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這個孩子給我帶來的代價很大。
懷孕的風聲傳出後,先是廣告代言被撤,然後談好的戲被頂替,社交媒體被水軍攻陷。
我本來隻是個不溫不火的角色,但卻突然湧現出了許多黑料。
說我演技差,資源咖,不敬業,耍大牌。
更有甚者說我是小三,插入他人感情生活。
孕檢單莫名其妙被曝光。
「小情人不擇手段上位,未婚先孕逼宮太子爺」「白月光遠走他國,小三心機深沉」等詞條衝上熱搜。
——說不清是誰的手筆。
好幾晚我做噩夢,夢到我被一個女人推倒,地上流了好多好多血。
半夜醒來時額間和掌心都是冷汗。
但我沒多想,隻是覺得快些生下這個孩子就好。
一直這樣持續了四個月。
直到今天我見到了沈嵐。
真正讓我決定打掉孩子的,是她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如果陸鶴然要鞏固地位,要做的就是領回來一位名正言順的陸家子嗣,以及名門出身的、能為他帶來家族助力妻子。」
「而姜小姐大概還不知道,我十四歲那年出了場意外,子宮被切除了,這輩子都沒法生育。」
所以這個孩子是為誰準備的,已經不言而喻。
她點到為止,挑釁道:「但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最為驕傲,容不下別人的孩子。」
「就算真的生了下來,我也有一百種方法讓它發生意外。」
「姜小姐,你應該知道怎麼選。」
她帶著浩浩蕩蕩的保鏢轉身離開,看似是把選擇權交到了我的手裡,
實則字字句句裡都是威脅。
橙紅的夕陽濃烈如血。
我一個人在滿是狼藉的客廳裡站了很久。
眼眶的酸澀感一點點溢出,手指輕蜷,忽然眼裡的淚就落了下來。
牆上的掛鍾一格格走過,夕陽的光影慢慢移動,孤寂的時光被無限拉長。
陪在陸鶴然身邊的這些年,我有過很多獨自等待的時刻。
他做事向來隨心所欲,前一秒說要來過夜,後一秒就跟著兄弟往酒吧裡去了。
外人傳他風流多情,大概是因為那些場合裡有女孩貼上來,他也不介意在起哄聲中為她們開一支香檳,或者是和她們接一個吻。
偶爾我不小心撞見這些場景。
旁人都會打趣,問我想不想換一個男朋友。
陸鶴然便懶散地出聲,讓他們少教壞我,轉而放開懷裡的女孩,
將我攬進懷裡。
旁人的視線太過戲謔,我便紅著臉將自己埋進他的胸膛裡。
他將腦袋擱在我的頭頂,輕蹭著我的發絲,滿足地喟嘆:「好乖。」
後來次數多了,他也咬著我的耳垂,狀似不經意問過我:「你怎麼從來都不鬧?不嫉妒麼?」
我看著包廂裡紛亂的光影,好半晌不知道怎麼回答。
為什麼不鬧呢?
因為自信自己的魅力?還是清醒不會有結果?
又或是......沒玩夠?
大多女孩鬧一鬧,便能得到些補償,轉身奔赴下一場紙醉金靡。
可我不一樣。
我想在他身邊多享受兩年。
所以,我從來都不鬧。
他除了身邊曖昧的女孩多了些外,對我也是極好的。
因為我新年時的一句「怎麼沒有煙花」,
維港夜空的焰火便燃了一整夜。
因為對一件珠寶多露出了幾分喜愛,他便加價到千萬為我買下,親手當著眾人的面給我戴上。
因為想看雪景,他便在瑞士的阿爾卑斯雪場包下整條私人纜車線路。
我曾在巴黎街頭和他熱吻,在意大利的私人莊園跟他學過品酒,也開過他的紅色法拉利在凌晨的街頭兜風。
這些場景背後,全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財富支撐。
有過這些經歷,我覺得我也知足了。
7
當我真正開始收拾行李時,心裡竟然沒有太多的不舍。
人是會變的。
23 歲和 28 歲的想法總是不同的。
京都很好,但江城才是家。
如果陸鶴然再細心一些,或許他就會發現。
原本擺在玄關的那個我最喜歡的花瓶已經不見了;
平日裡粘人的小貓正纏著紗布恹恹地正在窩裡舔毛;
而我的腳踝上有一道很淺的被瓷器割傷的口子。
可他什麼都沒注意到,吃了晚餐便進書房處理事情去了。
他明天要去美國核查股權,順便處理幾個私生子。
大概要好一陣才能回來。
這也正好給了我打胎離開的時間。
我巡視了整棟房子一圈,衣櫃裡大多是一些奢侈品包包和珠寶。
就算是帶回了江城也沒有用處。
就當我要關上衣櫃時。
一枚鑲鑽的戒指掉了出來。
是去年拍賣會上,陸鶴然為了氣某位對家的太太特意拍下來送我的。
本來應該是男女同款。
但他把男款扔了。
意思大概是讓我不要自作多情。
我找到原來的絲絨盒子給它裝好,又找出了張明信片,想給這五年寫些什麼。
可想來想去,
又不知道有什麼好寫的。
左右不過一場你情我願的做戲。
在即將陷進去的邊緣,我甚至有點感謝沈嵐將我拽了出來。
我託著腮,一邊發呆一邊寫,鋼筆在每個句子的停頓處洇出墨點——
「陸鶴然,謝謝你這五年的照顧。」
「我很喜歡京都,這裡總是很熱鬧,但是我也時常覺得孤單。」
「我很想家,也很想安定下來。」
「我爸媽年紀大了,離不開我。」
「不要怪我,陸鶴然。」
......
基本都是想到什麼寫什麼。
末尾,我留下一句:
「希望你得償所願,新婚快樂。」
8
合上鋼筆時,已經是十二點了。
陸鶴然也剛好洗完澡出來。
見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他便伸手將我身上的被子扯掉,露出腦袋和他對視。
「睡不著麼?」
我抿唇小聲道:「有一點。」
「因為我不在旁邊?」他輕挑眉梢,彎下腰來和我對視。
我遲疑片刻,終究還是習慣性地點了下頭。
其實我隻是在想,離開那天的機票要不要改籤。
雖然醫生說全麻手術能做到當天出院,但我自己一人,不知道能不能行。
我好像總是習慣了依賴。
以前是爸媽,後來是陸鶴然。
男人很輕地勾了下唇,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嬌氣。」他輕蔑地嗤了聲。
男人掀開被子躺下來,黑色的真絲睡袍稍稍敞開,露出胸前幾道曖昧的痕跡。
應該是女人的長指甲留下的。
——不是我的。
我的指甲從來不敢掐得那麼用力。
他嘴上是嫌棄,可動作分明受用得很,躺下來的時候又將我往懷裡帶了帶。
我看了一會天花板,忽然翻身,問了他一個問題:「陸鶴然,如果我不小心摔跤流產了,你會生氣嗎?」
「不知道,」他回答很幹脆,許是因為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完美解決,聲線又恢復了那股子懶散勁,「反正我也不喜歡小孩,又吵又麻煩。」
「你問這個幹嘛?」
我溫吞道:「不幹嘛,就問問。」
我合上眼睛,正昏昏欲睡。
忽然他將手放到了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人感受著掌心下新奇的胎動,若有所思地評價道:「如果是你生的,那應該會很乖。」
.
.....其實一點也不乖。
我仰頭承接著他的吻。
心裡卻在盤算著要怎麼打掉孩子,全身而退。
9
第二天我醒得晚。
本以為陸鶴然已經去機場了。
結果卻聽見他在客廳裡和朋友打電話。
手機放在餐桌上,開著外放。
「沈嵐可不是個安分的,現在網上又鬧得這樣厲害,你現在這個節點出國,就不怕你那小女朋友出什麼意外?」
「我那邊有事,你幫我盯兩周,」陸鶴然掸了掸煙頭,漫不經心道,「沈嵐我昨天剛見過,脾氣還是那樣臭,想求我回心轉意,又不肯折下尊嚴,哪有這麼好的事?」
陳野語氣戲謔:「我怎麼幫你盯?要不讓姜妤來我家住兩周?」
「你當初要孩子不就是為了逼沈嵐回國聯姻麼?
現在得償所願了,說真的,你要不把那小女朋友送給我養唄,我還沒玩過這種又乖又純的。」
「行啊,」陸鶴然懶洋洋地應下,語氣裡是十足的輕佻,「你想要,就自己去跟她說,看她會不會讓你碰。」
陳野聽出了他話裡的篤定,往椅子上一靠,感慨道:「真羨慕你啊,有個這樣S心塌地的小女朋友。」
「那你是真想生下這個孩子,還是單純地想要逼沈嵐低頭呢?」
陸鶴然勾了下唇,眼神裡透露出些難得的興味:「生不生再說,先看看沈嵐的態度。」
陳野好奇:「你這話裡話外都是沈嵐,這樣真不怕你那小女朋友傷心?說不準明兒個就拋下你和別人跑了。」
「她不會。」陸鶴然輕描淡寫地吐出這三個字,「隻有我玩膩甩掉別人的份,哪有她拋下我的道理?再說,她還想著要拿個'金雞獎'獎呢,
哪舍得離開?」
說到這,陸鶴然似乎是想起來什麼,面上帶著穩操勝券的從容:
「她演技差S了,就算沈嵐鬧得再兇,她也不會走的。」
他說這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姜妤的演技差不止是在演戲上。
早年間眼裡對他的喜歡,藏都藏不住。
隻是單純接個吻,脖頸就興奮得開始泛粉,緊張到不敢睜開眼看他。
後來有一次她醉酒,靠在他的心口畫著圈圈,嘴裡正無意識嘟囔著什麼。
他傾身去聽,正好捕捉到了那一句帶著點依賴告白——
「好喜歡你呀,陸鶴然。」
他當時也醉得厲害,腦子裡一時間沒法分辨這句話。
心頭那點微妙的悸動,他隻當是酒精作祟。
怔愣過後,
他眼底浮現出些玩味又輕佻的笑。
喜歡啊,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傻氣地和他說喜歡呢。
10
他生在明爭暗鬥的豪門,又生了這樣一副最像父親的皮囊,見多了赤裸的算計。
哪怕是他的母親,都不見得多愛他。
將他養大也不過是為了狠狠敲詐他父親一筆。
他很早就明白,所有的討好背後都有目的。
就像那些貼上來的女孩們一樣。
嘴裡說著甜言蜜語,眼裡卻看著櫃臺裡那隻限量款包包。
後來遇到S都不肯和他聯姻的沈嵐。
他才第一次覺得有趣。
這還是他遇到的第一個不肯曲意逢迎的人。
後來養姜妤,也不過是想要氣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按理說,
一個合格的小情人不該越軌,對金主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對於姜妤的這份感情,他卻沒有覺得冒犯。
這種被全心全意愛著的、被仰慕和依賴的感覺並不令人討厭。
反而讓人上癮。
愛是上天賦予被愛者的一把利劍。
你可以執劍成為守護對方的騎士,也可以輕而易舉地用劍刺穿對方的心髒。
一旦確定了對方對你的愛。
從此你便有了玩弄對方感情的權利。
看她為你掏心挖肺,獻上一切。
姜妤是他明面上第一位公開承認的小女朋友。
也是他第一次和人建立這樣親密的關系,並如此清楚地明白自己站在這段感情的高位。
所以他理所應當地認為,姜妤會永遠圍著他轉。
會因為沈嵐的出現而患得患失,
愛到痛苦,愛到絕望。
為了他徹夜難眠,流盡眼淚。
為了他,這三個字僅僅是念出來,就讓人心尖發顫。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見自己選擇了沈嵐後,姜妤那副痛苦崩潰的模樣了。
他太過於執著這個畫面,甚至沒有意識到。
他在期待姜妤愛他。
11
打胎的過程很順利。
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的事。
秋天的風卷起楓葉送到窗戶前,我看著發了會呆,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我當然也期待過這個小生命,笨拙地學過織毛衣,可惜沒完成。
現在也不再需要了。
那些對於新生命降生的彷徨、期待和擔憂,全部都煙消雲散。
沈嵐來看了我。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模樣。
「下個月是我和陸鶴然的訂婚宴,姜小姐要不甘心的話,可以留下來大鬧一場。」
我聲音輕軟:「不必了。」
要說愛也沒多愛,不過是 23 歲的我圖個新鮮罷了。
這些年得到的也夠多了,沒什麼可鬧的。
正好微信來了條消息。
是陸鶴然問我為什麼進醫院了。
我眼都不眨道:「感冒了。」
反正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我的老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