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我卻沉默了。


 


秦煊短促一笑。


 


「我就知道。」


 


他點點頭。


 


「你放心,明天之前,離婚協議書會發到你郵箱。」


 


「反正,我也沒有很喜歡你。」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我聽得並不真切。


 


但看他不願意多言的樣子,我也沒有追問。


 


秦煊說到做到。


 


當天下午 5 點,我收到了離婚協議書。Ŧů⁾


 


財產分割上,他給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逐條看完,我在最末尾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在這一天,我接到了宋恆的電話。


 


他說他要收尾了,問我做好準備沒有。


 


八歲那年,宋恆的母親去世。


 


他像一隻小獸,衝出來,

咬住宋遠山的胳膊。


 


自此,他出現在了我們的視野裡。


 


也是他的出現,導致宋遠山和林淑更加討厭我。


 


因為我沒有哭。


 


爸爸受傷了,我很冷漠。


 


但是宋嬌不一樣,那年她 5 歲,抱著宋遠山的胳膊,嗚嗚直哭,給爸爸呼呼,問爸爸疼不疼。


 


他出軌啊,還有了私生子,我為什麼要哭?


 


他搖搖頭:「白眼狼,養不熟。」


 


林淑提著我的耳朵,把我扔進雨裡。


 


「白養了你,哭都不會嗎?狼心狗肺的東西!」


 


宋恆也在雨裡。


 


我們同淋了一場雨,但我討厭他就像他討厭我。


 


宋遠山沒有接他回來,但會每個月給他撫養費,他接了。


 


他在宋遠山那兒唯一的優勢,是他的性別。


 


但他沒有進宋遠山的公司。


 


他也喂不熟,所以宋遠山沒有向外公開他。


 


後來我跟秦煊結婚,進了辰光制藥。


 


第一年,我給宋恆砸了第一筆錢。


 


他問我想要什麼。


 


我說:「釋ŧṻₚ權。」


 


那對夫妻創造了三個人,卻沒有把其中任何一個當人。


 


隻是物件,是東西。


 


他們可以隨意揉捏、處置。


 


是什麼讓他們這樣肆無忌憚、有恃無恐的?


 


是他們的權力、財富和地位?


 


我想做個實驗。


 


如果剝奪了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否就剝奪了他們對三個孩子的處置權。


 


「做吧,我什麼都不用準備,我隻是個看客。」


 


12、


 


九月八日,

周一。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我和秦煊相約去了民政局。


 


因為沒有任何異議,整個過程進展得很快。


 


不到半個小時,我們拿到了離婚證。


 


從民政局出來,我突兀地開口。


 


「我懷孕了。」


 


秦煊有片刻的茫然。


 


他的頭仿佛卡殼了一般,僵硬地轉過來。


 


「你說什麼?」


 


「我懷孕了。」


 


秦煊這下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SS地盯著我,眼中洶湧的是我辨不清楚的情緒。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不告訴你,是不想增添無謂的糾纏。現在告訴你,是你遲早會知道。」


 


這件事上我私心滿滿,沒有為任何人考慮。


 


從小林淑就告訴我,

要做好的事情。


 


對誰好?


 


對她好,對宋遠山好,對宋嬌好,對其他任何人好。


 


至於我自己,不需要考慮。


 


曾經無數次,我想突破這個桎梏,卻又被困在這個桎梏裡。


 


發現自己懷孕,發現江溪也懷了孕。


 


我應該打掉孩子。


 


秦煊終究會結婚,我的孩子和他有割不斷的血脈鏈接,這會招致數不清的麻煩。


 


可我就是想把他生下來。


 


我的孩子。


 


我一個人的孩子。


 


「秦煊,你可以來看他,但你不可以從我身邊搶走他。」


 


13、


 


宋嬌又跑了。


 


在確定我已經離婚,她就給自己訂好了機票。


 


「錢帶夠了嗎?」


 


「夠夠的。


 


「多帶一點,以後就沒有了。」


 


宋嬌聽出了我話裡的意思,沉默了下來。


 


對於那對夫妻,她的感情是最復雜的。


 


她接受了來自他們最多的愛。


 


一開始你會以為那是愛,是寵愛。


 


後來你發現是溺愛。


 


再後來,舔舐掉了外面的糖衣,卻發現裡面包裹的是毒藥。


 


「我不知道,我也不懂,我沒有你們聰明,我什麼都學不好。鋼琴學不好,繪畫學不好,舞蹈學不好,下棋也學不好。就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吧。其實,我確實也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抱了我,說:「姐,再見。」


 


我微怔,垂著的手動了動。


 


其實我知道,這是個過於善良、柔軟的孩子。


 


小時候學鋼琴,她學我就得陪著。


 


她還沒入門,

我已經全部會彈。


 


她沮喪得落淚。


 


林淑就拿著藤條打了我的手板心。


 


「是讓你陪著妹妹,不是讓你跟妹妹炫耀。」


 


「爭強好勝,你的嫉妒心怎麼這麼強?」


 


我的手被打得腫了起來,連筷子也拿不起。


 


林淑見狀,拿起筷子就甩在我臉上。


 


「不吃就滾,還學會給我擺臉色了?」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嘴裡滿是鐵鏽味,張口就吐出一口血水。


 


當晚,宋嬌摸進我房間,塞給我一塊糖,說:「姐姐,你吃。」


 


我冷冷地看著她。


 


扔了糖,推開她。


 


她就又哭了。


 


但她捂著嘴,臉憋得通紅,不敢讓自己哭出聲。


 


我討厭她,討厭她哭,討厭她手腳不協調,討厭她什麼都學不會。


 


因為她哭我要挨罰。


 


她摔倒我要挨罰。


 


她學不會我也要挨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她好像也不是那麼討人厭的呢?


 


大概是從她要求學棋,學圍棋。


 


在宋家,他們給的你要欣然接受,但你不能要。


 


宋嬌說:「媽媽,我想學圍棋。」


 


林淑皺著眉看她,目光格外冷漠。


 


「嬌嬌,這媽媽可要批評你了,怎麼想一出是一出?」


 


「學下棋?給你報的英語課有進步嗎?你這孩子,怎麼總在浪費爸爸媽媽的錢?」


 


那一刻,宋嬌是退縮了的。


 


可她卻咬了咬唇將祈求對象轉向了宋遠山。


 


「爸爸,我可以學圍棋嗎?」


 


林淑徹底冷下臉。


 


「嬌嬌.

.....」


 


「好了,孩子想學就學,多大點兒事兒。」


 


宋遠山的一句話拍了板。


 


但真正落實還是要看林淑。


 


林淑冷了宋嬌一周。


 


宋嬌就像隻小狗,湊到林淑面前,軟軟地叫媽媽,說「媽媽喝水」、「媽媽我給你捶背」。


 


到最後林淑嘆了口氣:「哎,你這孩子,就是嘴甜、貼心,媽媽哪忍心真對你生氣?」


 


「學圍棋是吧?沒問題,嬌嬌想學我們就學。」


 


我沒問過宋嬌為什麼一定要學這樣。


 


但我很喜歡,我陪她下棋、陪她打棋譜。


 


那是從小到大,每當我緊張、崩潰、喘不上氣的時候,能迅速讓我穩定下來的方式。


 


14、


 


宋恆做得很絕。


 


他不僅用雷霆手段搞垮了宋家的公司,

還把宋遠山送了進去。


 


那一天宋遠山目眦欲裂,幾個人都差點拉不住。


 


他嘶吼著:「我就應該S了你。」


 


「你一出生我就應該S了你。」


 


宋恆灌下去一口酒。


 


「我很恨他。」


 


「現在依舊恨他。」


 


「沒有減少半分。」


 


「你的實驗,無用。」


 


怎麼能不恨呢?


 


他媽供著宋遠山讀大學,當服務生、當洗碗工,什麼髒活累活都做。


 


可宋遠山遇到林淑後卻很快地移情別戀了。


 


他怕宋恆的母親糾纏,也怕宋恆的母親影響他的形象。


 


他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受害者。


 


說宋恆的母親勾引他的朋友。


 


一個女人的清白,如果有心人非要詆毀,她百口莫辯。


 


她差點跳河,可她懷孕了。


 


她撐著活下來,把她的孩子撫養到八歲。


 


可她身體積弊已久,沉疴難返。


 


她隻能把宋恆託付給宋遠山。


 


而宋恆,即使母親不說,在左鄰右舍的闲言碎語裡,在別人的唾沫星子裡,他也早就明白了一切。


 


如何不恨呢?


 


至於我?


 


對我有用嗎?


 


好像也用處不大。


 


因為我依舊害怕林淑。


 


當她站在我面前,面目猙獰地質問我到底做了什麼的時候,我還是會心裡發顫、發堵、喘不上氣。


 


那似乎已經成了烙印在骨子裡的畏懼。


 


但我還是走了上去,緊握著拳頭淡淡地對她說:「我會赡養你,前提是你不招惹我,否則你將一無所有。」


 


她嘴唇顫抖、瞳孔都在震動。


 


第一次,她的眼中出現了恐懼。


 


一下子,我的心緒就平復了。


 


於是我對宋恆說:「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


 


至少,我開心了。


 


宋恆冷哼了一聲,把酒推到我面前。


 


「敬合作。」


 


「我......」


 


「她不喝。」


 


秦煊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自從領完離婚證,我已經有好多天沒有見過他了。


 


辰光制藥,他依舊佔有股份,但他一次也沒再去過。


 


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此時,他沉著臉,胳膊撐在我和宋恆之間,端起酒,一口灌了下去。


 


再次重復:「她不喝。」


 


宋恆哼笑一聲,舌頭抵了抵腮幫子,身體後仰,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離她遠點兒。」


 


「否則你這身高定西裝恐怕就要報廢了。」


 


這話激得秦煊氣場大開,直接握緊了拳頭。


 


我有些頭疼,抬手按住他。


 


「別鬧,他是宋恆。」


 


秦煊頓住,盯著宋恆,臉色黑沉得嚇人。


 


宋恆挑挑眉,站起身,將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


 


「看來你是不需要我。」


 


「行了,走了!」


 


他走得瀟灑,獨留我和秦煊面面相覷。


 


「你......帶司機了嗎?」


 


「沒有。」


 


「叫代駕?」


 


............


 


「讓江溪來接你?」


 


「叫她幹什麼?」


 


我恍然:「對,她懷孕了,不合適。

那......」


 


「不用你管!」


 


最後四個字,秦煊說得咬牙切齒。


 


抬腳往外走,頭也不回。


 


又生氣了?


 


15、


 


懷孕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我從未如此具體地感受過生命力這個詞。


 


它不再是一個書本上的概念,而是我身體裡一個實實在在、正在努力長大的小人兒。


 


他寄居在我的體內,遵循著古老的基因藍圖自顧自地建設。


 


他的存在,一次次地提醒我:在我的心跳之外,正同步孕育著另一個全新的節拍。


 


這種奇妙的聯結,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強大。


 


我好好地工作,也好好地照顧著自己。


 


他大概是個很乖的孩子。


 


沒有讓我孕吐,

沒有讓我厭食,我甚至還長胖了兩斤。


 


孕十六周,我預約了時間去醫院做產檢。


 


出門的時候卻發現秦煊的車已經停在了院子裡。


 


這段時間我們的聯系很少,多數都是因為工作。


 


他有些消沉,不知道經歷了什麼。


 


見我出來,他揉了揉眉心,啞著聲音說:「我送你去。」


 


「不用急著拒絕,我總歸是孩子的爸爸,我也不會跟你爭奪撫養權。隻是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沒動,淡淡地看著秦煊。


 


「他隻是我的孩子。」


 


「你隻是我公司的大股東,我不需要你的照顧,你越界了。」


 


秦煊呼吸一窒。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


 


「秦煊,你應該明白,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為什麼?


 


「因為我們已經是從屬於兩個不同家庭的人了。」


 


「不是!」秦煊低吼,「我沒有出軌,江溪沒有懷孕,我們可以繼續是一家人,我們還有孩子,我們......」


 


秦煊的話戛然而止。


 


他荒唐一笑。


 


「你不在乎,對吧!」


 


「那麼明顯,到處都是漏洞,你那麼聰明,你早就知道了。」


 


「隻是,你根本不在乎,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