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默默走到屋角坐下,踩動縫纫機。
噠噠噠,噠噠噠。
一幹起活來,整個人忽然利落許多。
仿佛縫纫機是汪洋中的一塊浮木,託住了她。
我不禁松一口氣。
大姑卻不依不饒。
她走到人家身後,叉著腰,繼續說:「你可真會享福啊,新媳婦上門,自己什麼也不管。」
「今天在小廠又做了幾雙拖鞋,掙了多少錢?」
二姑嗤笑:「她啊,一天掙七十呢。」
大姑面露嫉妒:「有這麼多?」
二姑撇嘴:「不管多還是少,人家說了,蘇濤結婚買房,她一分也沒有。」
蘇濤丟下牙籤,臉上滿是怨恨之色。
他低聲解釋:「以前我爸想自己做生意,找她娘家借了錢。
」
「緊要關頭,她非說她爹生病,偷偷把錢還了。害我爸資金周轉不過來,市場就給人家佔去了。」
「哼,要不然我現在家境比你還好。我們親戚在北京買了三套房呢!」
「這幾年舅舅借錢,她倒又舍不得借。舅舅現在也不準她回去。誰也不喜歡她,兩頭不落好,活該!」
他神色越發猙獰。
大姑二姑在一旁滿意地看著。
隻有二姑父低著頭,抄著手,靜靜冷笑。
機器聲頓了頓。
但很快,噠噠噠,噠噠噠。
她機械地繼續幹活。
蘇濤的話聽在我耳朵裡有種不真實的恐怖。
還以為她媽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結果,就這?
就這,值得他恨得咬牙切齒?
將家境不好的原因完全推在母親身上,
多麼殘忍。
其實生意場上的事哪裡說得準呢,傾家蕩產的人,他沒看見而已。
以前在學校,我可從沒看見蘇濤這樣。
他熱心,隨和,常把別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還重要。
平時慷慨地借作業給同學抄,周日去郊區打工子弟小學義務輔導學生,拿過學院裡的志願之星獎。
怎麼對親生母親就這般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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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大姑還是恨恨地自己收拾。
我沒事幹,把面前的盤子幫著挪了挪。
蘇濤說:「你不要管。」
他拉著我一起坐在沙發上。
二姑掏出手機,一隻手插進蘇濤的肘彎,把他拽向自己。
她撒嬌道:「看得眼睛都花掉了。寶貝,你幫我挑。姑姑在你的婚禮上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蘇濤說:「哎呀,
我哪裡懂這個。」
他扯我一下:「茜茜,你來看看。」
二姑說:「你不是說她不會穿搭?」
蘇濤道:「不是啊,有時候她穿得也挺漂亮的。」
二姑垂著眼睛,懶懶地說:「哦,那讓她也看看吧。」
無聊激發了我的熱情。
我站起身,走到她那邊,彎腰,用手指滑了滑屏幕。
我的媽!
這都是什麼呀。
幾年前表姐結婚,幫我媽參謀過,以為還是改良旗袍那一類的,粉色或者淡藍色,或者鵝黃。
可是,她的購物車裡,要麼就是正紅色的華麗旗袍,繡著飛舞的金鳳。
要麼就是誇張的西式晚禮服,帶著拖尾。
再往下看,怎麼還有白色的婚紗?
我看她直接跟蘇濤結婚算了。
我默默坐回原來位置,一句話也懶得說。
大姑丟下碗,走過來撺掇道:「二妹,你多買幾件回來試,不要的給我穿,我不嫌。」
二姑直接沒理她,任由她的話落在地上。
大姑訕訕移到我身邊。
冷不丁地,她伸手摸我肚子,大聲道:「小周,你懷了吧!」
仿佛一道驚雷,從我的頭頂劈落。
畢業季太忙沒鍛煉,外賣吃太多,也不是我今天受此羞辱的理由。
大姑虎著臉:「千萬不要打胎,打了以後不好懷。」
「生下來,我去給你們帶小孩。」
「放心,我家就一個丫頭片子,她自己有婆婆。」
她看向二姑,得意地道:「這個事情你可不能跟我搶。」
二姑很不耐煩。
她說:「我又不是保姆。
」
她冷笑著繼續:「實打實拿錢給蘇濤買房,才是正經的。」
此話一出,整個屋子裡,除了阿姨,其他人都渾身一凜。
蘇濤爺爺更是猛地睜開睡意昏沉的眼睛,渾濁的老眼珠,瞬間精光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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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說,大家要給蘇濤湊足五十萬。
「他爸爸到明年能拿出二十萬。」
「我呢,我可以拿十五萬。」
二姑父的嘴巴立刻可笑地張開了。
「老大,你跟老三一人七萬五。」
「這筆錢先拿來給彩禮,我聽說大城市都是給多少彩禮,陪送多少嫁妝的。」
「回頭一百萬,存在蘇濤名下,過幾年買婚房。」
「人家中介說了,兩百萬就能在京郊買小別墅。」
「以後咱們去北京玩,
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這回,我的嘴巴也可笑地張開了。
啊?
二姑瞥我一眼,笑道:「茜茜,我是響快人,有話直說。」
「你雖然是北京姑娘,年紀在這裡,大城市嘛,就是剩女多。」
「像蘇濤這樣帥的男孩,要是去相親,一大堆富二代撲上來。」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她的剩女論,大姑先一拍大腿,開了口。
「哎呦喂,我哪裡有錢哦。」
「真是坑S我了。」
二姑說:「別在我跟前哭窮。以前都是我出錢,我也沒跟你們算。」
「芳芳出嫁,二十萬彩禮都在你手裡捏著呢,打量我不知道?」
大姑「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
她向父親抱怨:「爸爸哦,我年紀也在這裡了,一身的病啊。
」
老頭抱著胳膊,沉著臉,不為所動。
他說:「蘇濤三代單傳,這個錢你要是不拿,以後別再進我蘇家門。」
大姑聽了,索性把自個往地上一丟,拍著水泥地,大哭起來。
我看見她穿著舊運動鞋,鞋底都磨得隻剩半層了。
下意識地,我說:「你別哭了,我沒說要彩禮。」
她聽見這句話,立刻不哭了。
收放自如的眼淚讓我目瞪口呆。
蘇濤轉頭盯我一眼。
他惡狠狠地講:「你閉嘴。」
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種人,結個屁的婚。
二姑父趕在我前頭爆發。
他粗聲道:「什麼十五萬,我沒錢!建這個房子你就偷偷給了錢,這裡面有你一個房間嗎?」
二姑嗓門比他高:「叫喚什麼叫喚,
錢都在我手裡,我愛怎麼花怎麼花。」
二姑父怒道:「錢都是我賺的,你敢給他,我,我……」
他原地轉個圈,抬頭看橫梁。
「我吊S在這裡!」
砰!
蘇濤爺爺拍案而起。
他向前幾步,把粗硬的手指直戳到女婿的臉上:「你是什麼東西,在我跟前說大話?」
二姑父痛苦地閉上眼。
他說:「別拿手指我。」
劍拔弩張的關頭,門口有個人探進腦袋。
他說:「喲,你家今天人齊。」
來者走進堂屋,叉著腰,朝蘇濤爸爸笑道:「恭喜啊,姐夫,濤濤也要成親了。」
他特意轉過臉,仔細看我一眼。
接著道:「姐夫你從我這兒借的十萬塊錢,
該還了吧。」
「我的兒子也要成家啊。」
我聽得糊塗。
蘇濤明明說是舅舅想借他家的錢。
這會兒,舅舅怎麼理直氣壯上門討債來了?
一家人都不吱聲。
舅舅朝著他姐的背影喊:「周素珍,你說句話!你是S人嗎!要不是看在你這個姐姐份上,我怎麼會借他錢?」
蘇濤爸爸瓮聲道:「什麼叫你借的,你家老子S了,留下的錢全給你吞了。素珍也有繼承權,這十萬塊,就是她的。」
「什麼?」
舅舅跳了起來:「借的時候你怎麼不這麼說,借的時候,你還說不讓我姐知道,回頭還給我十二萬。」
「一年又一年,這都三年了!」
蘇濤爺爺不耐煩地推搡他,像趕一個討飯的乞丐:「走走走。」
他年紀雖然大,
手掌伸出來卻又肥又厚,頗有份量。
舅舅卻是那種小雞仔兒身形。
他不由得後退,退到門外,嘴裡猶自嚷著:「周素珍,你啞巴了,看著別人欺負你弟弟。」
這一次,縫纫機的聲音停都沒停。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急促地響著。
8
舅舅大概是以為有新媳婦在場,蘇家人多少會有顧忌,趁機要點錢回去。
可惜願望落空。
於是罵罵咧咧地走了。
二姑父出門洗了把臉。
他站在水龍頭跟前,垂著頭,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額前的一绺頭發沾了水,本來是向後梳的,此刻頹然耷拉下來。
老奶奶扶著牆從小屋裡慢慢出來。
她遞給女婿一條毛巾。
二姑父接過毛巾,
擦了擦臉,又把毛巾過一遍水,擰幹了,攥在手裡,茫然地睜著眼睛。
老太太則把兩隻手攥在肚子跟前,靜靜望著他。
二姑父忽然從喉嚨深處咕哝一聲:「媽——」
那神情,像小孩在外面受人欺負,回家告狀,滿腔的話要講,眼淚卻先堵住喉嚨。
我自認是個遲鈍的人。
這一瞬間,腦海卻靈光忽現。
二姑父不會是個孤兒吧?
他說,丈母娘喊我拿羊肉,八成也是真話。
他們之間,倒真有點母子之意。
我想起來,蘇濤偶然也提過的。
他說二姑父對奶奶很是殷勤,大錢雖然沒花過,老太太愛吃的東西,倒是常想著。
逢大集的日子,一早就載著老太太去吃小餛飩。
陽光靜靜鋪在院子裡。
我揉揉臉頰,覺得很疲倦。
真想今晚就走。
可是,大概沒有車了?
待會兒還得爬陡峭的,連欄杆都沒有的水泥樓梯。
忽聽見「咣當」一聲巨響。
一隻破盆從廚房小屋飛了出來。
老頭叉著腰,站在院心,破口大罵:「讓你媽個比養的,誰又偷了我的羊肉!」
「早上數過還有四包,又少了一包。」
蘇濤爸爸從屋內趕出來:「是啊,我就說怎麼又少了一包,哪個三隻手,畜生養的偷了。」
父子倆全看著二姑父。
二姑父再也忍不住了。
他打開車門,拿出羊肉,往地上一扔:「還給你們!」
新仇夾舊恨,老頭上前一步,一掌呼在女婿臉上:「比養的連吃帶拿。」
二姑父下意識看了眼老太太。
他滿可以說,我沒偷,是媽叫我拿的。
我的心也懸了起來。
老不S的長了那麼壯的一雙拳頭,老太太還禁得住嗎。
可是,他沒有。
他認了自己是小偷。
一下子憋出滿臉的淚:「你們算準了我老實,吃我的絕戶!」
他抬頭看青天。
「爸哦,媽哦,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哦。」
「這就是你們託付的丈人哦。」
鼻涕眼淚,一齊流下來。
「十五歲就讓我一個人扛糧食。你兒子比我高一個頭,偏說他沒力氣哦。」
「我替你幹活,張嘴就罵,伸手就打哦。」
「爸哦,媽哦——」
他嚎啕著。
老奶奶也陪著掉眼淚。
鄰居紛紛趕來看熱鬧。
有的飯碗還端在手裡,伸著筷子,指指點點。
老東西臉上掛不住,昂著脖子,粗聲道:「你真是個孝子啊,孝子給老丈人送假酒啊!」
他朝四面解釋:「人家煙酒鋪的老李說,大叔,這個酒我沒見過,不敢收。」
「人家孩子是給我留臉呢,人家不好意思說你的女婿給你送假酒啊!」
姑父抽噎著為自己辯解:「什麼假酒,人家在報紙上登了廣告的。不是假酒,你冤枉人。」
鄰居也勸:「是啊,咋會是假酒,老李也不是什麼牌子都認得。」
「就是,酒的牌子也多呢!」
老東西氣得一蹦三尺高:「我冤枉他?我上樓去拿!」
他噔噔噔地衝上陡峭的樓梯。
片刻後,又從樓上朝下吼:「一箱都在這裡,
我拿給你們——」
一聲沉重的悶響。
尖利的女聲喚道:「啊!」
9
蘇濤爺爺從三樓墜樓,砸了一地的血。
順帶著,砸斷了二女兒的一條腿。
我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但凡她有一點維護丈夫的心,院子裡都動手了,也不該還站在堂屋裡不動。
沒有人替老頭打 120。
我當然更不會打。
二姑額頭直冒冷汗。
她看見我,吃力地道:「120,我疼,媽耶……」
唉。
我替她打了。
村醫騎著電瓶車趕來,進門倒吸一口涼氣:「我叔這是怎麼弄的?」
然而他有他專業人士的鎮靜。
蹲下身,
扒開眼皮,探探脖子。
脖子都快折成六十度角了。
他搖搖頭:「通知派出所吧,他們來看過,我馬上配合開S亡證明。」
他看看外面的日頭:「這個天放不住的,快。」
接下來是一陣紛亂。
紛亂中,我不知聽見誰在說:「喜事變白事。這個孫媳婦,真是個克星。」
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