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在昏暗油燈下,還是隱隱流動著微弱的光澤。


她眼神狂熱,仿佛捧的是稀世珍寶。


 


「這可是夫人賞的雲錦,我攢了三年才夠一塊布料。」


 


「雖然隻是小姐用剩的邊角,但也夠了!」


 


又拿出一簇金色的線在我面前展示。


 


「娘把棺材本都賣了,才給你買來的侯府貴人用的金線,你可得給娘爭口氣啊!」


 


她拿著那塊料子在我身上比劃。


 


「等你學成了,娘就給你裁一件新衣!不比小姐的那件差!」


 


那塊雲錦邊角料,最終變成了一件褙子。


 


我娘熬了通宵,將零碎的雲錦碎片仔細拼接。


 


拼出的圖案遠看繁復,近看卻是密密麻麻的針腳和斷裂的紋路。


 


像一張打滿補丁的華麗獸皮。


 


她逼我穿上,在破水缸前照了又照。


 


「好看!我兒真有幾分小姐氣韻了!」


 


過了年,我十四歲了。


 


我娘終於發現,光靠她那點微薄的學識教是沒用的。


 


還是得想辦法讓我進侯府族學,與那些貴小姐們近距離接觸。


 


她堅信隻要我和她們受一樣的教育,必定就能和她們一樣優秀。


 


夫人壽宴剛過第二日,府裡仍透著喜慶後。


 


她早早將我揪起,用冷帕子敷了我的臉,梳起乖巧的雙丫髻。


 


穿上那件拼湊的雲錦褙子,裡面襯著漿洗得雪白的粗布中衣。


 


「抬頭,挺胸,笑不露齒,眼觀鼻鼻觀心。」


 


簪尖劃過我的後頸,激起一陣戰慄。


 


她威脅道:「今日若出錯,回來剝你的皮。」


 


她領著我,不是去夫人院外跪著。


 


而是掐著夫人平日去花廳理事的時辰,

「恰好」路過那片必經的園子。


 


院子裡,幾個小丫鬟正灑掃庭除。


 


我娘拽著我,垂首立在道旁。


 


夫人被簇擁著走來,神色倦怠。


 


經過我們時,目光無意掃過。


 


05


 


我娘立刻按著我跪下,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奴婢帶小女給夫人磕頭,謝夫人昨日壽宴恩賞,府裡上下同沐恩德。」


 


我依著教了無數遍的規矩,像個木偶一樣跪下磕頭,嘴裡說著吉祥話。


 


夫人的聲音從上頭傳來,淡淡的。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努力鎮靜卻還是緊張得有些發抖。


 


夫人打量著我,目光在我身上的褙子上停留了一瞬。


 


又落在我臉上。


 


「倒是齊整。」


 


「叫什麼名字?

幾歲了?」


 


我心髒狂跳,下意識瞥向我娘。


 


她垂著眼,嘴角繃得S緊。


 


我趕緊收回目光,聲音發顫。


 


「回、回夫人,奴婢叫何若微,今年十四歲了。」


 


聽到我的名字,夫人忽然輕笑了下。


 


「若微?倒是個好名字。抬起頭讓本夫人好好瞧瞧。」


 


我僵硬地抬頭,撞進夫人那張保養得宜的神色裡。


 


看著我這身拼湊的行頭,帶著洞悉一切的不屑。


 


「模樣是周正,瞧著也伶俐。」


 


「你爹是個忠心的,倒是可惜了。」


 


我娘立刻接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勞夫人還記得他那點微末功勞。」


 


「這孩子日日念著夫人的恩德,隻想好好學規矩。」


 


「將來若能有一絲半毫出息,

都是夫人給的造化。」


 


夫人無聊地看著自己的鳳仙花指甲,隨口吩咐身邊的嬤嬤。


 


「是個伶俐孩子,窩在後巷可惜了。」


 


「既這麼想上進,明日便去族學旁聽幾日吧,能學多少,看她自己的造化。」


 


我娘頓時喜形於色,拉著我又要磕頭。


 


夫人卻已不耐地擺擺手,扶著丫鬟的手起身走了。


 


香風遠去,我癱軟在地,冷汗湿透了中衣。


 


回到窄屋,我娘SS攥著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肉裡。


 


「成了!若微!夫人開口了!」


 


「你可千萬要爭氣啊,一定要褪去這身賤骨頭!」


 


她沒看見夫人眼中的不屑,還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或許看見了,她也毫不在意。


 


……


 


族學設在侯府東院一處僻靜院落。


 


我穿著那件拼接的雲錦褙子。


 


跟著領路的婆子,一步步走進月洞門。


 


學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大小姐楚容微華美而清冷,正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頁。


 


她旁邊的書案坐著一個月白錦袍的少年。


 


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我抬眼觀察時,正對上他支著下颌,似笑非笑的打量。


 


下首坐著二小姐容雨,庶出。


 


生得眉眼嬌豔,嘴角卻帶著刻薄。


 


我的出現,像一滴油濺入了水裡。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好奇、打量,很快變成毫不掩飾的譏諷。


 


身上的褙子在陽光照射下,徹底顯出原形。


 


生硬的拼接,粗布的底襯,還有我腳下磨得發白的舊布鞋。


 


領路婆子把我帶到角落一個空著的矮桌前。


 


「你就坐這兒吧。」


 


這地方離火盆遠,而且比其他人的座椅都要矮上一截。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漫過來。


 


「那是誰?」


 


「好像是柳嬤嬤那個女兒…」


 


「穿的是什麼玩意兒?雲錦?笑S人了,破布拼的吧?」


 


「一個低賤出身的奴婢,也配來族學?」


 


我的臉燒起來。


 


隻能SS盯著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努力挺直背脊。


 


06


 


先生進來了,是個嚴肅的老學究。


 


他瞥了我一眼,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開始講課。


 


我聽得雲裡霧裡。


 


那些之乎者也,對我而言如同天書。


 


我娘教的那些字,在這裡根本不夠看。


 


我隻能拼命記,

手指在膝蓋上偷偷劃著。


 


努力跟上先生的節奏。


 


課間休息時,公子小姐們聚在一起說笑吃茶點。


 


我坐在角落,努力將先生說的內容拼湊起來。


 


二小姐楚容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喲,這位穿雲錦的小姐,怎的獨自坐著?不過來一同用些點心?」


 


她周圍響起不加掩飾的嗤笑聲。


 


楚容雨繞著我走了一圈,像是打量貨物一般。


 


「呀!這料子不是我姐姐嫌顏色陳舊沒要,被夫人賞下人的那一批嗎?」


 


「柳嬤嬤手真巧,竟拼出件衣裳來!」


 


她躬下身子,抓住我的衣袖。


 


刺啦——


 


腋下本就脆弱的接縫驟然裂開一道口子。


 


破碎的雲錦耷拉下來,

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布裡子。


 


瞬間,哄堂大笑。


 


我SS咬著牙關,努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儀態。


 


我娘的臉,她手中的銀簪,在我眼前瘋狂閃爍。


 


不能哭。


 


不能鬧。


 


不能頂嘴。


 


不能失儀。


 


就在這片混亂的恥笑聲中,一個清冷的聲音漫不經心飄來。


 


「容雨妹妹,一件衣裳罷了,也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來處。


 


我循聲看去,這才看見,原是坐在楚容微旁邊的少年。


 


楚容雨撇撇嘴,語氣瞬間轉為撒嬌。


 


「衡知哥哥,明明是這賤蹄子不自量力…」


 


「料子不錯。」


 


名叫衡知的少年打斷他,

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


 


旋即又淡淡移開:「就是手藝糙了點。」


 


楚容雨似乎有些畏懼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卻沒敢繼續糾纏。


 


放學後,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學堂的。


 


SS捂住衣間的裂縫,蜷縮著身子挪回後巷。


 


我娘早在窄屋門口翹首以盼。


 


一見我畏首畏尾的儀態,她臉上的期待瞬間碎裂。


 


旋即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暴怒。


 


她一把將我拽進屋,關上門,一腳將我踹翻。


 


「怎麼回事!這才第一天料子就破成這樣。」


 


「就這麼衣衫不整地走回來?儀態呢?規矩呢?侯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狠狠摔在地上,不敢發出聲音。


 


用最快的速度爬起來,重新跪在地上。


 


唯有沉默,

才能少挨一點打。


 


可是今天,我錯判了形勢。


 


我娘不依不饒,踩著我背,居高臨下。


 


「說話!啞巴了?是不是又笨手笨腳衝撞了誰?」


 


「還是你這身賤骨頭忍不住又出了醜!」


 


她沒再用銀簪,而是從牆角拎起平日練站姿用的戒尺。


 


厚實的梨木,邊緣磨得光滑。


 


「手伸出來!」


 


我顫抖著伸出雙手。


 


戒尺帶著風聲狠狠落下。


 


啪!啪!啪!


 


一下,兩下,三下……


 


手心很快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直鑽到心裡。


 


「我讓你不仔細,我讓你丟人!我讓你白費我的心血!」


 


她一邊打,一邊罵。


 


「你知道我求來這個機會多不容易!


 


「你知道那塊料子多金貴!」


 


「你知不知道我連棺材本都沒了!」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我們笑話!」


 


07


 


戒尺的落點開始變得沒有章法。


 


抽在我的手臂、肩膀、後背上。


 


疼痛疊加著白日裡的羞辱,快要將我的靈魂撕裂。


 


我突然抬起頭,聲音嘶啞地擠出話,做最後掙扎。


 


「是二小姐扯壞的,都是她故意的!」


 


我娘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更加駭人。


 


「她為什麼單扯你的?為什麼不扯別人的?」


 


「還不是因為你不得體!因為你惹人厭!」


 


「因為你骨子裡就帶著讓人想作踐的賤氣!」


 


戒尺再次落下,更重,更急。


 


「別人欺你,

是你沒用!是你沒學好規矩!」


 


「是你沒拿出侯府千金的氣派壓住她!」


 


她打累了,喘著粗氣扔掉戒尺,一把抓住我的頭發。


 


「看看你這副S樣子!哭?你有什麼臉哭!」


 


「你要笑!就算被打斷了骨頭,也得笑著謝恩!」


 


「這才叫規矩!這才叫體面!這才叫大戶人家的風骨!」


 


她逼我笑。


 


我扯動嘴角,臉上卻湿漉一片,比哭更難看。


 


她似乎滿意了些,又開始給我上藥。


 


藥膏揉進紅腫的傷痕裡,又是一陣尖銳的疼。


 


這次她下手太重,我沒忍住吸了一口涼氣。


 


她聽見我的喘息,下手更重。


 


「疼嗎?疼就對了。」


 


「疼了才知道珍惜,疼了才知道悔改。」


 


她聲音低沉下來,

偏執中帶著一絲哄勸。


 


「這件衣裳娘給你補好,明天接著穿去!」


 


「別人越是作踐你,你越要活出個人樣給她看!聽見沒有!」


 


第二天,我穿著那件縫補痕跡更加明顯的褙子,再次踏入族學。


 


腋下的針腳粗粝,摩擦著傷口。


 


我低著頭,盡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走向屬於自己的那方矮桌。


 


「瞧,她還真敢來,一個賤蹄子,也配讀書識字?」


 


「哈哈,你看那衣裳補得,像蜈蚣一樣!」


 


「一想到跟這種人一起讀書,我都覺得丟人。」


 


我怯生生看了一眼衡知,露出湿漉漉的眼神。


 


他面無表情地別過臉:「聒噪。」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停止。


 


楚容雨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她所有的心思都撲在衡知身上。


 


一邊展現著自己的明豔活潑,一邊察言觀色嫡姐楚容微的臉色。


 


而衡知依舊是那副疏懶的模樣,好像什麼事都提不起他的興趣。


 


學堂裡的每一刻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