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用受傷的手握著分叉的毛筆,在劣等宣紙上寫下夫子課堂所講。
一整日,那些鄙夷的目光還是沒有散去。
隻有一道清冷的目光偶爾瞥來,我隻當不知,將頭垂得更低。
下學後,我立刻收拾起筆墨逃離這個地方。
經過衡知的書案時,他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袖。
楚容雨圍在他身邊說著什麼,笑靨如花。
我腳步頓了一下,怯生生地望向他。
飛快地說了一句:「多謝…」
說完,不等任何反應,我便像受驚的兔子般,低頭疾步離開。
我知道此刻的自己臉色蒼白。
眼神裡帶著昨夜未散的驚懼和疲憊。
加上手心露出的青紫。
落在有心人眼裡,會是什麼效果。
我不需要像楚容雨那樣明豔奪目,
也不需要像楚容微那樣清冷高貴。
我隻要可憐就夠了。
足夠可憐,才能讓人記住。
才能有機會,不那麼可憐。
08
剛走到回廊後的花園僻靜處,一隻手猛地從假山後伸出。
楚容雨帶著兩個粗壯的婆子,堵在我面前。
「賤蹄子!」她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
打得我耳畔嗡嗡,臉頰立刻腫起。
「課堂上裝那副S樣子給誰看?還敢湊到衡知哥哥面前賣騷?」
「謝他?他需要你這種賤婢謝?」
我捂住臉,眼眶瞬間紅了。
淚水蓄滿,要落不落。
「二小姐。我、我沒有…」
「我隻是想感激那位公子出言制止了喧哗,是我自作多情,求二小姐恕罪!
」
我越是這般卑微辯解,楚容雨的怒火便越盛。
「憑你也配讓本小姐恕罪?」
「一個下等嬤嬤生的賤種,穿身破布就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還敢肖想衡知哥哥?我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昏了頭了!」
她猛地一推,對身後婆子令道。
「給我打!打爛她這張狐媚臉!我看她還拿什麼勾引人!」
婆子上前,粗壯的手掌帶著風聲落下。
我蜷縮起來,用手臂護住頭臉,哀切求饒。
「二小姐饒命!奴婢真的沒有什麼非分之想!」
「奴婢都不知那公子是誰,隻是想對他表達感謝,怎敢心存褻瀆。」
楚容雨臉色鐵青,從發間拔下一根華美的釵子,步步逼近。
「還敢說!看來不給你點厲害瞧瞧,
你是不知道什麼叫尊卑!」
「今日我就劃花你的臉,看你還拿什麼裝可憐!」
我淚水漣漣,驚恐地向後縮去。
釵子快要刺下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誰在那裡?」
楚容雨動作猛地僵住。
顯然聽出來了,那是衡知的聲音!
她飛快收起釵子,臉上堆滿甜膩。
「衡知哥哥,你怎麼到這邊來了?」
衡知緩步走來,沒有看我,隻是問:「發生什麼事了?」
楚容雨搶先開口,語氣委屈。
「衡知哥哥,你來得正好。」
「這丫頭方才故意頂撞,我不過訓誡她幾句,她就這般作態。」
我抬起頭,拼命搖頭。
「沒有,我沒有撞二小姐。」
「我隻是走路不小心,
驚擾了二小姐。求二小姐和公子明鑑。」
衡知沒看我,隻是對楚容雨道。
「既是無心之失,訓斥過了便罷。侯夫人方才似乎在尋你。」
楚容雨嬌嗔著笑道。
「許是母親有事,那我先過去啦,衡知哥哥和我一道嗎?」
半晌,衡知輕聲應了句:「嗯。」
楚容雨歡天喜地和衡知並肩走了。
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擦掉額頭上的灰塵。
窄屋裡,我娘早已候著。
她一眼看到我臉上的掌印和一身狼狽,戒尺又抄了起來。
「今日你又惹了什麼事!」
這一次,我沒有瑟縮,也沒有求饒告罪。
在戒尺落下之前,我抬起臉。
「娘,
是二小姐幹的。」
「因為衡國公世子在學堂多看了我兩眼,她心下不快,便要拿我出氣。」
戒尺停在半空。
我繼續分析道:「我聽人說國公府的權力比侯府還大些,世子殿下身份尊貴,二小姐對此很是在意。」
我娘顯然沒理解我的意思,眼神變幻不定。
「你什麼意思?」
「娘,侯府規矩大,可侯府之外,還有更大的規矩。」
「二小姐不喜歡我,不是因為規矩不好。」
「而是因為我的樣子,入了貴人的眼。」
我娘SS盯著我。
半晌,手裡的戒尺慢慢放下了。
她教我規矩,讓我學習千金做派。
無非就是讓我覓得金龜婿,好讓她也脫了這身賤骨頭。
我的這番話,
她沒全信。
但卻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她渴望攀附的土壤裡。
那天晚上,她小懲大誡,罰我跪了半個時辰。
「就算如此,也是你舉止不夠謹慎,招了人的眼!規矩還得再嚴!」
我順從地跪下,低著頭受教。
嘴角卻在黑暗裡扯動。
哪怕隻有微薄的希望,我也要奮力攀附。
我要蛻掉的不隻是賤骨頭。
還有她這條搖尾乞憐的老狗的命。
09
天越發冷了,下學堂我不再匆匆逃離。
待眾人散去,我便挪到那尚有暖爐餘溫的角落。
借著窗外未暗的天光,攤開粗糙的紙筆。
手心的紅腫未消,握筆時隱隱作痛,但我描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這裡的炭火和空氣比窄屋好得多,
也暖和得多。
正凝神勾勒一個難寫的字時,頭頂忽地罩下一片陰影。
我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抬頭,撞進一雙疏淡的眼。
是衡知。
他站在書案前,目光落在我那紅腫的手上。
我察覺到,努力用袖子藏了藏。
可袖子短,怎麼藏也會露出來半拳。
「還不走?」
我慌忙站起身,手足無措道。
「就,就快好了。這裡暖和些。」
他沒說話,視線卻並未移開。
靜默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試圖找些話搪塞過去。
「娘說,爹用命換了我們脫籍,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渾噩。」
「多識幾個字,總是好的,女子讀書,
也能明理。」
我說得急,帶著點急於證明什麼的倉促,聲音越來越小。
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在他面前說了這許多,立刻噤聲。
頭垂得更低,像是犯了錯。
半晌,才怯生生補了一句:「多謝公子,幾次替我解圍。」
他靜默片刻,忽然問:「你可知我是誰?」
我遲疑了一下,飛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你…你是我的…同學。」
我聽見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是。你就當我是你的同學吧。」
外面傳來僕役準備落鎖的吆喝聲。
我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要鎖門了!我該走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
經過他身邊時,
聽見他說。
「天色晚了,我送你一段。」
我驚得頓住腳步,驀然回頭看他。
驚訝的同時,連忙擺手。
「不、不必了!我認識路!」
「多謝衡同學,明日見!」
說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抱著東西快步跑了出去。
我娘站在後巷口,見我回來,二話不說擰上我的耳朵。
「作S的蹄子!野到哪裡去了?連時辰都忘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打我的時候,她從不顧什麼體面儀態。
拽住我的耳朵,一路將我拽回屋裡。
路過的鄰居掩門悄聲看熱鬧。
「哎,若若真可憐,那麼白俊的一個姑娘,成日挨打。」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得了吧,
你還心疼人家?人家現在可是良籍!」
摔上門,我娘馬上抄起雞毛掸子,抽在我的後背。
「說,S哪兒去了!」
我護著頭,聲音帶著哭腔解釋。
「娘!我在學堂溫書,那裡有暖爐,能省些家裡的燈油。」
我娘將信將疑,手下輕了些。
「那也得跟我報備了才能留,而不是自己先拿主意!」
我挺直脊背,忍著滿身疼痛。
「娘,女兒隻想好好讀書,不給您丟人,這才沉浸書海,一時忘了時辰。」
「女兒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10
這番挨打也風姿綽約的儀態,到底還是取悅了她。
她喘著氣,放下雞毛掸子,又開始老生常談。
「知道錯了就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娘都是為了你的前程。」
「隻要你聽娘的話,拿好侯府千金的姿態,以後定然能得貴人青睞。」
說到貴人,她猛地想起什麼,盯著我的臉。
「安國公世子,今日可還看了你?」
我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下學時,衡公子問了我一句話。」
「問了什麼!」她急切地撲過來,抓住我的肩膀。
「他問我怎麼還不走。」
「我說,這裡暖和,能省燈油。」
話沒說完,我娘又是一掸子落下。
「沒出息的蹄子,你怎麼能這麼說!好像我一天克扣了你一樣!」
「你得說因為你求賢若渴,想要徜徉在書海,懂了嗎!」
說完,她又壓低聲音問我。
「他單獨跟你說話?周圍可有別人?」
「沒、沒有了,
大家都走了,他還說天色晚了,要送我。」
「送你?」
我娘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真這麼說?!你怎麼回的?」
我低下頭,怯怯地說。
「我,我哪敢讓貴人送,就自己跑回來了。」
這次她沒有打我,反而笑了出來。
「好,好!我兒果然是有造化的!」
她親手把我扶起來,甚至拿出那盒舍不得用的藥膏。
小心翼翼地替我塗抹傷口。
「疼嗎?」她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不疼……」我小聲說。
「疼才能記住。」她重復著那句說了無數次的話。
「但現在這疼,值了!」
「二小姐那個庶出的賤胚子,她這是嫉妒!」
「她越是欺負你,
越是證明你礙了她的眼!證明你入了貴人的眼!」
那天晚上,她沒再讓我跪著。
甚至把那碗數得清清楚楚的米飯,多撥了十粒給我。
「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學好規矩。」
第二天,我娘破天荒沒有催我去族學。
她翻出壓箱底的粗顆粒胭脂。
用水化開,仔細地敷在我的腮上。
「臉色太白,看著晦氣。」
「得有點顏色,才招人憐惜。」
她又重新縫補了雲錦褙。
甚至拆了自己一件舊衣的領子,抽出裡面少許棉絮,墊在肩線處。
讓衣服看起來更挺括。
「走吧。」她看著我,反復叮囑。
「記住娘的話,儀態萬方,寵辱不驚,這才是侯府千金該有的氣度。」
族學中,
楚容雨還是一如既往嘲諷。
「喲,穿雲錦的丫鬟小姐今日又來咯。」
「癩蛤蟆想當天鵝,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她身邊的幾個跟班立刻發出笑聲。
我低著頭,加快腳步。
經過衡知時,我感覺到他若有若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整天,我沉默地坐在角落。
認真聽講,努力描摹。
課間休息時,我拿出自帶的水葫蘆,小心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