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後你就三姨家住，這裡就是咱們娘三個的家了，等你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三姨也給你準備個慶功宴。」
直到晚上，三姨給我收拾出來一個小房間，一張小床和一個小桌甚至還有個衣櫃。
「時間太晚了，今天你先住著丫頭，等明天我帶你去買幾套好看的被罩。」
我看著床上幹幹淨淨被三姨精心收拾出來的床鋪，眼眶已經不爭氣地湿了。
十八年了，我第一次擁有精心為我準備的小房間，是來自我的三姨。
可是明明已經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屋子，可我還是那麼想哭，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輕飄飄的可又喘不上氣。
「對了丫頭，我記得你是叫沈念吧？以後我就喊你念念，你爸媽天天老二老二的，聽著鬧挺。」
我一怔，是的。
沈念我的名字，而這兩個字，
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到過了。
「是我叫沈念，我不叫老二。」
07
那天之後我再沒有回過家，一直在三姨家，為了不給三姨添麻煩。
我盡可能地做家務，準備飯菜，也和三姨商量想去找個暑假工兼職賺點錢。
我和三姨相處得很融洽，一起出門還會被認成母女，每次這時候三姨都不反駁，而是笑著接話。
「嗯吶，我家念念馬上要上大學了。」
從前渴求從爸媽那裡得到的，現在三姨都給我了，帶我出門逛街，給我買衣服，聽我說心事，對著我做的飯菜贊不絕口……
我想，以後我一定要認真讀書，以後賺很多錢報答三姨。
就在一周後，我的錄取通知書也下來了，我以六百多分的成績考到了南方大學。
三姨激動地抱著錄取通知書看了半天，正好表哥也旅遊回家了。
我緊張地站起身，可他開朗地和我打招呼絲毫沒有沈佳欣和沈耀陽那樣看我的眼神。
「哈哈這下可好了，以後我媽有逛街搭子了，我也不用羨慕別人有妹妹了。」
那天晚上，我們也出去吃飯，我也有了「慶祝我家閨女念念考上大學」的橫幅。
我看著三姨和澤軒表哥，笑得噙著淚，我一定要回報他們。
直到第二天早上，很久不聯系我的爸媽竟然破天荒主動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急得帶著哭腔。
08
「老二你上哪去了，你姐姐出了車禍，截肢了，現在急需輸血，你和你姐姐血型一樣，你馬上回來啊！快點回來……」
說到最後媽媽已經哭出聲，
嘴裡喊著沈佳欣的名字。
「啊……我的佳欣啊，我的大寶……」
我心口一怔，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實在沒法把截肢和沈佳欣那張總是高高在上優渥的臉聯合在一起。
「念念？咋了？不舒服了嗎？」
三姨端著豆漿從廚房出來，看到我臉色發白，趕緊摸我的額頭。
我把手機遞過去，聲音發僵。
「我姐……出車禍了。」
三姨接電話時，眉頭越皺越緊。
「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
掛了電話，她沉著臉給我套上外套。
「別擔心，有三姨在。」
去醫院的路上，我盯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佳欣總說我是災星，說我出生那天她丟了個玩具，說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年她丟了學生會主席的位置。
現在她出了車禍，媽媽會不會又覺得是我的錯？
剛到醫院就看到爸媽和弟弟在手術室門口，媽媽已經哭得不成樣子，弟弟煩躁地拍著足球。
一看到我來了，媽媽先上前給了我一耳光。
「你個S老二，怎麼現在才來呀？快點給你姐輸血去，快點！」
我被這一巴掌扇得眼前直冒星星，三姨連忙拉住我。
「打孩子幹什麼！」
我媽被三姨推了一把，哭得更兇了。
「都是這個災星，當時就有個算命的跟我們說，就要一個閨女，一個兒子就好了，誰知道多出這麼個老二來，要不然好好的佳欣怎麼會突然出了車禍？肯定就是被她影響的，誰讓她在佳欣的慶功宴上找事的！
」
媽媽已經有些失去理智，聲嘶力竭地指著我罵。
我踉跄著後退半步，耳邊是她尖利的哭喊。
「你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讓你一起陪葬！」
我的身體在發抖，那麼多天不見，沒想到先迎來的是媽媽的咒罵和耳光。
三姨把我護在身後，語氣絲毫不讓。
「沈佳欣出事是她自己闖紅燈，跟念念有什麼關系？你們當父母的不反思，倒怪起孩子來了？我看今天誰敢動念念一下！再說了，你兒子不也是你生的，他怎麼不輸血！」
三姨話音剛落，沈耀陽馬上大聲反駁。
「你放什麼屁，老子還踢足球呢！要是影響了身體得不了獎，你負責啊？」
「呵，果然是什麼的爸媽，什麼樣的孩子，一樣的自私自利。」
爸媽還要反駁，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摘下口罩。
「病人失血過多，需要立刻輸血。」
護士拿著輸血同意書走過來，媽媽一把搶過筆已經籤了字。
「用你的血救你姐！別耽誤時間了！」
媽媽急得恨不得直接操刀來割破我的血管，卻被旁邊的護士攔下來。
「籤字是要本人籤的，還有老二是啥？籤本名。」
看著媽媽臉上一閃而過的怔愣，我冷笑出聲。
「你是不是連我叫什麼都忽略了？不過也是，我這個人在你們眼裡都是空氣，別提區區一個名字了。」
「你……那你自己籤，快點的。」
媽媽眼裡閃過一抹尷尬，卻轉瞬即逝被急切代替。
09
「我不籤。」
我看著爸媽和弟弟熟悉又陌生的猙獰的臉，
平靜開口。
「你說什麼？」
爸爸衝過來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她是你親姐！你怎麼那麼冷血……」
「親姐？」
我甩開他的手，指著沈耀陽。
「他就不是親弟了嗎？還有沈佳欣用我的高考資料去墊桌子時，你們說她是姐姐，她把我的衣服從衣櫃裡扔到垃圾桶旁邊時，你們說我不懂事佔地方。」
「她把化妝品弄得我書上都是的時候，你們也毫不在意，現在要我輸血了，才想起她是我親姐？」
走廊裡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映著媽媽慘白的臉，她還在替姐姐說話。
「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而已，你怎麼總是那麼斤斤計較啊？」
我仰起頭盯著那個我曾經最渴望得到她重視的媽媽，
終於還是撲哧笑出聲，內心哀涼一片。
「因為我永遠都是受委屈的那一個，永遠都是不被重視的那一個，那些傷害對我來說，這輩子都不會讓我和他們兩個親近起來。而你和我爸，你們的冷漠無視，才是造成這一切的兇手。」
話音落下，媽媽後退了幾步，流下眼淚。
隻是不知道是因為我，還是擔心姐姐。
「這血我可以抽。」
我閉了閉眼突然改口，再睜眼已經一片漠然。
「但我有條件。」
爸爸的臉抽了抽,剛想罵我,就被媽媽攔下來。
「你說！」
我直視這兩個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從此斷絕關系,我救她這一次，往後你們是你們，我是我。」
媽媽愣了一下，還是一揮手咬牙答應……呵，
意料之內。
「好！隻要你救佳欣,我就當沒生過你！」
「念念以後就是我親生女兒，沒有你們這樣的混賬父母，你們不心疼,我來珍惜她。」
三姨在一旁氣得哭了眼圈，一把拉過我護在身後。
「念念已經考上了南方大學，以後她也再也不會回來了,你們要是再敢打擾她，咱們就直接走官司！」
可三姨話音剛落，爸爸就眼珠一轉,連忙接話。
「你考得那麼遠，以後要是你姐姐有需要怎麼辦？你怎麼那麼自私啊！我看你就是為了躲著你姐姐，你真是惡心！還斷絕關系呵呵！」
「你給我聽好了，既然是斷絕關系,我不會給你一分錢生活費，你是S是活都和我們沒關系了……」
爸爸嘶吼著，我卻淡淡一笑,笑意沒達眼底。
10
「最後一句話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說得就好像這些年,你們管過我一樣。你們放心，我不會像你們一樣的,以後咱們再無瓜葛。」
爸爸臉上一紅,但還是轉過頭去保持著他的一貫做派。
「什麼東西吧！你們也配當爸媽……」
三姨冷哼一聲,瞪了他們一眼。
抽血時,我盯著血袋裡緩緩上升的紅色,像在看自己十八年的人生被一點點抽離。護士說我血壓太低,抽兩百毫升就夠了。
媽媽卻在旁邊喊。
「多抽點啊！我女兒需要！」
三姨一把推開媽媽把我扶到長椅上,塞給我一塊巧克力。
「別聽她的念念，吃的糖先補補,一會兒回去三姨給你燉排骨吃。」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
剝開糖紙，巧克力的甜膩壓不住喉嚨裡的腥氣。
原來血緣真的可以這麼涼薄,涼到讓你覺得,那些年的委屈都成了笑話。
「以後咱們也不用來往了,要是你們再來打擾念念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媽媽還要說什麼，已經被三姨瞪了回去，我看著三姨擋住我面前的身體，還是不爭氣地紅了眼。
直到多年後想起來這一幕,我還是會慶幸自己何其幸運遇見三姨。
後來，我換了手機號碼，再也沒有聽到關於任何那個不屬於我的家的消息。
一年後,我們一家都在南方定居下來。
十九歲生日這年，我已經叫了三姨一年的媽媽。
我在家裡也排老二,可媽媽和哥哥都是親昵地叫我念念。
生日蠟燭映著我們一家人親密無間的笑臉。
「我許願永遠和媽媽，
哥哥在一起，我們一家人未來可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