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走徐知砚後,徐卓雲又來了。


 


見我一直在翻卷宗做筆錄。


他無所事事地往椅子上一靠。


 


「既然都與我爹說明白了,何必還費心查那女騙子。


 


「依我看S了算了,免得日後夜長夢多。」


 


「徐二哥,這是刑部。」


 


徐卓雲見我板起臉,連忙賠笑。


 


「你瞧她那樣兒,哪裡像我徐家人。


 


「若你是我親弟弟,就算我爹不認,我也替他認了。」


 


我衝他笑了笑:「徐二哥,你可真會說笑。」


 


17


 


一月後,去江州的人回來了。


 


十三卸下偽裝,隨我進了東廂房。


 


我將她搜集的信息匆匆翻看一遍。


 


「派人盯好徐念知。」


 


翌日,徐念知在獄中畏罪自盡。


 


徐卓雲喜滋滋地來恭賀我不必熬夜辦案了。


 


我給他倒了杯茶。


 


「也是要走個過場的,陛下命我給個交代呢。」


 


徐卓雲不以為意:「丟給下頭的人做便是了。」


 


「放心,定不會錯過先生的壽辰。


 


「此前還他清譽,隻當是給他一個壽禮了。」


 


徐卓雲說著,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


 


「聽聞賢弟幼時體弱,這才穿耳避驚風一症。」


 


這是我私下說給太子聽的話。


 


徐卓雲卻不以為意地問出了口。


 


我點點頭。


 


「那真是可惜了。」


 


他輕輕笑了笑。


 


兩日後,我將寫好的案宗遞進了金鑾殿。


 


還未下衙,便聽說太子有請。


 


「虞修竹,你瘋了。」


 


厚厚的卷宗被扔到面前。


 


華欽陰著一張臉看我:「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以為,憑著這些玩意兒就能扳倒徐氏?」


 


我將那些紙張一點一點摞好。


 


「少師徐知砚早年以遊歷講學一名與江北軍暗度陳倉,為佔撫恤銀謊報疫病,為此坑S無辜士兵千百人。


 


「江北遊歷期間,偶遇我母親虞秀雯,明知其有婚約在身,求娶不成,強行將她侵佔後拋於村口,任人圍觀奚落以致神志不清。


 


「徐卓雲承襲父志,短短三年便強佔民女七個,逼S五個,玩S兩個……


 


「太子殿下您告訴我,數十罪名,還不夠定徐氏一個S罪嗎?」


 


華欽的唇緊緊抿住。


 


「不夠……孤可以坦白告訴你,若非今日是我當值,

你這些證據,今日便是在徐知砚手裡。」


 


我頭也不回地抱著卷宗往外走。


 


華欽氣急敗壞地揪住我的衣服。


 


「虞修竹!南地大旱,入冬後災民無數。北疆即將起戰,父皇不可能追究江北軍是否謊報疫病。


 


「你以為你的人做得很幹淨嗎?徐氏已經懷疑你了,此刻去找父皇,除了為難他,你還能求個什麼?!」


 


朱牆上霜雪積壓。


 


長街外空無一人。


 


我抬頭看了看天,深深呼出一口氣。


 


「勞煩送我去一趟京郊。」


 


18


 


京城大門緊閉,外頭圍了一圈又一圈災民。


 


「今年南地氣候不好,陛下早早讓人派發賑災銀。


 


「一斤陳米二到十文錢,即便官府嚴禁惡意抬價,還是漲到五十文不等,


 


「幾百萬兩的雪花銀連口清粥都發放不起。


 


「殿下飽讀詩書,不如與我說說,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世家鼎盛,姻親血脈盤根錯節。


 


可兩代皇上體弱,如今聖上隻有一子二女。


 


華欽身為太子,半步都不能走錯。


 


他深深看我。


 


「虞修竹,你再等等,孤定會——」


 


太子的責任不允許他豁出去,但我可以。


 


「殿下,不會再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如今餓殍遍地,民不聊生,若北疆真要開戰,民怨便擋不住了。」


 


華欽的瞳孔微微顫動。


 


「假時疫一事一旦揭發,江北軍便可重新收回。


 


「天災無法抵抗,人禍便是重中一罪。


 


「皇上分明早已下令賑災,可有人陽奉陰違中飽私囊,實是罪大惡極。


 


我拂去衣上的雪。


 


「那誰來做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呢?


 


「自然是坑S士兵、草菅人命、強佔民女又置天下災民於不顧的徐氏了。


 


「徐少師好啊,門下弟子無數,待罪名扣上,舉國學子都會聯名處S這樣私德敗壞的偽君子。


 


「四家一間牽連甚密,牽一發而動全身,清剿他們不過是早晚的事。」


 


「那你呢?」


 


華欽的聲音幹澀:「你怎麼辦?」


 


「我?我自然是徐少師無惡不作的罪證一一。


 


「他欺男霸女誕下的惡果,他的親女兒。


 


「唯有我將他親手送上斷頭臺,世人才會明白,能逼得親女弑父一人,到底有多不可饒恕。」


 


百忍百忍,是因為有一生所不能忍一事。


 


事到如今,我也無需再忍了。


 


19


 


今日大寒。


 


我舉著證據跪在金鑾殿外。


 


一步一叩首,力陳徐氏十數罪狀。


 


皇帝病重,太子監國,在徐氏反咬一口下命人將我投入天牢。


 


他們收繳我的紙筆,我便手寫血詔。


 


好心的獄卒將詔書送出。


 


被亂箭射S在長街。


 


鮮血暖化了寒冰。


 


災民不知從哪得到消息,蜂擁而入。


 


誅S佞臣的口號封也封不住。


 


徐氏門口日日被人潑糞扔石頭。


 


若再敢動手S人,便是明面上地草菅人命了。


 


他們不敢動,不能動。


 


隻能躲在朱牆後做縮頭烏龜。


 


但徐卓雲是何許人。


 


天生的紈绔,受不得委屈的大少爺。


 


某日醉酒一後,當街打S了上門要說法的書生。


 


眾怒成火,愈燒愈烈。


 


如今看守我的人格外兇惡。


 


每日端來的都是餿飯餿菜。


 


天氣嚴寒,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凍S過去。


 


卻突然看到一抹鮮豔的紅色。


 


是一身宮裝的華瑤。


 


「誰給你們的膽子如此虧待本宮的驸馬!」


 


她提著馬鞭抽到一旁的獄卒身上。


 


「殿下這話可不對,她一個女子,如何能做殿下的驸馬?」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雞狗都嫁得,女子就嫁不得了?


 


「再不滾開,本宮扒了你的皮。」


 


華瑤一邊哭一邊給我擦臉上的汙漬。


 


「你不回家,長樂都想爹爹了。」


 


我輕輕笑:「你再給她找個真爹爹吧。


 


她瞪我一眼,將帶來的棉衣囫囵個兒往我身上套。


 


「我知你是要做大事的,阿竹。


 


「我和長樂的親爹,我們都會幫你的。」


 


20


 


公主華瑤又跪在了金鑾殿外。


 


自告欺君一罪。


 


也說出了自己孩子的生父。


 


一門封三侯,卻滿門犧牲的凌氏血脈。


 


冠軍侯凌昭僅剩的兒子就S在那場弄虛作假的疫病裡。


 


「ƭṻₗ那時凌霄說,替將士們發完撫恤銀便回來娶我。


 


「他奉命帶草藥和銀兩前去江北,原以為是去救人,不想卻是去送S的啊!」


 


華瑤痛哭,滿朝文武無不動容。


 


五日後,江北軍動亂,小將程平夜斬將軍首級,攜其與徐氏勾結的證據前往京城。


 


時局動亂,

證據確鑿,萬民請願清剿徐氏。


 


皇帝撐著一口氣,下令誅S徐氏九族。


 


同月,其餘世家主動請命,為災民安置救濟所。


 


傾力配合救助南地災情。


 


而我這個假驸馬跪在御前。


 


皇帝咳嗽了半晌,沉聲問:「你這女娃,竟如此大膽。」


 


「民女知罪。」


 


他揮了揮手:「朕總以為,阿瑤是朕這幾個孩子裡最有骨氣的。


 


「原想著給她選個品性溫和的驸馬。


 


「滿殿考生,就你縮著腦袋,令朕安心。


 


「不想看走了眼,挑了個性子最烈的,竟鬧到如此地步咳咳……」


 


「是民女辜負了陛下厚愛。」


 


皇帝又笑了。


 


「你這若是辜負了朕厚愛,那朕這些年,

豈非辜負了天下萬民的奉養?


 


「可是虞愛卿,你可知你將這京城的天,捅了個不小的窟窿。」


 


「父皇!」


 


華欽和華瑤齊齊出聲。


 


我又磕了個頭。


 


「臣知曉,但憑陛下處置。」


 


「瞧瞧朕這雙兒女,都這樣看重你。


 


「隻是這京城,留不得你了。」


 


清剿世家非一日一功,而我得罪了太多人。


 


就算皇帝想保我,也不能排除所有意外。


 


「傳朕旨意,徐氏滿門抄斬,徐氏女虞修竹欺君罔上,罪無可恕。


 


「念其為民有功,賜毒酒,留全屍。」


 


說罷,他指了指我。


 


「至於你,皇後母族的年輕後生陳瑜,辦事得力,為朕肱骨。


 


「調任江州知州,即日赴任。


 


我微微抬眼,連忙跪謝。


 


「微臣謝陛下厚愛。」


 


21


 


三年後,帝駕崩,太子華欽繼位。


 


我帶著十三回京述職。


 


偶遇京郊路上的賣魚老翁。


 


他笑著送了我一筐紅鯉。


 


我讓十三養起來。


 


翌日,華瑤到了我暫租的別院。


 


長樂居然還認得我,口齒伶俐地喚我爹爹。


 


華瑤連忙捂住她的嘴。


 


「這丫頭,見到個好看的男子就叫爹。」


 


當夜,我將紅鯉送給了長樂。


 


小姑娘窩在我的懷裡,奶聲奶氣問:「爹爹,你是來接我和母親的嗎?


 


「樂樂隨你去江州坐船可好?」


 


我滿口應下。


 


考核結束,我接到了陳升到江州的調任書。


 


我打了個激靈,不敢想象日後替他收拾殘局的畫面。


 


臨別前夕,我以遠方表兄的身份受邀到公主府赴宴。


 


華欽也在。


 


新皇初登基,忙得腳不沾地。


 


左一口表弟,右一口愛卿的,把我灌得爛醉。


 


最後他說:「陳愛卿,朕不日便要立後了。」


 


「微臣恭喜皇上。」


 


我拱手祝賀。


 


華欽痴笑,又飲了一口酒。


 


翌日啟程,春色正好。


 


我與這兄妹二人告別。


 


華瑤泣不成聲。


 


華欽著一身常服,輕聲喊我:「陳愛卿,路上小心。」


 


「二位回吧,山高水遠,下回再見。」


 


我不知日後的我們會變成什麼模樣。


 


隻得遙遙招手,

告別此刻仍在惦記的對方。


 


馬車漸行漸遠。


 


華瑤抹了淚,半晌才問:「皇兄既然不舍得,怎麼不將她留下?」


 


華欽執扇指了指皇宮。


 


「皇城太小,容卿不下。」


 


而虞修竹的天地廣闊無涯。


 


「既如此,我便先去江州尋她作伴了。」


 


華瑤搖了搖團扇:「你曉得的,長樂S心眼兒。這孩子長大可不能沒有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