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容雨和幾個小姐妹吃著精致的點心,笑聲刺耳。


 


「有些人臉皮真厚實,竟然還敢來。」一個跟班小姐嘲諷道。


「瞧著你這水壺,倒是跟你這身雲錦挺配,都是破爛貨色。」


 


我握緊水壺,指節泛白。


 


另一個跟班用團扇挑起我的一縷頭發。


 


「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也是,下賤胚子,能識幾個字都是天大的恩賜了,哪還學得會說話呀?」


 


楚容雨終於慢悠悠地踱步過來,像看戲一樣欣賞著我的窘迫。


 


11


 


她拿起一塊精致的玫瑰酥,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吃嗎?」


 


然後故意手一松。


 


酥餅掉落在矮桌上,摔得粉碎。


 


碎屑濺到了我好不容易寫好的功課上,紙張很快暈出一抹油色。


 


「哎呀,手滑了。」


 


她故作驚訝,甜甜地笑起來。


 


「反正你也沒吃過這麼好的點心吧?賞你了,還不快謝謝本小姐?」


 


我深吸一口氣,眼眶通紅,帶著壓抑的哭腔。


 


「二小姐,您身份尊貴,何苦總是為難我一個小小的奴婢。」


 


「這功課是我娘熬夜繡花攢錢買的紙,我寫了很久才寫好的。」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楚楚可憐,孤立無援。


 


她冷笑一聲:「為難你?你也配!」


 


「本小姐賞你點心是看得起你!你倒擺起譜來了?」


 


她猛地伸手,一把將我的水葫蘆摔在地上。


 


水葫蘆四分五裂,涼水濺湿了我的裙擺和鞋面。


 


「哭哭啼啼給誰看!晦氣東西!」


 


「滾出去!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看著地上的碎片,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奴婢來族學,是夫人首肯的,奴婢也想認識幾個字,往後不至於丟了侯府的骨氣。」


 


「難道…難道這也做錯了嗎…」


 


楚容雨沒想到我竟然敢反駁,氣得臉都綠了,還想進一步羞辱。


 


「吵S了。」


 


衡知隨意翻著書,沒有看任何人。


 


「要撒潑,滾出去撒。」


 


一旁的楚容微支著下巴,好整以暇看著這場鬧劇。


 


楚容雨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又羞又惱,卻不敢對衡知發作。


 


隻能狠狠剜了我一眼,跺了跺腳,回到自己的座位。


 


跟班們也灰溜溜地散了。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去撿那些水壺的碎片。


 


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滲出了血珠。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衡知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


 


從袖中取出一塊幹淨的棉帕,遞到我面前。


 


「擦擦。」


 


我怔怔地抬起頭,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他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可奈何。


 


屈尊降貴地彎下腰,將那塊帕子放在了我的手裡。


 


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暫相觸。


 


燙得我猛然一顫。


 


他直起身,語氣恢復平淡:「下次,帶個結實點的。」


 


我在楚容雨憤恨的眼神中上完了一天的課。


 


下學堂後,我照例磨蹭到最後。


 


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東西。


 


門外,衡知靠在柱子上,似乎在看外面的落雪。


 


我嚇了一跳,抱著書本的手一緊。


 


「公,公子…今日,你又幫了我。」


 


他沒回答,隻是問:「手,還疼嗎?」


 


「還、還好…」


 


「給我看看。」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臉慢慢紅了。


 


「公子…」


 


「看看。」


 


我猶豫再三,終於慢慢伸出青紫的手。


 


他看了一眼,眉頭蹙起。


 


「也太過嚴厲了些。」


 


我支支吾吾:「阿娘也是為我好,她說,玉不琢,不成器。」


 


「我是笨鳥,所以要比常人更刻苦。」


 


他不置可否,又問:「藥呢?


 


「已經上過藥了…」我聲如蚊蚋,想把手收回來。


 


他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遞給我。


 


「早晚各一次,不會留疤。」


 


我看著瓶身就價值不菲的藥膏,慌忙擺手。


 


「啊,不用的!公子,這太貴重了!奴婢不能要!」


 


「拿著。」他不容置疑道。


 


「手廢了,還怎麼寫字?」


 


我看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好過。」


 


「謝,謝謝公子。」


 


12


 


接過藥瓶時,指尖又再一次碰到了他。


 


我猛地縮回手,藥瓶差點掉落,臉漲得通紅。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後放學,

不必留到最後。」


 


我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是在嫌棄我礙事嗎?


 


「西側門角房,小書閣。」


 


「那裡無人,炭火足,亮堂。」


 


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呆呆地看著他轉身的背影,心底卻湧起一股灼熱的狂潮。


 


我沒有留在角落溫書,而是依照他的話,去了西側門的小書閣。


 


這裡果然如他所說,安靜,暖和。


 


書架林立,充滿了陳舊書卷的氣息。


 


這是侯府給他僻的私人地方嗎?


 


我不敢亂動,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攤開自己的紙筆。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衡知披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他自顧自走到書架另一側,拿起一本書,坐下翻閱。


 


自始至終,

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同我說話。


 


書閣裡隻剩下書頁翻動的聲音。


 


炭盆裡的火偶爾噼啪一聲,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我遇到一個極生僻的字,筆畫繁復。


 


我描摹了幾次都不得其法,忍不住極輕地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衡知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我這邊。


 


我頓時繃緊了神經,像是做錯了事,慌忙低下頭。


 


他放下書,走了過來,修長的手指指向我寫錯的字。


 


「這裡,筆畫錯了。」


 


淡淡的竹香拂過我的耳廓。


 


我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


 


「手腕用力,不是手指。」


 


他就著我的毛筆,在上方空隙握住。


 


我學著他的樣子,

手腕用力。


 


卻因為緊張,寫得更加歪扭。


 


「對不起公子,我太笨了…」


 


他嘆了口氣,極輕。


 


旋即,他的手輕輕覆蓋在我握著筆的手上。


 


溫熱的肌膚貼在一起,我心跳如擂鼓。


 


他專注地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


 


「記住這個力道。」


 


寫完,他松開手,仿若方才的事不曾發生。


 


丟下了句:「多寫幾遍鞏固。」


 


便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看書。


 


我看著紙上那並排的兩個字。


 


一個是他寫的,工整風雅。


 


一個是我寫的,稚嫩笨拙。


 


他並非每日都來,但來的次數漸漸增多。


 


有時指點我一二,有時隻是各自安靜看書。


 


這日大雪,我坐在書桌前溫習功課。


 


他推門進來,將一盒糕點放在桌案上。


 


「我不喜甜食,放著也是浪費。」


 


我慌忙搖頭:「這是公子的東西,奴婢不敢僭越。」


 


「給你你就吃。」


 


我猶豫了很久,才捻起一塊糕點,卻先遞給了他。


 


「公子,我們…一起吃,可以嗎?」


 


我看見他耳垂紅了,微微撇過臉,接過了這塊糕。


 


濃鬱的棗香沁入口腔,滿口生香。


 


我吃得很慢,很珍惜,眼圈微微發紅。


 


「謝謝公子,很好吃。」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些事,正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深陷泥沼,卻又渴望掙脫的無助形象。


 


衣衫破舊,為一塊糕點感激涕零。


 


傷痕累累,卻從不訴苦。


 


在我娘變態的雕琢下,日漸顯露出清麗脫俗的姿容。


 


卻又被卑微謹慎的氣質掩蓋。


 


這一切,恰到好處。


 


13


 


每日回來,我娘第一件事便是問我和衡知今日又如何相處。


 


我撿了些要緊的說。


 


她聽到後,便激動地在屋裡踱步,嘴裡還要念叨。


 


「好!我就知道我兒有大造化!」


 


「世子爺對你上心了!」


 


連帶著一個月沒對我用刑。


 


相反,每天還會多給我撥十粒米。


 


臨近過年,學堂快要停了。


 


天氣愈加寒冷,雨雪下得地面又湿又滑又泥濘。


 


回來後巷,鞋都被泥點子浸湿了。


 


我娘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非但沒有斥責。


 


反而小心翼翼地替我擦臉,眼神慈愛得讓我毛骨悚然。


 


「委屈我兒了,凍壞了吧?快把這髒衣服換了。」


 


她甚至主動去倒了杯熱水給我:「喝點暖暖身子。」


 


我嚇得以為她又想出什麼酷刑來折磨我。


 


喝完水主動跪在地上認錯。


 


「娘,女兒今日失了儀態,請您責罰。」


 


我娘看著我,滿意極了,竟然破天荒將我扶了起來。


 


「娘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都怪這天氣不穩。」


 


「快起來吧,地上涼。」


 


她的笑容中帶著一種詭異的和藹。


 


起身後,她關緊門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進我手裡。


 


「若微啊,這可是能讓你一步登天的好東西。」


 


她這麼說,

我瞬間明白了一半。


 


手一抖,紙包差點掉在地上。


 


我娘興奮地說:「你找機會,把這個下在世子爺的茶水裡。」


 


「隻要成了事,憑你的姿色和娘教你的手段,不怕他不認!」


 


「到時候,你就是國公府的主母了!看誰敢再輕賤我們母女!」


 


我看著她因興奮而扭曲的臉,心裡冷得像塊冰。


 


「娘,我才十四歲…」


 


「過了年不就十五了嗎!再說了,那可是國公世子,不抓住機會,怎麼脫了這身賤骨頭!」


 


她說的斬釘截鐵,眼神已經從慈愛變成威脅。


 


「他既允你去小書閣,便是機會!你隻要…」


 


她湊到我耳邊,低聲密語,將計劃和盤託出。


 


我聽著,身體一點點變冷。


 


她連如何寬衣解帶,

如何哭泣訴冤都替我想好了。


 


「隻許成功,不許失敗!若失了這次機會,我剝了你的皮!」


 


我知道再無轉圜餘地。


 


低下頭,攥緊了那包藥粉。


 


「女兒知道了。」


 


她這才滿意地笑了:「好孩子!這才是娘的好女兒!」


 


她心情極好,開始念叨將來如何擺主子的譜。


 


如何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我們的人跪地求饒。


 


下學堂後,我照舊去了西側小書閣。


 


衡知果然在臨窗看書。


 


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意融融。


 


我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攤開紙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他似乎察覺到我心不在焉,抬眼瞥了我一下。


 


「有事?」


 


我嚇了一跳,

慌忙搖頭:「沒、沒有。」


 


他注意到我一直摩挲袖口,放下書,走了過來。


 


「手怎麼了?」


 


我下意識把手縮回袖子:「沒什麼…」


 


他卻直接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