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S那日,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交代那個孩子的下落。
我看著她被沉塘,急得想下去撈,最終隻撈上來她脖子上的半截玉佩。
幾天以後,我爹失蹤,我前去京城投奔祖父,卻在半路遇到一個四肢被打斷的小乞丐。
他如一條蛆蟲一般蠕動到我身邊,最終,卻隻是用牙咬住了我腰間那塊玉佩,嘶啞喊了一句:
「娘,是你來接佩兒了嗎?」
1
那小乞丐年紀那麼小,瘦瘦的,髒兮兮的,如同一條狗一樣狠狠地咬著那塊玉佩。
他沒有看我左手提的糖葫蘆,沒有看我右手捏的芝麻餅。
他那灰沉陰暗的眸子裡隻SS盯著那塊玉佩。
他模糊不清地喊著:
「娘……娘……」
那麼瘦弱、那麼醜的孩子。
不會是娘的孩子。
我是這麼想的。
我想起娘被父親沉塘之前,像一條狗一樣被拴在院子裡供村子裡的人觀看。
那些來往的路人見到她,無一不是唾罵和諷刺,臭雞蛋和爛白菜不要命地往娘頭上砸。
那天我去救娘的時候,剛剛十五。
月光充盈地撒在我娘的臉龐上,蒼白、S氣,渾身被鞭子打得血跡斑斑。
拴她的鎖鏈又粗又硬,將她的脖子勒出斑斑紅痕。
我哭著去解那繩索,十個指甲都磨斷了,磨得鮮血淋漓,我哭:
「娘!娘你就說那個狗雜種在哪!你就說!隻要你說了,你就能活下來了,就能陪著時時了!」
我記得那天月光很刺眼,將娘那一汪S水的眸子照得冰涼。
她看著我,摸摸我的頭,
她說:
「娘隻有一個願望。」
「那就是,希望時時……」
「永遠不會跟那個孩子見面。」
此刻,我看著腳下這個髒兮兮的孩子,厭惡、煩躁騰升心口。
「滾!」
我一腳將他踹開:
「別用你的髒嘴咬我娘的玉佩!這是我娘的!我娘的!」
我的聲音極大,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從一旁巷子裡急忙跑出一個男人,他粗暴地將那如同破布的孩子一把拎了起來,哈著腰給我賠禮:
「不好意思姑娘,這廢物給你添麻煩了,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便將那孩子拖走。
他的皮膚在滿是沙礫的地上擦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滿是渴求的眼神SS盯著我腰間的玉佩,
張著嘴嘶啞地喊了一聲又一聲娘。
換來的,是那男人一頓暴打。
「你娘早就把你賣給我了!你早就沒有娘了!」
「你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好,你個廢物!」
他將那男孩子砸出一拳又一拳的血坑,呸了一聲:
「半S不活的模樣也沒什麼用了,索性將你賣去東街菜人市還能討點好價錢!」
說完,他將已經昏S的孩子提走。
我抿了抿唇,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跟我沒關系。
我想起當時娘被沉塘,都不願意透露那私生子的一字一句。
我想起鄉裡鄉親時不時在我耳邊打趣:
「時時啊,你那個娘拿外面那個崽子當命根子,不要你咯!」
腳步加快,我氣得將手裡的糖葫蘆一把扔下。
我才不信,我娘竟然會不愛我!
2
娘與爹是一出極為老套的畫本子故事,雖然結局不好。
娘是左侍郎府的庶女,年少時曾與白家公子有婚約。
可是後來朝堂動蕩,新皇登基,民間過了一段民不聊生的日子,許多大臣受此牽連。
左侍郎一家逃命到西北,途中無意與娘走失,這一走失,就是一年。
再找到娘時,她已經在那小漁村與爹成親,並且懷了我。
而當時的白家也因為新政掃蕩,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說起以前的時候,娘總是惋惜。
不過就算是那左侍郎與娘斷絕了關系,爹娘感情也一直很好。
爹雖是個漁夫,一生卻溫文爾雅,對母親疼愛有加。
從沒對母親大小聲的他,
這是第一次發了這麼大的脾氣。
我隻記得那幾天,隔壁那扭著水蛇腰的王寡婦到了我家。
她嗑著瓜子,對我爹說:
「宋家三郎啊,我可是明擺著看到那穩婆的冊子上寫了八年前你夫人誕下一個男嬰的。」
「我記得當時你好像不在家呢,這事你知不知道啊?那男嬰可是已經八歲了,你若是知道,難不成……是夫妻倆故意私藏?」
「哎呦喂這可是大事呢,那可是八歲的男嬰呢!」
那是我第一次見父親對母親發火。
我看他把母親掛在樹上,一邊流淚,一邊用鞭子抽,問那個私生子在哪,問她跟哪個野男人生的。
而直至將母親沉塘,母親都沒有說出那孩子的下落。
我記得那天他們兩個互相流淚。
我記得母親沉塘時,
看著父親,虛弱地喊了一聲……
「三郎。」
一切塵埃落定。
母親的屍體連李家祖墳都沒能進。
從那天開始,父親就一蹶不振,每日酗酒,每次醉了都喊著母親的名字。。
夢娘。
直至前幾天,父親失蹤,我迫於無奈,來投奔外祖。
我在那左侍郎府門口左思右想,想過一千種一百種情況。
唯獨沒想到,左侍郎見到我,會狠狠地給我一巴掌。
將我扇到了漆紅色大門外,將我扇掉了幾顆牙。
那左侍郎臉色漲紅,手緊緊握著,SS盯著我,最終甩給我一袋銀兩,將大門甩上:
「我們家沒有什麼庶女,再胡說八道,小心我讓人砍掉你的舌頭!!」
外面風大,
我被那沙子迷了眼睛。
一旁臉火辣辣地疼,大抵。
是在為我娘疼。
我撿了銀子慢吞吞地往城外走去。
父親失蹤七天有餘,怎麼找都找不到人,本想著,如果是祖父的話,大抵有辦法。
可是到這一步,連我都不知道如何解決了。
東街人口稀少,行至此處,我再次聽到一熟悉聲音。
是昨天那個男人。
「這孩子八歲,可是個稀罕玩意,我就問問,當今菜人哪有八歲的!」
「你別看他髒兮兮的,手腳都斷了,隻要上了案板,肯定有許多人買!」
他竭力推薦著昨天那個手腳都斷的八歲男孩。
那男孩被繩子捆在地上,奄奄一息,大抵是快沒氣了。
他嘴裡不斷呢喃:
「娘……娘……」
我忽然想起了我娘,
我想起了她暗自流淚的那些夜晚。
不斷呢喃的那些夜晚。
都在喊著誰呢?
3
這一袋銀子救了這孩子的一條命。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救他。
我隻記得,我將這孩子背走時,那男人表情變幻莫測。
他小聲說:
「姑娘,這孩子可是才八歲,是個燙手山芋。」
「新帝殘暴,自從國師八年前算出,前朝最後的血脈餘孽於當年出生,那一年所有出生的孩子都被處S了。」
「這孩子身量小,又是個乞丐我才躲過一劫,不過聽說最近上面又開始嚴查,你確定要帶著他嗎?」
上面的事,我們小漁村的不知道。
不過聽他這麼講,倒是也明白了為何那王寡婦在門前強調八歲,而村裡也沒有八歲的孩童。
我抿抿嘴,沒有說話。
隻是聞著背上孩子散發的腥臭氣。
隻想給他好好洗個澡。
這還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睡在破廟。
給他在河裡清洗一番後,回到破廟我就睡了。
夜半下了雨,從那破舊的屋頂漏了下來,滴答滴答漏到了我的臉上。
我醒來,一旁的孩子早就不見了身影。
「不愧是個狗雜種,沒良心的。」
我唾罵一聲,自顧自地撿來木柴想生火,但是我並沒有在野外生存的經驗,手磨得起泡了都沒見火星。
氣S,所以又睡了。
第二天還沒醒,感覺有毛茸茸的東西一直頂我。
清醒過後,對上一雙有些亮的眸子。
是那個男孩。
他艱難地爬到這裡來,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身下仍舊是血跡斑斑。
隻是,那灰敗的眸子有了些色彩。
他衝我一笑,將藏在一旁已經煮熟的兩個雞蛋往我身前推了推。
下過雨的天氣很冷,冷得周身起一身雞皮疙瘩。
那兩個熱乎乎的雞蛋一直被那個孩子往我懷裡拱。
「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愣,隨即大喜,露出兩顆已經掉了的大門牙。
「宋佩……」
宋佩含糊不清地說出這個名字,接著在地上將自己的胸膛蹭出來。
那瘦弱的皮膚裡面,有一塊小小的印記,上面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傷疤。
他說:
「佩兒有另一塊玉佩,被佩兒偷偷縫到了皮裡……」
「那個男人,
會搶走佩兒所有值錢的東西,佩兒怕,所以就縫到了裡面,他發現不了。」
說完,宋佩把胸膛往我身前挺了挺:
「不信你可以拋開來看,佩兒相信,娘一定會來接我的!」
我看著那塊小小的印記,那半塊玉佩不知在裡面待了多久,周圍全是血色。
他喊:
「娘,你看看……娘……」
「是佩兒阿。」
一口氣悶悶的憋在心中。
曾經我想,如果見到那個私生子,我一定要S了他為我娘報仇。
而如今,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要救他了。
我將他輕輕抱起,拉起衣襟。
「我不是娘,我是阿姐。」
大抵,是不想讓我娘再傷心了。
4
我打Ţṻ₀算治好宋佩的四肢。
帶他看了大夫才知道,他的四肢受傷已久,恐怕無力回天。
就算能有好轉,也需要耗費大量的金錢。
而這,恰恰是我們最短缺的。
侍郎府的銀子全部買了宋佩,如今剩餘也將將隻有幾文錢。
我又背著他回了破廟。
不考慮治傷,如今溫飽暫且都是問題。
宋佩很輕。
他俯在我的肩膀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天氣陰沉,沒一會便下起了蒙蒙細雨。
雨聲夾雜著他有些害怕的聲音。
他說:
「阿姐,佩兒不疼,佩兒可以自己爬……」
「別扔下佩兒……」
我對這個孩子是個什麼心情呢?
痛恨,厭惡,煩躁。
我煩的是,偏生他是個好孩子。
我說:
「你確實是個累贅,你不用想多,救你隻是對娘的交代罷了。」
話雖如此說,可是當雨天天潮,他那雙腿疼得S去活來的時候,我還是猶豫了。
我看他躺在那堆打湿的茅草上,那雙湿漉漉的眼睛緊緊盯著我。
他疼得臉色發白,疼得神志不清。
他說:
「娘,我一直在等你接佩兒……」
說這話時,那雙手緊緊地攥著我的衣角。
隻剩下七文錢,是明天的飯錢。
我小心翼翼捧著那幾顆銅板,冒著大雨敲著醫館的門。
我朗聲道:
「求大夫救救我弟弟!隻買一棵止疼草便可以!
」
止疼草十文。
那雙蒼老的眼睛將門打開了一條縫,看了一眼我手裡的銅錢,又緩緩關上。
我想起曾經娘帶著我繡花,看我將手扎破也要將那輪月亮繡出來。
她親親我的額頭,嘆口氣,說:
「時時,你就是犟。」
是的,我就是犟。
漫天大雨夾雜著電閃雷鳴。
我執拗地站在門口,一遍一遍喊著:
「隻要一株草藥便可!隻要一株草藥便可!」
那天的雨那麼大,順著我的眼眶,流進我的嘴裡。
我喊:
「隻要一株草藥便可!隻要一株草藥便可!」
「隻要一株草藥便可!隻要一株草藥便可!」
直到那大雨將停,門未打開,我精疲力盡。
一柄油紙傘打到了我的頭上。
那是一個穿著被洗得發白長衫的中年男子。
眉眼溫和,聲音冷冽,不難想象,他曾經的身姿當有多風華清冷。
他眉眼中似有不忍。
他說:
「帶我見見你弟弟吧。」
又回到了破廟。
宋佩起了高燒,蜷縮在那茅草上不斷呻吟。
他沒再喊阿娘。
他緊緊攥著我那半截袖子,哭著喊:
「阿姐,好疼……」
「阿姐。」
我站在破廟門口久久不曾進去。
我是他的阿姐,又為何非要是他的阿姐。
終究還是嘆口氣,上前將他背了下來。
娘啊,你保護此生的東西,此刻就在我的背上。
我如此念著,
緩緩行至那白衣男子的身旁。
一柄竹傘。
我與宋佩,也有了住的地方。
4
白先生名白訶。
住在城南巷尾的一間破屋裡,平日靠賣字畫為生。
他過得清貧,不願與鄉鄰打交道。
一副字畫五文錢,那治療宋佩腿疾的草藥卻不要錢地往宋佩身上用。
我看到他屋裡的物件越來越少。
偶有月明,能聽到他在院裡畫畫的聲音。
聽人說,他從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不過遭了難,才如此清貧。
我經常抱著宋佩在院子裡的槐花樹下看白先ţū́₊生寫字。
然後小聲道:
「宋佩,我們遇上好人ŧü⁰了。」
宋佩往我懷裡縮了縮,隻小聲呢喃:
「對不起,
阿姐……」
跟了白先生,我才知當今朝廷的動蕩。
新皇登基說得好聽,不過是異姓王篡位整日惶恐。
當今朝堂分左右派。
一派擁護新皇,一派跟隨邊疆歷親王。
歷親王乃前朝皇上親眷,卻因犯錯,被前朝皇上勒令,沒有命令,不準回京。
他手握兵符,麾下百萬將士,一生擁護前朝血脈。
新皇登基,他遠在邊疆,自是不知那是篡位。
在聽新皇口諭,得知前朝血脈盡數得病S亡後,更是存疑。
他說:
「何種急病專奪皇室血脈?我雷歷一生擁護我皇,當必不信天要亡我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