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來又要開啟三年的研究生生涯了。


 


我的人生規劃滿滿當當,實在沒空去管別人了。


 


……


 


研究生畢業那年,因為檔案問題,我要回一趟江城。


 


我和薇薇,已經七年沒見了。


 


10.


 


七年的時光,在我們身上留下了各樣的痕跡。


 


但一見面,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薇薇很高興地跟我拍了合照發在朋友圈,我們彼此交換著各自的近況。


 


薇薇已經結婚了,有一個剛一歲的女兒,她和丈夫都是本地人,過著平凡卻幸福的日子。


 


我已經通過了司法考試,正式進入一家律所實習,隻等滿一年後領律師執業證,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神秘又小心地告訴薇薇:「我找到我媽媽了。


 


薇薇雙眸瞪大,倒吸一口冷氣:「真的?」


 


重重點頭,我也忍不住臉上的笑意:「真ṭûₕ的!」


 


我媽並不是不想管我,當年離婚帶不走我,後來的幾年她也試圖來看我。


 


可那時奶奶管制嚴格,她根本沒機會見我,幾次失敗後,也隻能鬱鬱離開了江城。


 


我上大學後,也想找到媽媽,試著在網上發了一些尋親的消息。


 


本來沒抱太大希望,但研一那年,她看到了我的消息。


 


她立刻奔赴北京與我見面,我們母女抱頭痛哭。


 


她已經有了新的人生,她再婚了,有一個女兒。


 


但這並不妨礙她愛我。


 


她現在的丈夫憨厚老實,不善言辭,但把我當貴客看待。她的小女兒,也就是我的妹妹,燦爛活潑,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偶送給了我。


 


從那之後,過年我有了去處。


 


薇薇拉著我的手,不由得哽咽了:「小慧,真好,以後你過得都是好日子了!」


 


我們在咖啡館足足聊了三四個小時。


 


正準備離開吃晚飯時,咖啡館門外卻出現了兩個人影。


 


是許宗延、許宗承兩兄弟。


 


許宗延吊兒郎當地笑著:「堂妹,好幾年不見了,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奶奶她老人家吧。」


 


我皺眉:「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許宗延瞥了一眼薇薇:「別管我們怎麼知道的,奶奶念叨了你那麼多年,你但凡還有一點人性,就跟我們回去。」


 


我恍然會意,薇薇的朋友圈裡,應該是有許家人的親朋好友。


 


不過許宗延說的也是,奶奶雖然苛刻,畢竟養育我多年,該有的赡養還是要有的。


 


許家隻是個普通的大家族,在江城無法一手遮天。


 


我倒是不怕。


 


轉頭叮囑了薇薇幾句,我就跟著許宗延他們上了車。


 


11.


 


回到住了十幾年的大宅院,牆面多了許多斑駁,也有磚牆脫落。


 


繞過前廳,還沒看到人,我就已經聽到老太太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禁不住一樂。


 


老太太如今該有七十多了,身體還那麼健壯,真讓人羨慕。


 


「女子就當以夫為尊!他是你的丈夫,你替他操持家事,滿足他的需求都是應該的,哪有跑回娘家的道理!我教導了你那麼多年,怎麼到頭來,一個個都如此混賬!」


 


接著就是許芳寧哭哭啼啼的聲音:「我不想染病啊,奶奶,如果必須要滿足他的需求,那我離婚行不行……」


 


「胡言亂語!


 


老太太一藤條抽在她背上,怒不可遏:「自古隻有休妻,哪有休夫一說!他病了你就送他去醫院,不想辦法救治自己的夫君,竟然想自己脫身,真是冷酷無情,沒有許家女兒的半點氣度!」


 


我走過去時,老太太已經發完火了。


 


許芳寧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仿佛癱成了泥,雙目無神,也不知道在Ṱùₜ想什麼。


 


看到我來,老太太臉色稍緩了幾分。


 


她轉頭吩咐許芳寧:「別再提離婚二字,我是絕不允許的,你現在回家去吧,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御夫之道。」


 


許芳寧麻木地起身,呆愣地看我一眼,轉身走了。


 


老太太看向我:「跪下。」


 


地上還有點點水漬,是剛才許芳寧痛哭的眼淚。


 


扯了扯嘴角,我拉過來一個椅子,

與她面對面坐下。


 


老太太的臉色越來越黑,又不滿地開口:「你可知錯了?」


 


我笑起來:「不知啊,我現在過得挺好的,沒什麼錯的地方,我來看您,是因為您養育了我十幾年,於情於理我都該來看一看。」


 


我從包裡拿出錢包,摸了幾張百元大鈔出來,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拿茶盞壓好。


 


「以後我定期給您赡養費,這是我應該做的,至於其他的,您就別想了。」


 


老太太看著我的舉動,臉上不斷抽搐,好半天才吐出兩個字。


 


「孽障。」


 


話不投機,我起身準備走。


 


剛出去兩步,又聽到她問:「小慧,你這幾年過得如何?」


 


我回過頭,見她面色平緩了不少。


 


老太太也知道自己管教不了我,決意放棄了,隻以奶奶的身份關心關心我。


 


我便如實回答:「挺好的,跟我媽相認了,也找到了工作,我回來是辦檔案,明天就回北京,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


 


她深呼吸幾次,又問:「成婚了嗎?」


 


我搖搖頭:「談過一個男朋友,不過分了。」


 


老太太好不容易緩下來的神色,頓時又急促起來。


 


「你,你跟他睡過了?」


 


我笑了,這麼大歲數了,談戀愛不睡覺幹什麼呀?


 


「對呀。」


 


老太太氣得舉起了手裡的拐杖:「既然已有夫妻之實,為何要分開?你現在豈不是殘花敗柳,還有誰會要你啊!」


 


我笑道:「追我的人可多了,我正準備答應一個呢,而且就算答應了,我們也隻是談戀愛,隻睡覺,不結婚。」


 


老太太氣得要站起來打我。


 


我忙撒腿跑了。


 


身後傳來她的吼聲:「你這個孽女,不忠不孝,水性楊花,早晚要自食惡果!」


 


12.


 


跑到前院,我正好遇到了許芳寧。


 


她坐在一個角落獨自垂淚,看著好不可憐。


 


剛才就覺得她有些異樣,現在走近了仔細看,我才發現,她胳膊上有好幾道青紫的傷痕,臉上也有紅腫。


 


我開口:「你這是怎麼了?」


 


許芳寧抬頭,一見是我,眼淚頓時淌得更洶湧了。


 


原來陳家對她的確很大方,信用卡隨便刷,吃穿住行皆是最好的。


 


可她的老公並不是個安分的,加上許芳寧向來以乖順懂事示人,男人便生出了花花心思。


 


一開始隻是偷腥,後來越來越張狂,反正他家裡的正妻大方懂事,不會吃醋。


 


許芳寧怎麼會不吃醋呢,

她隻是按照奶奶的規訓,掩蓋內心的苦澀罷了。


 


幾年過去,她心裡鬱結加重,甚至到了要去醫院的地步。


 


偏偏這時噩耗傳來,她老公因為花天酒地,染了髒病。


 


許芳寧幾近崩潰,好不容易去醫治,暫時轉陰了,男人又不甘心,要強迫她發生關系。


 


她拒絕,便挨了一頓打。


 


男人邊打邊說:「嫁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別說上你,就算把你給我兄弟們玩,你也得笑著受著!我是你老公,不聽我的就去S!」


 


絕望的許芳寧大吼一聲:「你是我老公,不是我的主人!我也是人,我要跟你離婚!」


 


至此,她終於做出了第一個正確的決定。


 


一說要離婚,男方直接停了她的信用卡。


 


許芳寧就回來跟老太太訴苦。


 


但一說要離婚,

就遭到了老太太的訓斥和責打。


 


女子以夫為天,要離婚,不就是要翻天嗎?


 


許芳寧剛生出的一點欲望,就被老太太按下去了。


 


她說,她已經在想體面離開這個世界的辦法了。


 


她一邊跟我說,一邊哭,滿眼的絕望。


 


我遞了一包紙巾給她,說:「老太太又不是民政局的,她說不準離,你就不能離了?」


 


許芳寧茫然地看著我:「可我不敢忤逆奶奶……」


 


我笑了笑:「你連S都不怕,還怕忤逆老太太的後果?撐S了把你趕出家門,她還能S了你嗎?」


 


許芳寧擦眼淚的動作緩下來,像是在認真思索。


 


我拍了拍她的肩,快步離開。


 


13.


 


此後,許芳寧與我恢復了聯系。


 


她沒了先前的虛榮浮誇,

整個人踏實了不少。


 


她也不笨,先是假意回到陳家,向她老公認錯,換回了信用卡使用權。


 


接著又靠信用卡套現了不少。


 


有了生存的本錢,她就直接起訴提了離婚。


 


我給她介紹了一位專業離婚律師,在律師的指導下,她收集了不少男方出軌、家暴的證據,除了起訴離婚,還起訴了對方患有性病卻故意傳染給妻子涉嫌故意傷害等罪名……


 


她的官司打了整整一年,還好最後的結果不錯。


 


許芳寧成功離婚了,還分到了不少財產,拿到了女兒的撫養權。


 


現在她帶著女兒,過著優渥的生活,一點也不比婚內差。


 


跟我視頻時,她感慨:「從奶奶的規矩裡跳出來,才發現原來還能這麼活,小慧,你真厲害,早早地就逃離了這個家。


 


她骨子裡還帶著對奶奶的敬畏,也總是去見老太太,想求得原諒。


 


但老太太才不肯呢,唯二的兩個孫女,一個斷絕關系,在外面四處浪,一個離了婚,成了沒人要的二婚女,她臉都抬不起來了。


 


老太太堅決不肯原諒許芳寧,放出狠話,除非她S,否則許芳寧永遠別想回許家。


 


許芳寧在老太太面前哭哭啼啼,等出了許家門,擦完眼淚,就帶著女兒去吃海鮮大餐了。


 


她就是這樣矛盾,但起碼,現在的她挺快樂的。


 


我也挺快樂的。


 


實習期滿一年後,我正式拿到了律師執業證書。


 


許芳寧時不時告訴我許家的近況。


 


老太太身體日漸消瘦,她把管家大權給了大伯。


 


於是二伯、我爸、小叔不同意了,鬧著要分家。


 


老太太沒辦法,

隻好在廠子裡給他們每人安置了一個機要職位,重要決策四人一起定。


 


那麼大一個廠子,價值多少錢,四兄弟誰也不服誰,都想拿最多的一部分。


 


於是他們鬥來鬥去,廠裡的政策隨著他們一天一變,員工苦不堪言,跑了好多人。


 


最後生產線出了一個大紕漏,交的貨全是瑕疵品,被甲方索賠巨額賠款。


 


二伯、我爸和小叔見狀跑了,留下大伯獨力難支。


 


許芳寧說,廠子離倒閉也不遠了。


 


他們這麼一鬧,老太太也被氣病了。


 


可四個兒子都忙著爭廠子,不想管她,孫子也忙著燈紅酒綠,幹脆就僱了兩個保姆照看她。


 


保姆並不盡心,老太太這一病,就再也沒起來。


 


過年時,許芳寧給我打來了視頻電話。


 


看背景,她在許家。


 


她小聲告訴我:「奶奶快不行了,可能是臨終心軟了,終於原諒了我,她還問我有沒有你的聯系方式,想見你一面。」


 


我告訴她:「我在我媽家過年呢,實在沒空過去,她要是想見我,就視頻吧。」


 


許芳寧一陣擺弄,沒一會兒出現在了老太太的床前。


 


老太太已經瘦得皮包骨了,渾濁泛黃的眼睛早沒了神採,她臉色泛灰,吃力地盯著屏幕,出聲:「許小慧?」


 


我點點頭,還告訴了她一個噩耗:「我改名了,叫周煥,跟我媽姓。」


 


老太太一陣吸氣,差點憋過去,旁邊的保姆忙給她拍背順氣。


 


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沉沉地出聲:「改名也沒用,照樣是個二手貨,沒人要,可憐。」


 


我一陣無語,都快斷氣了,還想著踩我一腳呢。


 


她專橫了一輩子,

就教出兩個叛逆的後輩。


 


許芳寧至少表面上服軟認錯了,唯獨剩下個我。


 


她想看我過得慘,承認自己的失敗,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對的,能圓滿地離去。


 


可我偏不遂她的意。


 


我把鏡頭翻轉,對著面前的帥哥。


 


「老太太,看見了沒?我老公,上市公司副總裁,年薪百萬,追了我好久我才答應的。我現在工作也好,是他們公司的法律顧問。」


 


「還有我媽,我們倆經常一起約著去做美容,人家都說我長得好看是繼承我媽的美貌呢。」


 


重新回到鏡頭,我微笑著看著老太太,繼續說道:「我現在有顏值有事業有家庭,過得不知道有多好,非要說我可憐的人,恐怕才是最可憐的。」


 


隻見老太太臉色飛快由黃轉紅,手指顫顫巍巍抬起,指著屏幕裡的我。


 


她好像要憋一個大招罵我了。


 


我飛快掛斷了視頻。


 


老太太可能要氣得不輕,但我爽了。


 


兩天以後,許芳寧發來消息:【奶奶沒了。】


 


【她臨終前都在罵你,你可千萬別回來。】


 


我當然不會回去。


 


老太太被我氣了一輩子,應該也不至於一下子氣S。


 


許家的廠子快倒閉了,兒子孫子隻顧著家產不顧長輩,這恐怕才更讓她心痛吧。


 


如今,叔叔伯伯們爭家產恐怕腦漿都要打出來了,我就不去添堵了。


 


打開外賣,定了兩個花圈送過去,我仁至義盡。


 


以後許家的事,就與我周煥無關了。


 


面前的飯碗裡突然多了兩個雞腿。


 


我抬頭一看,我媽和我老公都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媽說:「別管那些人了,你多吃點。


 


我老公附和:「就是,你太瘦了,好好補一補。」


 


叔叔和妹妹也都笑吟吟的,家裡洋溢著溫馨暖人的氣息。


 


這才是我的家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