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乖雀兒,祖母不能陪你一輩子,但能保你一輩子順順當當,榮華富貴。」


思及於此,我嘴角含笑:「搬走。」


 


便在一行人把箱子抬上馬車時,母親從人後衝了出來,憤而推倒一個侍衛。


 


「都給我放下!這是我沈府的東西!」


 


寶箱落地,摔碎滿地陶瓷。


 


父親瞄見寧王臉色不善,連忙去拉她。


 


撕扯間,母親踩到碎瓷不慎滑倒,手按在瓷片上,疼得一抓,竟然抓到了一張宣紙。


 


她眼神一亮,我卻慌了起來!


 


那是祖母去後,我點血抄寫的《陰骘經》,經文抬頭還有我以血指繪的神像。


 


經文被我供奉在祠堂的陶瓷神像裡,因而避過了母親的查抄,竟因緣巧合出現在這兒!


 


母親展開經卷,急切地大叫。


 


「陛下!

這是沈鳶手寫的經文,上面有她的手印!您可以叫她當場驗證!」


 


12


 


我下意識把手掌縮回了袖子。


 


寧王因為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而不悅。


 


「沈太醫,你就看著夫人發瘋?」


 


太醫令自知不能再逼我自證,腦筋一轉。


 


竟去打開了裝狗的籠子。


 


餓了好幾天的小狗頓脫樊籠,立刻不管不顧地撲向我,哼哼唧唧訴說著委屈。


 


太醫令雙膝跪倒,神情近乎悲愴。


 


「陛下,這是沈鳶養的狗,自然認得主人!畜生不會說謊,她真是沈鳶!」


 


我拉住寧王,流下半真半假的眼淚。


 


「父皇,昨天您ṱū́ₜ為一個奴才讓我當眾更衣,今天您又要為一條畜生讓我當眾自證嗎?」


 


寧王一時心軟,

便要放棄了。


 


誰料母親突然拖來了暈厥的表妹。


 


「宣陽殿下的指印不符經文上的印記,她絕不是沈鳶!」


 


母親說著,便握著表妹的手按向卷軸上的掌印。


 


我腳下的小犬看見表妹,忽然龇起牙,兇惡地汪了一聲。


 


表妹於昏厥中打了個激靈,竟然被狗叫聲給嚇醒了。


 


她尖ŧũ⁵叫一聲甩開母親,順手抓起經文丟進了旁邊的魚池。


 


太醫令想也不想便跳下魚池,分秒間拾起了經卷。


 


但血書沾水立刻糊成一片,哪還能看出什麼掌紋指印?


 


他再也忍不住,呵斥表妹:「你要毀了自己嗎?」


 


表妹則滿臉怒容,一一指點過父母和我。


 


「我都知道了!你們三個是一伙的,如今必是想出新法子害我,我才不會上你們的當!


 


我暗中舒了口氣,天助我也!


 


太醫令手託經卷,氣到聲音打顫。


 


「你糊塗啊!罷了,怪隻怪我意志不堅,當初我借沈婉幾篇文章結交太傅,未料藏頭裡竟有她名字。」


 


我知他下作,沒想到他接下來的話更下作。


 


「她因此名滿京城,得了先帝青睞,我卻淪為竊書賊。我不恥她敗壞兄長名聲,命她自缢,誰料母親竟以S相逼。」


 


太醫令回憶起這段往事,恨得直咬牙。


 


「若我狠下心,不受母親脅迫,沈婉便不會害得陛下兄弟阋牆,更不會令我沈家遭此橫禍!」


 


表妹惱了,蹦過去扯他的嘴:「你不許胡說!」


 


13


 


我偷偷看向寧王。


 


即便太醫令如此詆毀沈婉,他臉上也沒有一絲不悅。


 


想到書房裡看見的廢案,

我心中猜測更進一分。


 


侍衛分開打鬥的兩人,將他們一一制服。


 


寧王陰惻惻地說:「大膽奴才,三番五次招惹公主,實在不把我放在眼裡。」


 


太醫令磕頭如搗蒜:「陛下!臣已準備好了您的醫治方法!」


 


見寧王又開始猶豫,我選擇主動退讓。


 


「若他能救父皇,女兒受些委屈也沒什麼!」


 


我俯身抱起小狗,走到表妹面前,伸手摘了她的金釵,用釵尾點了點她的額頭。


 


「這人頭暫借你們幾天,如若治不好父皇,我必要你們伏誅。」


 


「好宣陽!」寧王贊許地對我點頭,又看向太醫令,「沈太醫,妻女性命全系於你,去看看你為朕編制的醫案吧!」


 


我慶幸又度過一劫,辭別寧王,準備離開。


 


此時府外卻傳來喧哗聲。


 


士兵來報:「西北節度使之子周懷拜訪太醫令!」


 


我心頭忽地一緊。


 


這位周懷便是祖母為我定下的夫婿。


 


周懷的父親還是中郎將時,得我祖母相救,定下兩家婚事,誰想後來周家時運發達,竟官至節度使。


 


寧Ṱùₒ王無意與封疆大吏結仇,當即請周懷入內。


 


器宇軒昂的男子攜眾而來,一行人皆有奔勞疲態。


 


周懷掃了眼院內情形,走向寧王,一番客套後,他說出了目的。


 


「陛下,末將遠行而來,有一事必須問沈大人。」


 


寧王讓人松開了太醫令。


 


周懷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晃了晃。


 


「半月前,我接到沈家書信,說沈鳶另有心上人,想取消婚約,此事重大,我來當面說清。」


 


話畢,

他扭頭,直直地看向我。


 


14


 


太醫令夫婦蒼白的臉上重新浮現血色。


 


他們伸長脖子,期盼著周懷能認出我。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我的心震若擂鼓。


 


卻隻能僥幸安慰自己——


 


不過就是童年時,他陪父親在沈府養過幾個月病,而今十年已逝,他怎麼可能還認得我?


 


猶記那時下人陪我們捉迷藏,周懷每次找到我,我就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祖母笑我「一葉障目」。


 


但他也真的會假裝沒有看見我。


 


此刻他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我再次悄然閉上眼睛。


 


腳步聲停住,周懷扭頭問:「沈大人,能否請令千金出面一敘?」


 


太醫令瞠目結舌地指著他:「你分明認出她來了!

怎地又問我要人?」


 


周懷茫然攤手:「沈小姐也在此處嗎?」


 


太醫令被他裝糊塗的樣子氣紅了臉。


 


「你你、你面前的難道不是沈鳶?」


 


周懷嘆了口氣,向我抱拳鞠禮。


 


「這位小姐氣度非凡,面相貴不可言,真有龍鳳之像,在下雖眼拙,也不敢冒認她作沈鳶。」


 


寧王被他一番話哄得服帖,哈哈大笑。


 


「這是朕的女兒,宣陽安國公主!」


 


周懷恍然大悟:「原來是金枝玉葉,合該如此!」


 


眼見太醫令還要說話,寧王冷冷開口。


 


「你治病用不上嘴,再敢攀誣公主,我拔了你全家舌頭。」


 


那三個人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周懷走向太醫令:「既然令千金心有所屬,周某願成人之美,

請陛下見證,從此兩家婚事作罷。」


 


寧王還要在沈府細聽自己的醫治流程。


 


我和周懷便拜別離去。


 


一路同行,他騎馬跟在我的車駕旁。


 


「我收到信,便知你處境不好,星夜兼程來救你,你卻自己當上公主了。」


 


我掀開車簾,小聲問:「你如何知道我處境不好?」


 


他俯身向車窗,輕聲說道。


 


「對子罵父,則是無禮,我說了你可不能生氣。」


 


15


 


「你祖母早對我父親交了底——太子奪親後,你母親設計沈婉與寧王七夕私會,還留下證據準備告御狀,屆時沈府必將滿門抄斬。」


 


我恍然,這就是母親說的她幫過寧王。


 


「但你祖母搶先求了賜婚,把你母親也捆在沈府這條船上,

她便不敢造次了。」


 


我冷笑:「他二人一個歹毒,一個陰狠,倒是般配。」


 


「這虎狼窩太危險,你跟我回西北吧!」


 


我搖頭:「我還有筆賬沒算呢!」


 


兩日後,太醫令正式為寧王治療。


 


太醫令的妻女被關在側殿,隻待寧王出了任何意外,便要兩人陪葬。


 


幸而治療很是順利,一個時辰後,太醫令收了針砭,回到側殿,等待寧王從麻沸散中蘇醒。


 


這時我走了進去,拿出了太醫令連夜為我編纂的醫案。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側腹傷疤的來歷,直到看見這份醫案,才知道我未滿月就害了瘟疹,這是疹Ṱū́ₕ疤。」


 


太醫令不明所以:「那又如何?」


 


「醫檔記載,時年瘟疹滅於重陽後七個月,按月份,我還該在母親肚子裡呢!


 


父母同時怔住,兩人轉眼換上狠色。


 


「看來你已經猜到真相了!」


 


我點頭:「沈婉七夕懷了寧王之女,唯有她的月份與我相合。」


 


「她帶著兩月身孕入宮,如何瞞得過去?我隻能秘密安排她生產,偷偷帶走孩子,令她仍裝作懷孕,兩月後再演一場戲,把我剛出生的女兒送與她充數。」


 


表妹在旁聽得目瞪口呆。


 


我對她說:「你無須嫉妒,先皇妃待我如親女,因為我本就是她的女兒。」


 


太醫令哼了一聲。


 


「得意什麼,從前寧王看中你,是因為隻有你一個,而今我治好了他,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我摸了摸頭頂金釵:「那可未必。」


 


他冷笑:「子以母貴,他恨不能親手S了沈婉,何況你呢?」


 


16


 


我離開側殿,

去往正殿。


 


寧王親衛檢查了我身上所攜之物,確認沒有危險,才肯放我入內。


 


我坐在寧王榻邊,摘下頭頂金釵。


 


捏動釵頭蝶翼,從釵尾拔出三寸蛇形鐵刃,鞘內則盛滿了桂花。


 


我屏住呼吸,把桂花遞到了寧王鼻端。


 


他被強烈的嘔吐反應喚醒,但全身筋肉仍受麻沸散控制,無法動彈。


 


「父皇,我看到太醫令給你寫的醫案了。」


 


我用鐵刃點著他的脖子,一路下滑。


 


「傷口寬二分、深三寸,曲如蚯蚓,傷及根本,再難生育。」


 


他惶恐地看著我,嗚嗚說不出話。


 


「我一眼認出,這是沈府女兒家傳的保命暗器,那時我就知道,什麼七夕密會,分明是你算計了她。」


 


他從喉嚨裡擠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是你……舅母……做……的……」


 


「你求她幫你做的!


 


「可我……不曾……害你……」


 


「你想過太ṱŭ⁸子準妃婚前有孕,我們母女會是什麼下場嗎?還敢說不曾害Ŧů⁼我!」


 


我再次把桂花送到他的鼻端。


 


「十七年前的刀傷,今日來要你的命了。」


 


他被花香刺激得反胃,又被麻沸散麻痺了身體,嘔吐物反嗆入肺,憋得他臉色由紅轉白,沒一會兒就閉氣了。


 


我復原金釵,冷靜地離開了大殿。


 


一炷香後,殿內傳來小太監的哭號。


 


「快來人啊!陛下被醫S了!」


 


17


 


寧王S後,我成了唯一活著的皇室後裔。


 


寧王舊部順理成章向我宣誓忠誠。


 


西北三州節度使也請我代理朝政。


 


先帝忠臣更把我當做舊主遺孤。


 


我莫名其妙成了所有勢力的平衡點。


 


反正前兩任皇帝個頂個的荒淫無道,百官都能維持國家運轉,如今換了個頗有自知之明的我,國家運轉得更順利了。


 


太醫令夫婦沒能離開那天的側殿。


 


但我釋放了沒有命債的表妹。


 


臨行之前,她問我為什麼饒過她?


 


我想了想,回答。


 


「可能因為我們都被同一個人愛過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