛然拔出匕首。


 


鮮血汩汩而出。


 


他身子晃了一晃,卻還是撐著不倒。


 


那雙藍得不似中原血統的眼睛,

仿佛落入深海的光,浮浮沉沉,卻S也不肯熄滅。


 


他抬頭仰望我。


 


我垂眼,聲音靜靜落下:


 


「你既然把選擇的機會給了我,那你就要聽我的。


 


「日後,也不許再用這種手段。


 


「否則,我不會原諒你。」


 


16


 


夜風獵獵,旌旗在營帳間低聲哀鳴。


 


營地東南,離主陣三裡,一座舊山亭藏在山脊折角之間。


 


我最初提出這個提議的時候。


 


衛國朝堂上下,無一不反對:「那謝鶴鳴如今已經S紅了眼,如何能讓皇後單獨去見他?」


 


衛恩也想說什麼。


 


卻被我一眼壓了回去。


 


我語調平和:「總得試試,若真能以我一人之命,換得兩國休戰,倒是我的造化了。」


 


可謝鶴鳴真的來了。


 


就好像他所說的,他起兵,當真是為了接我回家。


 


銀甲在月下泛出微涼光澤。


 


謝鶴鳴見到我時,目光閃了閃,那份按捺不住的欣喜,在戰場外的夜色中竟顯得有些孩子氣。


 


我走進山亭。


 


有風吹過,帶起我們二人衣角。


 


「長憶。」


 


謝鶴鳴喚我,眉眼間已有千言萬語。


 


可我沒有應他。


 


距他幾步遠:「請謝將軍退兵。」


 


他笑容微微凝滯,似乎沒聽懂。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句,「請謝將軍即刻退兵,停戰議和。」


 


夜風忽地變大了些,將我袖角吹得獵獵作響,也拂亂了他鬢邊的碎發。


 


他愣在原地,

眉眼間的喜悅像是被風生生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緩慢聚攏的寒意。


 


他一字一頓:「沈長憶。你來,不是為了我?」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平靜道:「聽聞謝小將軍已與五公主訂婚,待成婚之日,衛宮定會送上一份厚禮。」


 


他卻忽然往前一步。


 


「我從未應過這門親事!待我回京便會稟明陛下,讓他收回成命。


 


「長憶,我的妻子,隻會是你!」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


 


「可我如今已是衛國的皇後。」


 


謝鶴鳴像是被這句話剜了一刀,腳步一錯,卻執拗地又往前一步。


 


手伸出,抓住我的肩膀。


 


「不重要!我不在乎!」


 


他目光定定:「長憶,我隻要你。」


 


三裡外十萬將士扎營。


 


謝鶴鳴深情又繾綣:「我說了,有一日我定要攻破衛國大門,帶你回家。


 


「如今,我做到了。


 


「長憶,與我回家吧。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你仍舊會是京中貴女之首。你不想大昭嗎?不想見親人嗎?皇後姨母和父親都很想你。」


 


「我不想。」


 


聲音很輕,卻堅定。


 


「長憶,你說什麼呢?」


 


我退開一步,盈盈一拜:


 


「我和親衛國,本就是為平息兩國紛爭,不再起戰事,使兩國百姓得以安寧。


 


「亂世太久,如今是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


 


「若因長憶一人而起兵戈,長憶願自刎陣前。」


 


謝鶴鳴為扶住我,半跪在地:「長憶……」


 


神色仿佛被什麼擊碎。


 


他喉頭滾動,呼吸急促了幾息才發出聲音。


 


「我……我知道錯了。長憶,我彼時太年輕,太氣盛,我不願聽從家族的安排去聯姻,做出了許多荒唐事。」


 


他聲音嘶啞,眼中幾乎帶了點哀求的神色:


 


「可我現在明白了。


 


「長憶,我真的心悅於你!我可以用一生補償你,求求你,不要再說氣話。」


 


「同我回大昭,好不好?」


 


我靜靜地看著他:「將軍說心悅長憶,是真的嗎?」


 


他幾乎立刻點頭,眸光帶著急切,語調發顫。


 


「真的!若有半句虛言,叫我謝鶴鳴不得好S——」


 


我望著他,目光沒有一絲波瀾。


 


「那當初你為何隨五公主跳下懸崖,

讓我成為滿上京的笑柄?


 


「為何春日宴五公主推我入水,磕碎了我的腕镯,你卻非要我對五公主道歉?你可知那玉镯,是我娘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為何我所贈親手縫制的大氅,轉眼你便丟給了五公主,任她絞碎取樂?還拍手稱快?


 


「為何秋獵,五公主非要與我比試馬上射箭,箭脫靶射中我的環釵。所有人都看出是她針對我,你卻要在皇後罰她後找我興師問罪,說若她有半分傷,你便要我傷十分?


 


「為何呢?謝二郎?」


 


謝鶴鳴像是被灌了一瓢冰水。


 


他眼中那份剛被點燃的火光,被我親手一寸一寸捻滅。


 


謝鶴鳴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不是的……長憶,我心悅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垂眸望他,語聲輕,卻如薄刃。


 


「是。你謝二郎深情,年年冬日折一支大昭白梅送來解我思鄉之情。


 


「可,你知不知道?那日殿上定和親事宜,我為何會戴帏帽?」


 


謝鶴鳴陡然抬頭。


 


「因為我對花粉過敏。」


 


他瞳孔震顫,眼中寫滿不可置信。


 


「你送來的梅花。」


 


我輕聲一笑,聲音卻透著疲憊,「會毒S我。」


 


謝鶴鳴徹底崩潰,臉色駭人而絕望。


 


我直視他:「謝二郎……


 


「你該明白的,我們之間,早就沒有半分可能了。」


 


我撩開衣角,跪在了為接住我而半跪的謝鶴鳴面前,對他莊重地行了個禮。


 


竹濤聲聲中。


 


我的額頭叩在地上:


 


「請退兵吧。

就當是為了黎明百姓。」


 


夜風卷過山亭。


 


極輕的一聲。


 


「好。」


 


謝鶴鳴跪在風裡,像一尊隕落的神明,低低地喘著氣。


 


可我沒有再看他。


 


我轉身離開。


 


身後有人低聲喚:「長憶……」


 


我沒有回頭。


 


17


 


多年後,衛宮春色正濃,宮牆外桃李爛漫,枝頭黃鸝啼個不休。


 


我坐在廊下,女兒倚在膝頭,小心翼翼地給我描指甲。


 


她今年已六歲。


 


聰慧嫻雅,笑起來像極了她父親。


 


衛恩從御書房回來,坐在我對面,伸手點女兒的額頭。


 


「她昨日說,想去北郊獵熊,也不知是隨了誰。」


 


我搖頭:「想去便去。

女兒家又不是隻能囿於後宅。或許,衛國將來如何,都要看我們這位小戰神呢。」


 


女兒得意應聲。


 


衛恩含笑,似乎對我們母女頗無奈。


 


這些年,邊境無戰,百姓安居。


 


我身為衛國皇後,執掌內政,處事有度。


 


而衛恩,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位再賢明不過的君主。


 


夜裡女兒睡得早,我在書房看書,卻有宮人送來消息。


 


謝鶴鳴戰S於南境,一人一騎,在沙塵中斬敵三百,力竭而亡。


 


他終其一生未娶,營帳中數封未寄出的書信。


 


我攤開其中一封。


 


字跡珍重:【沈長憶,若我S於沙場,願你安好,願你白頭,願你我有來生。】


 


風從殿外吹來,燈火微晃,檐角風鈴清響。


 


衛恩倚在門邊,

看我。


 


走路無聲,不像個人,倒像個鬼。


 


我回望他,無奈地輕彎唇角。


 


隻得輕輕出聲:「陛下,明日去踏青罷。杏花應已開了。」


 


衛恩沉默許久。


 


才點頭:「好。」


 


一世浮沉,終落於春風沉靜、子女繞膝。


 


至於故人。


 


我將書信都投入到火盆之中,火舌一卷,什麼都不再留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