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叫我一聲月兒,我怔怔地抬起手,可身旁卻又突然跑過去一道身影一頭扎進了明穹的懷中。
我想起來了,那是千年前我斬S兇獸,奪得玉髓草修出仙骨的時候。
那時我熔煉了玉髓草,在紅楓林中沉睡數月,再醒來時發覺自己修得仙骨,一時喜出望外,剛想要回九重天,明穹就出現了我面前。
那天他望著我,踏著紅楓,叫了我一聲月兒,我就一路狂奔著撲了過去。
當初他帶我回天宮,我成了他身旁的侍女,空有仙侍的名號,卻始終是琴妖之身。
他要我棄妖途,我纏著他問他要是我真修出了仙骨,他能否收我為徒。
他應允了,我便當了真。
紅楓林那天,是他第一次喚我月兒,也是他第一次任由我靠近他。
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兩人,周遭景色變換,一時是地鋪白玉的九重天,一時是風如利刃的誅仙臺,我立在其中,像是眾仙掌中的蝼蟻。
終於,在明穹說出那句「月兒,我們回九重天」時,我痛苦地尖叫著奔過去,化氣為刀,一刀劈向了明穹。
本就為幻影的兩個人頃刻消失,隻餘我一人留在原處。
那聲月兒叫的不是我,他隻是在透過我看邀月,他帶我回天宮,也不是為了收我為徒,是為了剔我仙骨。
他任由我抱住他,原來隻是因為修出仙骨後我就要被押上剔骨臺,所以他賜了我一分憐憫而已。
若不是那時招魂陣未能重啟,早在千年前我就已然成了一具枯骨,可笑我竟畫地為牢,將自己困囿在天宮千年。
我壓抑著心底翻湧而上的滔天恨意,在這一方天地活生生劈出了一道裂縫。
有天光自裂縫中傾瀉,落在了我的手掌上,我看著一線幽光,隨後合上眼,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待我再睜開眼時,緋玉已經不見了,我躺在床榻之上,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四肢百骸的痛楚仍在,我用神識查探原身,發覺琴身已然修補完全。
兜兜轉轉數千年,我依然是一隻妖,何其可笑。
我從榻上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門前推開了門,門外是陰沉沉的院子,天上的雲也是黯淡的,極目望去,遠處也是枯山一片。
我靠在門框上一時有些茫然,正好有侍女路過,看見我站在門口,侍女比我還要驚訝。
「寒溪姑娘,您醒了啊。」侍女朝我行禮,順帶想要過來扶住我。
我警惕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敢問姑娘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兒又是什麼地方?」
「這兒是離宮,是緋玉姑娘帶您來的。」
侍女說緋玉與魔君重禹是至交好友,而我已經昏迷了近三月。
離宮是魔界的地盤,我昏迷之前明明在無名林,緋玉怎麼會突然帶我來魔界。
我的心突然顫了顫,問侍女緋玉現在在哪兒。
侍女的神色有些閃躲,在我的逼問下,她才嗫嚅著告訴我緋玉在魔君的殿中。
她雖未言明,我卻直覺緋玉定是出了事。
果不其然,等我抵達重禹寢殿時,一眼就看見了躺在榻上面無血色的緋玉。
緋玉雖然名字取得張揚,性子卻和我恰恰相反,平日裡她就愛穿些素白的衣衫,如今衣衫襯著臉色,使得她像一張白紙般孱弱。
緋玉的身旁坐了個銀發如瀑的男子,一雙眼睛像是漆黑的墨,侍女向他行禮,
稱他為魔君。
見我進去,他便示意我再湊近些。
我行至榻前,半跪下去,握住了緋玉略顯冰涼的手。
緋玉呼吸平穩,卻始終緊閉著雙眼。
「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望著緋玉的臉,輕聲問一旁的重禹。
重禹沉默著掀起了緋玉的衣袖,緋玉原本白淨的胳膊上,不知何時攀上了烈火燒灼的疤痕。
「是天雷。」
「天雷?」
「緋玉替你重塑琴身那日,天上突降驚雷,劈毀了無名林中的白松和桐木,緋玉為了帶你離開扛下了兩道天雷,最後逃來了魔界。」
看見疤痕的那一瞬間,我心底就已經有了猜測,聽見重禹的敘述證實了我的猜測,我近乎被怒意侵佔了所有心智。
天雷是渡劫時才會出現的東西,如今天雷無端劈向白松和桐木,
和九重天的那些人,脫不了幹系。
邀月剛剛招魂重生,最有可能引來天雷的就隻有她了。
「她現在怎麼樣了?」我按壓下怒意,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傷不算太重,性命無虞,但想要她醒過來,修復天雷留下的傷……」重禹聲音沉鬱,聽起來有些疲累:「還需一株半玉蓮。」
天雷是天道所降的劫,想要徹底治好緋玉的傷,唯有九重天上的半玉蓮可以做到。
半玉蓮三十年開一次花,一株並蒂,花盛開時方成靈藥。
每隔三十年半玉蓮盛放時就會挪至天宮外供以觀賞,隻可惜不出三日半玉蓮就會枯萎,轉而化為一縷白煙。
重禹說好在如今半玉蓮就快要開花了,但想要在半玉蓮盛放時當著這麼多神仙的面拿走它,帶回來醫治緋玉,才是真正的難事。
「那就在它剛開花時就偷走它。」我冷靜下來,將緋玉的手放回了被子中,在重禹審視的目光中,我繼續說道:「我知道半玉蓮平日放在哪兒。」
這半玉蓮,就種在明穹的玉華宮溫泉池水中,平日它都要靠著玉華宮的溫泉水滋養,一旦離開溫泉水,就再也無法開放。
我在明穹身邊當仙侍時,就曾打理過半玉蓮的蓮池,雖然戒備甚嚴,但我對玉華宮實在太過熟悉,哪怕是閉著眼,我也能找到半玉蓮的蓮池。
魔界與九重天分裂已久,數千年來井水不犯河水,魔界中人自然不能上九重天。
但妖可以。
重禹默許了我偷半玉蓮的計劃,再過幾天就是半玉蓮盛放的日子,妖界的花妖們可以上九重天觀賞,隻要我改頭換面混在其中,進入九重天不是什麼難事。
我向重禹道了謝,
替緋玉掖好被子後就跟著重禹身邊的人離開了。
在踏出殿門前,我本想回頭再看一眼緋玉,可一扭頭,我卻看見重禹抬起手,掌心是螢火四散紛飛,光點像雪花一樣落在緋玉身上,轉而融進她的身體中,讓緋玉的臉色好看了不少。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瑩潤如星子的螢火,就是這樣的螢火,曾在沉極大沼,替我鋪開了一條通向生途的路。
如今一模一樣的螢火從重禹的掌中漫出,讓我一時間怔愣在原地。
那條蛟龍和重禹修煉的,竟是同樣的功法。
三.
為了趕在半玉蓮盛放前回到九重天,我片刻不停地回了妖界。
這世間並蒂蓮難尋,但偏偏半玉蓮天然玉顏色,生而並蒂一青一白,因其開花時的幽香可助花妖修煉,所以天帝特許在半玉蓮花期時,妖界可遣一些花妖上九重天。
我生在無名林,長在道觀中,後來又跟著明穹去了天宮,所以在妖界並無熟人,我改換容顏,頂替了一隻花妖,也算有驚無險地混了進去。
琴身剛修復不久,我的妖力尚未完全恢復,如今夾在花隊伍中,不同的香氣鋪頭蓋臉地向我撲過來,讓我有些喘不上氣。
剛進天宮,就有仙侍過來引著我們去了住所,告訴我們半玉蓮的花期就在這段時間,還請耐心等等。
等到仙侍離開,眾妖才卸了口氣,開始在殿內自顧自地打量攀談。
我在殿內掐算著日子不聲不響地等了三天,直到第四天院中本來沉寂的荷花花苞突然競相盛放時,我便知道是半玉蓮要開花了。
趁著沒人注意,我尋了個角落,掐了個決化作普通仙侍的模樣後穿牆而出,一路低垂著頭暢通無阻地走向了玉華宮。
在路上我時不時還能碰到些神仙,
大多是熟悉的面孔,我曾和他們鬥酒觀星,也曾被他們鄙夷唾罵。
短短幾個月,竟恍如隔世。
明穹上神的玉華宮是九重天上最清冷的去處,其他神仙的住所光是仙侍就有一堆,唯獨玉華宮,除了門口的守衛,平日就再無旁人了。
我沉了口氣,看見明穹離開玉華宮後,我就走到了守衛面前,告訴他們我是來替明穹上神整理書冊的侍女。
以前我還未拜明穹為師時,就是這玉華宮唯一的侍女,本來宮內一應事宜都應由我打理,可我實在做不來整理書冊這般細致的活,常常要請其他仙侍來做。
後來我拜他為師,依舊照料著他的起居,整理書冊一事也跟著照舊託旁人來做。
玉華宮的守衛是知道這件事的,所以沒做多想就將我放了進去。
緊閉的宮門被推開,我一抬頭,就看見一樹熱鬧錦簇的垂絲海棠。
宮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我仰著頭,看著風拂過枝葉,滿樹海棠搖弋,洋洋灑灑的花瓣落下,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
我種的垂絲海棠竟然成活了。
這是兩年前我種下海棠樹,都說海棠最易成活,但我卻怎麼都種不好,一棵幹巴巴的海棠樹被我種在玉華宮兩年,莫說是開花了,就連葉子也難冒出來一片。
如今方過三個月,竟長成了這樣枝繁葉茂,花團錦簇的模樣。
我的步伐停滯了一下,也顧不上想太多,就趕緊輕車熟路地走向了溫泉池。
溫泉池在玉華宮後殿,池旁引出了一股泉水,用白玉闢了個小蓮池,專門用來滋養半玉蓮。
我對玉華宮實在太過熟悉,隻片刻就找到了已經結出兩隻花苞即將盛開的半玉蓮。
隻要等到它開花的那一瞬,我就能帶它回去,
治好緋玉了。
我在花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泉水流動的聲音輕輕擊打著我的耳膜,花苞顫動一瞬,我的心就跟著顫動一下。
可半玉蓮還未完全盛開,我就聽見了一道腳步聲,腳步聲由遠及近,一步步都踏在我的心坎上。
我倉皇隱匿,急匆匆遠離半玉蓮,躲到了一旁。
這道腳步聲我聽了千百年,哪怕我沒看見人,都知道是明穹來了。
我一邊屏住呼吸一邊不解他怎麼會突然回來,這些年明穹每月初十都會雷打不動地去找元珩真君對弈,從未落下過一次。
今日正逢初十,方才他離開了,現在應該在執棋搏S才對。
明穹踏下臺階,我躲在簾後,隔著厚厚的簾幕,我隻能聽見響動。
他的腳步似乎停了,在片刻寂靜後,我面前的簾幕突然被一股氣流掀開,我就這樣無遮無攔地出現在了明穹面前。
故人重逢,他容顏依舊,我卻頂著一張陌生的臉。
他似乎未曾想到簾幕後是一個仙侍,四目相對時,他也微微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