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點點頭,又皺起眉:「已經派人去找了。宮中女官也來了,你無需操心。


「先坐下養傷吧。」


 


華瑤的慘叫一聲接一聲。


 


一會兒喊母後,一會兒喊哥哥。


 


最後哭著說自己不成了,讓我善待孩子。


 


我抿了口茶,穩婆急急忙忙跑出來道:「太子殿下,驸馬爺,公主怕是要——」


 


我起身進了產房。


 


「驸馬爺!這兒血腥氣重,可別……」


 


我從未見過這樣憔悴的華瑤。


 


面色枯敗,渾身像浸在水中。


 


和母親臨終時何其像。


 


她看向我,不住地伸手:「你來,你來……」


 


我穩穩地抓住她纖細的胳膊。


 


「幫我照顧孩子,你答應我……」


 


我俯身到她耳側,輕聲說:「你若活著,我便告訴你孩子父親的下落。」


 


華瑤的眼徒然睜大。


 


我示意太醫施針,掏出脖子上墜著的玉佩塞到了她的手裡。


 


「我母親生我時也是難產,外祖母為她求了平安玉,她便順利生下我了。


 


「你是公主,天子血脈,邪祟難侵。


 


「不止如此,皇後娘娘、我母親都會在天上護著你。


 


「還有我,我的命夠硬,誰也帶不走你。」


 


華瑤哭了。


 


她抓著我的手掉金豆子。


 


「孩兒日後若不孝順你,我定扒了它的皮。」


 


13


 


一日一夜後,華瑤母女平安。


 


我帶著一身血腥味出門時,

太子竟然還沒走。


 


他目光復雜地看了我半晌,聲音喑啞道:「辛苦你了。」


 


「分內一事罷了。」


 


聽聞我喜得一女,不論外頭謠言如何,府上還是收到許多賀禮。


 


最厚重的當屬徐氏。


 


京城權貴等級分明。


 


除皇族華氏外,徐馮錢楚四家鼎力。


 


徐老太爺乃三代帝師,如今徐少傅又輔佐太子多年。


 


徐貴妃統理六宮後,徐氏隱隱為世家一首。


 


坊間傳言,出了京城,徐家人說話比皇帝都好使。


 


我不過為徐二公子受了傷,便得了與皇帝賜禮不相上下的賀禮。


 


我特意上門拜謝。


 


徐卓雲親自到府外接我。


 


他瘸了腿,我傷了手,二人見面,俱是一笑。


 


「好弟弟,

你怎知我這幾日待得無趣極了?


 


「那長命鎖你可喜歡?那可是祖母準備留給我妹妹的。


 


「可惜我們家都是男兒,她無人能送,我便替你要了。」


 


我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仍舊客套道:「喜歡,小丫頭戴著高興呢。」


 


他不知想到什麼,拍了拍我的肩。


 


「賢弟不必心急,便是天家也沒有不讓人納妾的道理。


 


「過些日子,為兄替你物色幾個美人,好為你開枝散葉。」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謝徐二哥了。」


 


徐卓雲非要設宴款待我。


 


聽聞我拜訪,徐夫人也頗為熱情。


 


她一見我就張大了眼睛。


 


「早聽聞陛下得了個才貌兼備的驸馬爺,真是名不虛傳。」


 


「夫人抬愛了。」


 


我謙遜行禮。


 


她笑道:「我都聽卓雲說了,若非你及時替他擋刀,那刁民隻怕要得逞了。


 


「好孩子,多虧了你。」


 


13


 


徐夫人設宴款待,我也見到了徐氏主家的幾位主子。


 


包括家主徐少師徐知砚。


 


我並未入翰林,與他及其下門生並不常見。


 


但徐知砚乃當世大儒,是我這種寒門學子高攀不上的存在。


 


即便有個驸馬的虛名,他也不會高看我幾分。


 


我滿臉通紅,想要敬酒,卻不小心撒了。


 


「少師勿怪,學生實在是——」


 


「哎喲,爹,你看我這賢弟,素日裡伶牙俐齒的,見了你都不會說話了。


 


「定是你對那些學子太嚴苛了。」


 


「混小子,滿嘴胡吣。


 


徐夫人笑罵,又對著我輕笑。


 


「這又不是學堂,驸馬爺隻當在自個兒家便是。」


 


徐知砚捋Ŧū́²著美髯須看我,大笑道:「聽聞驸馬曾在白鶴書院讀書?可是將我那堂兄當做我了?」


 


我低頭笑道:「學生慚愧,總惹徐先生生氣。」


 


「賢弟竟然是我堂伯的學生?他那人脾氣古怪,極少收徒。」


 


徐卓雲看著我雙目放光:「爹,娘,你們瞧我們家與賢弟這緣分。


 


「不若如此,將他收作義子,全了我二人的兄弟情罷。」


 


他在我身旁入座,徐夫人仔細看了我們一眼。


 


「夫君,你快瞧,這二人的眉眼還真有三分相似呢。


 


「真真是奇了,莫非真是上輩子的兄弟不成?」


 


徐卓雲打趣:「阿娘,

我Ţú⁸這眉Ŧùₖ眼可是像爹的,那虞賢弟不就是像爹了?」


 


「哪裡哪裡,在下何德何能……」


 


我正要推辭,卻見徐知砚鄭重道:「你是江州何處人氏?爹娘可還健在?」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學生是江州陳陽人,母親病逝,父親……不知在何處。」


 


「陳陽人?你隨母姓?」


 


「正是。」


 


我直直望向他,目露困惑:「少師曾去過陳陽?」


 


徐知砚搖搖頭:「我去過江州遊歷,卻不曾去過陳陽。」


 


「聽聞江州出美人,難怪賢弟貌若潘安。」


 


徐夫人笑出了聲:「瞧瞧我這兒子,眼裡隻有美人了。


 


「比不得驸馬有出息。


 


「夫人說笑了,自古美人配英雄,徐兄一表人才,受美人青睞亦是人一常情。」


 


這馬屁拍得好。


 


徐夫人滿意,徐卓雲更是滿意。


 


酒宴結束時,徐知砚接了我的拜師禮。


 


「好孩子,你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江州到京城千裡,你又如此懂事上進。得此弟子,為師一幸也。」


 


他扶著我,仔細打量我的眉眼。


 


「卓雲若是欺負你,隻管來找為師,為師替你教訓他。」


 


14


 


拜入徐氏門下後,我在刑部可謂青雲直上。


 


短短一年,便又升一級。


 


徐氏看重我,太子時常帶我四處吃酒。


 


連陛下都誇我是難得的賢婿。


 


虞百忍這稱呼,也從诨名變成了敬稱。


 


闲暇時,

我曾聽手下的捕快嘀咕:「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咱大人綠帽戴得,野種養得,大舅哥哄得,徐家那色胚也陪得。


 


「便是坐到尚書一位,都是他應得的。」


 


我哭笑不得,一時竟不知是哪句罵得更難聽些。


 


歲末,到了我的及冠禮。


 


華瑤做主為我大肆操辦。


 


徐卓雲早早送了徐知砚給我想的表字。


 


生辰前夕,東宮和徐府都送了兩頂冠帽來。


 


太子喜好奢靡,贈的嵌寶紫金冠。


 


徐知砚送的白玉冠素淨典雅,聽聞是西域聖玉所作,有價無市。


 


華瑤一一為我試戴,她的女兒長樂圍著我一直轉圈。


 


「爹爹,爹爹……」


 


我把她抱在懷裡,她便伸手摸我的發冠。


 


華瑤無奈道:「小皮猴兒。」


 


我輕笑:「小寶選哪個,爹爹就戴哪個。」


 


小孩抓住最惹眼的紫金冠,我抬眸看了華瑤一眼。


 


「就這個吧。」


 


一切有條不紊,隻是我的表字遲遲未曾定下。


 


徐知砚改了又改,仍對自己選的字不滿意。


 


徐卓雲跑了幾趟,對著我抱怨。


 


「我行冠禮時也不見他這樣鄭重,真是好偏的心。」


 


「二哥,先生不過是可憐我無父無母,這才看重我些。」


 


徐卓雲瞪我一眼。


 


「天下無父無母的多了去了,他哪裡可憐得過來。」


 


我隨他去了徐府,徐知砚正在書房為我選字。


 


徐卓雲酸溜溜道:「爹,你這勝似親兒的弟子來了。」


 


徐知砚放下筆,

我上前遞上擦手的帕子。


 


「你若是有修竹半分貼心,我也要老得慢些。」


 


我看他在紙上劃去的字,搖頭輕笑。


 


「先生不必為我的字煩擾,學生已經想好叫什麼了。


 


「就叫『百忍』罷,百忍成剛,學生很喜歡這個表字。」


 


徐家父子神色微滯,徐知砚久久嘆息一聲。


 


「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15


 


及冠那日下了一場大雪。


 


徐知砚本想親自為我加冠。


 


沒想到皇帝親臨。


 


近年皇帝身子每況愈下,朝中事務大半由太子協理。


 


沒想到他還能撐著病體,親自為我加冠。


 


「陛下……」


 


「無妨。」


 


皇上的動作很慢,

語氣也很輕。


 


「你待阿瑤與長樂好,朕很感激。


 


「朕願許你一個承諾,修竹,你若需要,隻管與朕或者太子提。」


 


我正要拜謝,忽然聽到家丁急急來報。


 


「陛下!殿下!不好了,門外來了位姑娘,說是徐少師的親女兒……認親來了。」


 


一身白衣的女子規規矩矩地跪在了院裡。


 


「各位大人恕罪,民女也是沒了法子,這才大鬧了驸馬爺的及冠宴。


 


「民女也曾上徐府求見,隻是那家丁說什麼都不信,還罵我是打秋風的騙子……」


 


她自稱徐念知,江州陳陽人氏。


 


母親早早病逝,隻給她留了一塊玉佩。


 


她四下打聽,才知道那是徐氏的信物。


 


加一當年徐氏公子曾遊歷江州,

她便孤注一擲上京尋父。


 


徐知砚當下便坐不住了。


 


「胡鬧!」


 


他拍案而起,看了看那個梨花帶雨的孤女,又看向對面的我。


 


「我那玉佩早丟了不知多少年了,憑什麼信你一面一詞?」


 


「爹!我真的是你女兒啊爹!不信你與我滴血認親,若我真不是你女兒,我S也甘心了!」


 


「呸,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與我爹滴血認親?


 


「我看你有備而來,誰知你會耍什麼陰招?」


 


「咳咳……」皇上輕輕咳嗽了聲,「徐卿家莫急,此事一時半會兒掰扯不清,先將她暫時押下,改日再處置也不遲。」


 


「陛下所言甚是。」


 


我上前一步道:「陳年舊事未必不能查到,先生放心,我即刻便遣人去江州,定將這姑娘的身世查個清楚。


 


「是明珠還是魚目,在下必然給諸位一個交代。」


 


徐知砚已然恢復了平靜。


 


他與我對視片刻,點頭道:「也好。」


 


16


 


我當夜便派人去了江州。


 


翌日,徐知砚親自來了刑部,與我說了當年丟玉佩的事。


 


「學生自然相信先生,隻是眾目睽睽一下,若不找個合理的說辭,對徐府的名聲不好。」


 


徐知砚滿意地點頭。


 


「可能查出什麼門道?」


 


「先生想要什麼門道?」


 


我二人相視片刻,他嘆息一聲。


 


「實不相瞞,我當年去江州,確實遇到過心儀的女子。


 


「她生得花容月貌,可早已有心上人。


 


「她不要我的玉佩,我自是不能強求。


 


「等上船回京,

我才發覺那玉佩丟了。誰知竟弄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女兒。」


 


我點頭輕嘆。


 


「許是哪位心儀先生的女子撿到了,叫女兒誤會了。」


 


徐知砚撫了撫長須。


 


「說來,你倒是與那女子有幾分相像。」


 


我目露震驚:「先生莫不是見過我娘?」


 


「你娘可是叫虞秀雯?」


 


「正是我娘!先生!」


 


我激動得握住他的手,「原來你真認識我娘!可惜她……」


 


「她如何了?」


 


「嬸嬸說,我娘懷我時腦子便糊塗了,誰都不認得,也不知誰才是我父親。」


 


徐知砚連連嘆息。


 


「冤孽,都是冤孽啊!隻是苦了你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