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S可以怪那隻羊,可以怪該裝不裝的欄杆,偏偏還就怪不到本人頭上!


更荒謬的事還在後頭。


 


他們商量著把我的名字刻到碑上去。


 


我的頭皮都炸起來了,堅決不同意。


 


大姑卻說:「定了親的,定了親的呀。」


 


我氣笑了:「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她看也不看我,隻向著鄰居親戚解釋:「中午吃了定親飯的呀。」


 


我雖然沒正經談婚論嫁過,看電視劇我也知道,定親,金镯子總該有一隻。


 


而不是一盆酸菜魚!


 


蘇濤很不耐煩:「我爺爺都S了,你還鬧什麼鬧。」


 


我朝他翻個白眼。


 


去你丫的。


 


更更荒謬的事還有。


 


有人嘰嘰喳喳地在說:「老太太恐怕也活不久了哦。


 


「她是個頂無用的人,一輩子沒聽見她講過幾句話。」


 


「要是前後腳走,倒不耽誤事。」


 


「是呢,等蘇濤上班,假就不好請了。」


 


當著老太太的面,又接著說起某家老人臨S之前癱在炕上,多麼悽慘。


 


他們也會老,為什麼要做這樣險惡的暗示?


 


這不是逼她去S嗎?


 


二姑父顯然也聽見了。


 


他粗聲道:「你們胡說什麼!」


 


他走到丈母娘身邊,親熱地喚一聲媽。


 


「媽,你放心,我家樓下的房間早就拾掇好了。」


 


「我早就跟二妮說,老東,哦,爸要是走在前頭,媽你就跟我們住。」


 


「空調,電視,全裝好了。媽你放寬心。這邊一下葬,我馬上來接你。」


 


仿佛隻是一晃神的功夫。


 


院子裡搭起了棚子。


 


冰棺拖來了,幾個人大呼小叫地找插線板。


 


樂隊也在角落就位。


 


笨重的大音響猛然傳出一陣「嗡——」的音浪。


 


我聽見有人嘀咕:「這個就是北京來的孫媳婦,獨生女?」


 


「呵,真給老東西說中了,美夢成真了,她爹媽一S,家產還不是……」


 


另一個人問:「老頭真是自己掉下來的?說S就S,真邪乎。」


 


「可不是?都說禍害遺千年,看來這話不準。」


 


「哎,他家這個樓,花了多少錢?」


 


「不知道。反正,水泥,沙子,磚頭,能赊賬就赊賬,孫媳婦進門,一起還唄。」


 


大家隻顧著說闲話。


 


很顯然,

沒有人為老頭掉一滴眼淚。


 


二姑被抬上救護車時,倒是真情實意地哭了,她那是疼的。


 


近旁,有個人拿著尺子,在桌上咔咔撕白布,不知拿來做什麼?


 


大姑走去拿了一截。


 


她來到我身邊,伸手就往我頭上罩。


 


我非常反感她碰我,閃身避開。


 


她撲個空,羞惱地把東西往我手裡塞:「給你孝戴,你還不樂意。不知好歹。」


 


我攥著孝布,看見石匠已經來了。


 


有人交給他一張紙條。


 


他沉吟:「嗚,這個字,周什麼,周西西?」


 


真要命。


 


10


 


二姑父朝我使眼色。


 


等我走近,他低聲說:「別跟他們爭。」


 


「回頭趁天黑,我拿個鑿子,替你鑿了。」


 


「你走不走?

送你去火車站。」


 


「我去過北京,夜裡火車有好幾趟。」


 


他看向角落裡默默收拾東西的阿姨:「她意思也勸你走。」


 


「我看你跟蘇濤的事,算了。」


 


我的行李還在三樓。


 


書包,衣服,平板電腦……


 


可是打S我我也不會上去了。


 


錢財乃身外之物。


 


一咬牙,我捏緊手機:「走!」


 


路上,等紅燈的時候,二姑父問我:「你買的什麼酒?」


 


我說:「兩瓶五糧液。」


 


他說:「哦哦,一瓶也小一千呢。好酒。」


 


忽然自己一笑:「老東西要是沒S,太陽沒落山,這兩瓶酒就進老李的小賣鋪了。」


 


下一個紅燈,他又說:「小周,我要是跟你說,

農村人不都是這樣的,你信嗎?」


 


沒等我想好怎麼回應,他自己搓著方向盤,又道:「哎,算了,你不用想這些。你是北京的獨生女,以後犯不著冒這個險。」


 


「馬上快到了。你手機上票買了吧?」


 


「手機還有電吧?」


 


說著,他右手掀開一個蓋子,從裡面拿了個充電器給我:「拿著。你們小孩愛玩手機。電肯定不夠用的。」


 


進站口前,我下了車。


 


二姑父抬起右手,俏皮地在額前對我行了個告別禮。


 


他看起來心情頗好。


 


我揮手,喊道:「再見!叔叔!」


 


他點點頭。


 


忽然從車窗丟了個小花布包出來。


 


後面有車來了。


 


叔叔轉了下方向盤,車朝前開去。


 


我撿起小布包。


 


包是碎花圖案,中間用紐扣別住。


 


打開一看。


 


裡頭塞得鼓囊囊的,全是舊的十塊錢,加起來少說有三百。


 


阿姨在廠子裡縫一天的拖鞋,也隻掙七十塊。


 


在火車上一夜沒睡。


 


早上出北京站,又轉地鐵。


 


走進家門,看見我媽把腳翹在茶幾上,吹著空調,吃著西瓜。


 


其實離開家也才 24 小時,卻恍若隔世。


 


看她那麼自在舒服,想起我打水漂的三千塊工資,想起我的平板電腦,心中冤枉之感,真是言語難以形容。


 


她說:「哎哎哎,你咋一個人回來了?」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反鎖。


 


她在外面拍:「哎哎哎,你行李呢,蘇濤呢?」


 


我連空調就沒開,往床上一倒,

失去知覺。


 


…………


 


我和蘇濤結婚了。


 


婚禮上,他們當眾押著婆婆給我下跪。


 


眾人都大笑。


 


蘇濤說:「這下子,你不生我氣了吧?」


 


可是二姑生我的氣。


 


她對我拍手,往前一跳一跳。


 


腳底下還是那雙鮮紅的恨天高。


 


公公也罵我。


 


他說:「叫你爸轉的錢,怎麼拖拖拉拉還不轉過來。」


 


「再轉五十萬!」


 


「你是聾子?讓你媽個比養的。」


 


他揮掌就來打我。


 


轉眼我有了孩子。


 


大姑緊緊牽著孩子,孩子不辨眉眼,不知男女。


 


可是我從心裡知道是自己的骨肉。


 


我伸出手去:「寶寶,來媽媽這裡。」


 


孩子卻用怨毒的眼神盯著我。


 


大姑也指著我,絮絮地,不知跟孩子說著什麼。


 


不,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說:「你媽是個邋遢鬼。」


 


我著急地大喊:「沒有,我很愛幹淨。」


 


我想走過去。


 


可是腳怎麼拔也拔不動。


 


往下一看,半截身子埋在一個爛泥塘,爛泥塘裡全是垃圾。


 


我掙扎得一頭汗。


 


我醒過來了。


 


原來一覺睡到下午四點。


 


洗臉的時候,照著鏡子,仍然心有餘悸。


 


但是,和夢中人生相比,三千塊的損失,算什麼呀。


 


我扯下一張洗臉巾,抹一把臉。


 


媽好歹是親媽。


 


她見我出房間,立刻盛了山藥玉米排骨湯。


 


我一邊狼吞虎咽,一邊騰出嘴,解釋他家情形。


 


本來以為要大費唇舌。


 


一說到蘇濤全家不喜歡他媽,這全家還包括三個姑,我媽臉色就變了。


 


她咕哝:「什麼玩意兒!」


 


接下來順暢無比。


 


我媽大手一揮。


 


「別說了,你先吃。」


 


她低頭操作片刻:「喏,這事全怪我腦子進水。錢轉你了。」


 


我一看,喲,五千。


 


買個新平板!


 


蘇濤發消息質問我為何不告而別。


 


我媽在旁邊看著,眼神如同看蟑螂。


 


我回復:【分手吧。】


 


然後直接全面拉黑。


 


11


 


蘇濤換了號碼,

發短信騷擾我。


 


他覺得自己冤枉S了。


 


【我不知道我哪裡錯了。真的。你要我怎樣?你這個人怎麼就這麼別扭呢。】


 


【我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你在氣什麼,你不告而別,我也不敢生氣。】


 


【為什麼說分手就分手,玩我啊?】


 


我看著短信,冷笑。


 


為什麼?


 


因為我對人性有清醒的認識。


 


一個人連生養自己的母親都可以拋棄,他所謂的愛你,本質上隻是因為就當下來說,「愛你」是於他很有利的事情而已。


 


但人生怎麼可能永遠一帆風順。


 


我可能會生病,我父母也可能會生病,房子可能跌價,工作可能丟掉,我可能不孕,可能產後抑鬱,可能生下不健康的寶寶。


 


就像《鎖麟囊》的戲裡唱,

「我隻道鐵富貴一生鑄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


 


我不喜歡以愛的名義冒險。


 


都不用提什麼愛會轉移。


 


根本我和他之前有沒有愛還難說,校園戀愛在一起不過是吃吃玩玩,有什麼考驗了?


 


我媽這個人思考問題有點極端的。


 


她一旦覺得蘇濤不好了,就拼命往壞處想,催我出國兩年,避避風頭。


 


「不然哪天就給蘇濤害S了。」


 


「嗚嗚嗚,我就你一個獨生女兒。」


 


其實她想多了。


 


蘇濤接了蘇州待遇優厚的 offer,也很快有了新女友。


 


朋友給我截圖了他發的照片。


 


很美的一個女生。


 


畢竟,他身高一米八,長得帥,工資高,在外面又會做人。


 


不到他家,

怎知是人是鬼。


 


阿姨給我的小布包,裡頭的錢一分也沒花。


 


有時對著它發呆。


 


半年後,我在商場偶遇了阿姨。


 


她扶著拖把定定看我,眼神非常溫柔。


 


我按捺興奮,停住腳,說:「阿姨你好,什麼時候來北京的?」


 


她開口講話。


 


我第一次聽她講話。


 


其實聽起來很吃力,像含著口水,字句粘稠,扯不開。


 


又像每一個字都有千鈞重。


 


她大概有抑鬱症軀體化症狀。


 


我問:「阿姨,你有沒有看醫生?」


 


她點點頭:「我,吃藥,的。」


 


商場保潔其實非常辛苦,管理非常苛刻。


 


我留了她聯系方式,問我媽能不能幫阿姨安排工作。


 


我媽在高校後勤部門當領導。


 


她那邊的工友工資雖然不高,卻有宿舍,還給交社保。


 


阿姨沒到五十歲,完全來得及。


 


我媽皺眉。


 


她說:「不缺人手,所以,輕松些的崗位都需要高中以上學歷。」


 


我說:「她有啊。」


 


我媽疑惑地皺眉:「哦?我記得蘇濤他爸是初中學歷。」


 


我說:「但是,她的爸爸給她讀書的。不過,她沒有考上大學。然後又嫁錯人。」


 


然後,不像我,隻在夢裡窺見驚悚人生,阿姨實打實經歷過。


 


她被折斷了。


 


如今隻能緩慢地將自己再拼起來。


 


很快,阿姨來到學校,在食堂窗口打菜。


 


中秋節我去看望她。


 


水果月餅都是我媽準備的。


 


小花園,石桌旁,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闲話。


 


阿姨說起二姑父。


 


「我上北京,真靠他。他以前在北京做過工地,有熟人。」


 


「他可憐,爸媽S得早。結了婚,我媽到他家裡,給他洗衣服,縫衣服,補襪子,補褲襠。」


 


我立刻明白,阿姨口中的媽,是老奶奶。


 


阿姨顯然並不討厭奶奶。


 


我也不相信奶奶討厭阿姨。


 


說到底,蘇濤眼裡根本沒有他那個無用的奶奶。


 


他說奶奶討厭兒媳的話,哪有半點可靠之處?


 


哎,他撒的謊多了,還說那個樓值四十萬呢。


 


舅媽跑了的事,後來我也搞清楚了。


 


是因為舅舅賭博出軌。


 


舅媽不卷著剩餘財產帶孩子跑路,表弟表妹的將來,也都毀了,怎麼怪她呢。


 


回到家,電視上仍放著兒媳巧鬥惡婆婆。


 


我媽說:「嗨,婆婆還真是這樣,她吃過的苦,見不得你不吃。她沒嘗過的甜,也見不得你嘗。」


 


「不過,你奶奶為人雖然冷淡,倒是真沒折磨過我。」


 


我悵然地想,千百年來,一代代媳婦變成婆婆,兩個原本不相幹的女人,鬥著鬥著,在灶臺旁和田地裡,頭發白了,S了。


 


都說好婆婆難遇好兒媳,好兒媳偏遇上惡婆婆。


 


都說農村的婆婆頂難纏。


 


果然如此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