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雖也有著傾城容顏,可娘子是重情之人,斷不會因為一個風月場的小男子,就棄他不顧。


定是那渡玉使了什麼下作的手段勾引溫小姐。


 


他想。


 


喬砚並不知曉,


 


我早已發覺他同許知意的事。


 


隻當我是一時新鮮,


 


待我玩膩了渡玉,自然又會屁顛屁顛回去哄他。


 


想到這。


 


ṱų⁼他又歡喜起來。


 


甚至想,反正這段時日同我吵鬧不順心,他幹脆借此由頭,再搬出去一段時日。


 


待娘子對那小倌兒沒了喜愛,知意的孩兒也該生下來了。


 


屆時,娘親和爹爹治理完水患回京。


 


出於對他的補償,說不準,會考慮同意將孩子接進溫府。


 


想到這,他昂了昂脖子。


 


為自己的算無遺策而驕傲。


 


喬砚紅著眼眶:「娘子有了新人,不要奴了,奴讓位就是。」


 


他賭氣從地上站起。


 


像是很傷心。


 


我靜靜撐著下巴,看他表演完了一切。


 


直到他要將不爭氣Ṱū⁰的紗衣換下。


 


我才制止,笑了笑:


 


「別脫呀,許姑娘說不定喜歡。


 


「你不是正好要去找她嗎?」


 


14


 


喬砚傻了。


 


傻的徹徹底底。


 


他不知曉我是何時發現的。


 


他嘴裡磕磕絆絆。


 


說了半天,卻好似詞不成句。


 


成婚幾載。


 


鬧過十餘次和離。


 


可這是頭一次,


 


喬砚覺得,


 


自己完了。


 


15


 


喬砚的話全堵在喉嚨。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守門丫鬟見著他的裝束撲哧笑:


 


「姑爺這是在同小姐玩你追我趕的遊戲嗎?」


 


嬤嬤聽聞,瞬間打了她的手心。


 


「閉上你的嘴,背過身去。


 


「這也是你能看的。


 


「小心主家剜了你的眼睛。」


 


春桃哼聲:「小姐才不會呢。」


 


「可是嬤嬤,小姐平日裡不是最喜歡姑爺了嗎?這是怎麼了,姑爺穿成這樣,小姐連看都不看一眼,好似還生氣了。」


 


嬤嬤是溫府的老人了。


 


她自幼便伺候我:


 


「小姐這次說和離,怕是認真了。」


 


「咦,」她眨巴著眼睛,「那往後春桃便改口,叫他喬公子吧。


 


「小姐不喜歡他了,他便不是姑爺了。」


 


嬤嬤戳了下她的眉心:「你倒機靈。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遙望月色,心一點一點歸於平靜。


 


我曾以為,溫府的嫡大小姐,聽聞夫君同別人有染。


 


定然風風火火,打得奸夫淫婦滿地找牙。


 


卻不曾料到,


 


等事情真的發生。


 


我能那麼淡然的選擇和離。


 


春雪終化東流水,


 


腐木原非棲鳳枝。


 


16


 


彈幕說喬砚病了。


 


哦。


 


原來半月前找醫師,不是裝的啊。


 


預留給他搬離溫府的期限就快到了。


 


唉。


 


終歸是妻夫一場。


 


拿著和離書到西廂時。


 


發覺裡頭,似乎不止有喬砚一人。


 


許知意端著藥,背對著門口,

吹涼了喂他。


 


喬砚一眼的不耐煩:「哎呀跟你講了我無事,雨季關寺早,你早些回去吧。」


 


【臥槽!外面下這麼大雨知意還跑來送藥?!】


 


【她鞋襪都湿透了,女配在暖閣摸小倌手的時候,真女主在暴雨裡摔了三跤啊!唉,我眼淚唰就下來了。】


 


【不懂就問,不是懷著孕嗎?這都沒事?】


 


【才兩三個月呢。你什麼意思,咒女主的彈幕滾蛋!】


 


【喬砚你還兇她!沒看見她袖口全是泥水嗎?!】


 


【能說嗎?感覺男主配不上她們任何一個。】


 


【樓上的滾吧,還幫女配說起話了,我們親親男主最好,你懂個屁。】


 


...


 


「喬公子,我竟不知,你在溫府過得是這樣的日子,連病了也無人問津...


 


「你跟我走吧,

離開這裡,好不好?


 


「我雖不如溫小姐富貴,但至少能給你一口熱湯,一處遮雨的小屋。我不能再看著你在這裡受苦了...」


 


聽到這裡,我扯了扯嘴角。


 


若是我此刻強行闖入,倒顯得擾了他們風月。


 


罷了。


 


和離一事總歸是板上釘釘。


 


下午再讓丫鬟送來吧。


 


我轉身欲走。


 


「不是來看我嗎?」


 


身後傳來開門聲。


 


喬砚膚色白皙,病了一場後身子單薄,聲音也不如以往有氣力。


 


「我生病了。」


 


喬砚立在臺階上。


 


「嗯。」我望著他,點點頭。


 


昔日眷侶,如今兩兩相望。


 


我竟沒什麼想同他說的。


 


連客套的關心,

都顯得厭煩。


 


「懸鈴,換作以往,你定會心疼極了。」他苦笑。


 


「?」


 


他搖搖頭:「終究,是我錯了...」


 


【男主在搞什麼?沒看懂,誰能翻譯一下。】


 


【就是說啊,哥哥怎麼主動找她了?不是最討厭女配嗎?】


 


【阿砚是不是病糊塗了?快回去躺著啊!】


 


【家人們我知道了,是不是知意寶寶勸他緩和關系?我們知意太善良了嗚...】


 


【不是吧阿 sir,剛才還對知意不耐煩,現在又攔女配?】


 


【男主隻是生病了說胡話!才不是對女配有感情!】


 


【詭計多端的窮男人!該不會是看女配真放手了開始慌了吧?】


 


【今天的彈幕是瘋了嗎?哥哥隻是生病了脆弱需要人陪!你們惡意好大!】


 


17


 


「溫小姐,

你可以放阿砚走嗎?」


 


許知意立在他身後。


 


鎮定、從容,還有一絲乞求。


 


【誰懂啊,我們高潔的女主一輩子沒求過人。當初女主寶寶大冬天的被繼父和庶弟趕出門,都一聲沒吭,傲如風雪。第一次求人,居然就是為了男主。啊啊啊啊啊我們意砚萬年有點太好磕了吧。】


 


「溫小姐,」


 


她聲音輕柔,卻像裹著針。


 


「阿砚都同我說了...當初他家中遭難,走投無路,若非溫家以勢相逼,他那樣清傲的一個人,怎會甘心入贅呢?


 


「父母之命,並非阿砚本意,隻是一時權宜之計。


 


「溫小姐,您家世顯赫,何愁找不到更好的郎君?既是雙方都無情意,阿彌陀佛,也莫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嗎?」


 


【?女主怎麼講話怪怪的,是我太敏感了嗎?


 


【上面的,不是,我也一直站女主的。這裡莫名其妙有點不舒服是怎麼回事?】


 


【666,女主幹什麼都要被罵是吧,服了你們了。這麼愛女配去給女配當狗吧。】


 


【真的可以嗎?】


 


【?你們還聊上了...?】


 


她語氣懇切。


 


雙手合十,姿態放得極低。


 


可字字句句卻都在坐實喬砚的委屈和我的強取豪奪。


 


紅杏出牆的二人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仿佛他們才是最苦的鴛鴦。


 


若是前些日子,


 


聽了這番話,我定要傷心了。


 


如今,我隻是淡然一笑:


 


「許姑娘講的極好。


 


「無妨,我本也是為此事來的。」


 


18


 


喬砚僵了一瞬。


 


本能地拽住許知意。


 


許知意頗識情理,握住他的手安撫。


 


「阿砚,你之前不願和離,是想讓孩兒進溫府,優渥長大。


 


「可我想好了。待孩兒出世,我便去當灑掃娘子,供你讀書。我們有手有腳有頭腦,自己掙出一個前程,不必再攀附溫家,寄人籬下...」


 


「夠了...」


 


喬砚慌亂地想讓她別說了。


 


他是家道中落不假,


 


可與我的結識,乃是他主動勾引。


 


並非強迫。


 


喬砚性子別扭,總愛同我玩,嘴上說著不要,心裡其實想要的遊戲。


 


時間長了。


 


他便入戲了。


 


好似我真成了個欺霸良家的惡女。


 


而這些年,在溫府吃山珍,著錦繡,享富貴的日子,

卻是隻字不提。


 


編來诓騙外室的謊話,在正主面前被拆穿。


 


喬砚比誰都要無地自容。


 


我拿出和離書,給了他最後保全體面的選擇。


 


喬砚發白的指尖顫抖幾瞬,終究還是閉了閉眼,接過。


 


「我籤...」


 


19


 


喬砚搬離溫府的那日。


 


下著小雨。


 


許知意講她在城西租了處小院子,不算太大,卻好在幹淨整潔。


 


她嘰嘰喳喳地幫忙,


 


襯得喬砚的落寞尤其明顯。


 


「下月若是娘...溫夫人回府,我能來看看他們嗎?」


 


「不能。」


 


我禮貌微笑,卻言辭拒絕。


 


「你房內那個小倌兒,出身那般差,不可輕信。你知曉,很多男子為了攀附高門,

成婚前的乖巧都是裝...」


 


見我臉色越來越沒有耐心。


 


他結結巴巴地拿著小包袱。


 


「我...我隻是想說,倘若你悔了...」


 


我側過眼,瞧著正在招呼車夫,歡天喜地的小姑娘。


 


「許知意大著肚子還在為你操勞。


 


「此刻同我說這些,你對得住她嗎?」


 


喬砚紅了紅眼。


 


捏緊包袱。


 


半晌,隻低頭,極為懊悔地:


 


「對不起...」


 


嬤嬤走到我跟前,「小姐,渡玉公子醒了,遍尋小姐不到,正要哭鼻子呢!」


 


我笑著,關了府門。


 


「再見,喬砚。」


 


20


 


天吶。


 


醉春樓的媽媽將渡玉贖給我時。


 


可沒講過他這般粘人吶。


 


人在萬般受寵時,是極容易感到委屈的。


 


往常在醉春樓,被客人刁難了,紅著脖子也不肯道歉的人。


 


如今不小心被針扎了,哭哭。


 


後院的石板路咯著了他的嫩腳心,哭哭。


 


溫小姐衝他講話的聲音大了,哭哭。


 


春桃常擰著眉,難以理解。


 


「這是養姑爺,還是養小孩呢?」


 


說完她又挨了手心。


 


嬤嬤:「小姐樂意寵著,管得著嗎你?燒水去。」


 


我派人查過他的身世。


 


身若浮萍,在遇見我前,他孤苦伶仃,任意飄零。


 


我樂意被他需要。


 


我樂意成為他江湖飄搖,快溺畢時,緊握的浮木。


 


春桃不免嘟囔,說我這般縱容,遲早要將他慣得無法無天。


 


我但笑不語。


 


無法無天又如何?


 


我溫家的府邸,難道還護不住一個他?


 


這世間曾待美男子涼薄,


 


那我便化開十裡軟紅,將他從前跌碎的、凍裂的、未曾得到的,細細暖透,一一捧上,


 


我的渡玉,


 


往後不必再看任何人眼色,


 


不必再咽半分委屈。


 


21


 


同喬砚和離後,彈幕不再圍著我轉了。


 


但有時從他們隻言片語的抱怨中,


 


能推測出幾分,男女主現在的日子。


 


【不是,古代的錢那麼難掙嗎?知意早起接繡活,結果針腳不齊,被扣了半貫錢...】


 


【他們這個月的租金掙到了嗎我說?不會到時候交不起房租,連這個破院子都住不了了吧。】


 


【唉,西巷的院子好小,

下雨還會漏湿床褥。】


 


【男主今天又去典當鋪了,身上值錢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為什麼溫家不給和離費?也太狠心了。】


 


【不是我說,溫家狗都比他們吃得好...】


 


【笑S,男主昨天想去碼頭記賬,結果嫌砚臺磨手。】


 


【好笑嗎?看男主過的不好你很開心是嗎?女拳趕緊滾。】


 


幾日後...


 


【我去,男主怎麼摔藥罐了?!他有病吧,碎片濺到女主臉上了!】


 


【你罵男主幹嘛Ţųₜ?他是被騙的好不好?】


 


【什麼?懷孕是假的。那是枕頭,不會吧...】


 


【請蒼天辨忠奸,我上回說她摔了幾跤不對勁,你們非說我咒她。嗚嗚嗚罵我的人呢?趕緊出來道歉!】


 


【所以說根本沒有孩子,知意是為了騙男主和離?


 


【那也沒辦法啊,女主太愛他了。】


 


【嗚嗚嗚我的男寶,媽媽心疼你,被壞女人騙得好慘。】


 


【上面的神經啊,一個巴掌拍不響,男主出軌難道沒錯嗎?】


 


滿屏瑣碎,一地雞毛。


 


春桃打聽到消息,巴拉巴拉跟我講了一堆。


 


見我沒什麼反應。


 


「小姐,你不驚訝嗎?」


 


爛戲看多了,


 


總能猜出些俗套結局。


 


隻是沒料到,當初演得那般情比金堅的眷侶。


 


入了俗,連半年都支撐不住。


 


22


 


娘親和爹爹遠在江南。


 


聽聞我將夫君趕跑了,已經寫回了十餘封家書來罵。


 


【不孝子。】


 


【逆女。】


 


【可知京中多少雙眼睛盯著溫家?

明日御史的彈劾折子便要進宮!】


 


【若不肯迎回婿郎,老子便將你從族譜除名!】


 


嘖嘖。


 


怕怕呢。


 


信紙點在燭上,燒了。


 


半月後,娘親和爹爹回府那天,我索性睡到日上三竿。


 


春桃替我梳發時,不知講了多少句完了。


 


「小姐,夫人派人來叫多次,您都未醒,夫人更生氣了。」


 


「老爺直接在正廳摔了茶盞。」


 


「小姐您還是快去吧,方才夫人等不及,先叫渡玉公子過去了,此刻怕是正拿他開刀呢。」


 


「小姐,渡玉公子還活著嗎嗚嗚嗚...」


 


「他被小姐養的那般嬌貴,怎麼受得住那些罰啊?茶水燙手指、耳光、抄書、跪祠堂,嬤嬤,你見多識廣,高門大戶還有什麼懲罰小婿的法子嗎?」


 


嬤嬤:「閉嘴吧你。


 


待我到正廳時。


 


眾人正其樂融融。


 


娘親和爹爹,左一個賢婿,右一個賢婿,叫的親密極了。


 


「這個胭脂更稱我,當真?」


 


「賢婿,嘗嘗本侯新得的好茶。」


 


春桃:「????」


 


嬤嬤:「閉嘴。」


 


本小姐雖然頑劣,可大戶人家的女兒不蠢好嗎?


 


娘親爹爹喜歡什麼人。


 


我再清楚不過了。


 


對喬砚,他們更多是怕我欺負了人家。


 


若他們知曉喬砚背著溫府做了什麼,定會愛女心切,恨不得斬之。


 


渡玉生性乖巧,嘴甜心善、會服侍人,還實在貌美。


 


娘親爹爹見了他,不喜歡才怪。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


 


那我走?


 


剛邁出腳。


 


便被母親叫住。


 


我欣慰:


 


「母親,可算是想起關心女兒啦?」


 


「不是。」


 


「?」


 


她笑眯眯地:「我是想問,賢婿同你,幾時辦婚儀呀?」


 


......


 


好好好。


 


渡玉:隻是呼吸。


 


娘親爹爹:手段了得。


 


23


 


沒多久,喬砚便離開了汴京。


 


聽聞許知意哭得厲害。


 


他瘦了許多,穿著件靛藍粗布袍子,青布包袱癟癟地挎在肩頭。


 


臨別前,


 


他轉了又轉,不知怎得就走到了溫府門外。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何事這般熱鬧?」他問路人。


 


「溫家小姐今日成親吶,

怎麼,你也是來喝喜酒的?」


 


「我!」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百轉千回,悵然若失。


 


「我不是...」他垂了垂頭。


 


脊梁像是被風壓彎的稻草。


 


府上新來的丫鬟站在門口,歪了歪頭。


 


「春桃姐姐,那個男子好生奇怪,讓我替他向小姐問好。可我要邀他進來坐,他又不肯。他是誰,溫家的遠親嗎?」


 


「閉嘴。」


 


春桃說。


 


「不必告訴小姐他來過。」


 


時移世易,舊時嘰嘰喳喳的小丫鬟也漸有風範了。


 


24


 


風雪交加,霜路難行。


 


十年前,喬砚便是這般進京的。


 


幸而半路遇上了位好心姑娘。


 


「公子,怎得凍成這樣?」


 


貂裘兜帽下露出半張臉,


 


那是他初遇溫家小姐。


 


明眸皓齒,連雪光都羞於爭輝。


 


溫府慣行善事。


 


聽聞喬砚無依無靠,便讓他安心住下,找到活計再搬走。


 


「我...這...若是被小姐的夫君誤會了可怎麼好?」


 


彼時,春桃笑得花枝爛顫。


 


「我家小姐芳齡十四,尚未議親,何來什麼夫君呀?」


 


喬砚眉心微動。


 


後來,某日夜裡,白日席間,大家都喝了酒。


 


溫小姐要就寢。


 


掀開紗幔,喬砚穿著薄薄的紗衣,胸懸金鈴,結巴又魅惑:「小姐...你看我...行嗎?」


 


後來的後來。


 


終是心壑難填,將傾城意作等闲看。


 


直至風雪重臨,方知當年暖裘寶焰、玉盞香塵,不過是借了旁人三寸慈悲光。


 


他錯了。


 


他醒了。


 


而今千山萬徑獨行,再沒有願意載他一程的溫姑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