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神恕罪,小仙是剛剛修煉得上九重天的伺候的小妖,今日被分來玉華宮替上神整理書冊,殿內無人,一時迷路才誤闖了這裡,還請上神饒小仙一命。」
如今我身上妖氣未除,明穹若想要深究,捏S我比捏S一隻螞蟻還要簡單,縱然我心底萬般不甘,現下也別無他法,隻能半真半假地一通搶白。
我篤定明穹不會和一個剛進天宮的小侍女計較,果不其然,他隻是看了我一會兒,便讓我起身了。
我佯裝害怕地起身,一步一步緩緩向後退去,半玉蓮還在蓮池之中,已經隱隱有了開花的跡象。
可明穹似乎意不在半玉蓮,他隻是站在溫泉池旁,指尖一引,一股溫泉就凝成水流騰空而出。
在明穹的威壓下,我有些不自然地先離開了溫泉池,
等我來到院中時,卻看見方才水流化作細密的水霧,落在了海棠樹上。
明穹匆匆回來,竟是為了澆灌這株海棠樹。
即是我親手種下,在我被推下誅仙臺後,他就應該將這海棠樹一齊砍了,又何必物是人非後,自己再做出這許多樣子來。
我望著茂盛的海棠,沒來由地泛起一陣煩躁。
我本想著借整理書冊的借口先待在玉華宮再伺機動手,卻不想我人還沒動,遠處就傳來了一陣天崩地裂般的響聲,連帶著我都跟著晃了晃。
坍塌聲還在繼續,我循聲望去,竟然是誅仙臺的方向。
明穹聽見響動後也跟著出來了,我規規矩矩地站在角落處,看著他眉頭緊鎖,看著他疾步離去。
就在他離開不一會兒,玉華宮內就竄出了一陣馥鬱的芳香,這香氣如有實體,流動之中還帶上了絲絲縷縷青白相接的幽光。
半玉蓮開花了。
我跑回蓮池旁,方才還是花苞的半玉蓮已經盛開,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仙侍發現,然後將它挪走以供觀賞。
事不宜遲,我摘下半玉蓮放在儲物的玉盒中,又往裡面裝了幾捧泉水,將玉盒收好後就趕緊離開了玉華宮。
方才的響動引去了大半神仙,一時間也無人注意到半玉蓮的事,我往天宮的出口走去,卻發現越來越多的人趕向誅仙臺的方向。
在周遭零碎的對話中我方才明白,剛剛的響動,是誅仙臺塌了。
屹立在天宮最西邊萬年不倒的誅仙臺,竟然塌了。
四.
因為誅仙臺突生變故,我揣著半玉蓮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麻利離開了九重天。
重禹也沒想到這一切會如此順利,聽我說完誅仙臺傾塌的事後,重禹臉色微變,
問我可知是什麼緣由。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最近九重天上好像也沒出什麼大事。」
若非要說出了什麼大事,那就是我被推了下去。
之前聽明穹說起,因萬年前的濠淵大戰九重天上折損甚大,加之天帝仁心,自那以後就誅仙臺的天罰極刑就基本是個擺設了,隻偶爾隔個千百年,可能會在誅仙臺手動處置一兩個犯了大忌的小仙而已。
仔細算下來,我竟是萬年來在誅仙臺被處置的神仙中最有名頭的那個了。
索性誅仙臺垮塌的事驚不到離宮裡來,重禹雖疑慮卻也沒多問,取過半玉蓮就去醫治緋玉去了。
我坐在門口臺階上守著,魔界的一切都與九重天上完全顛倒,我抬頭看不見天,隻有一片黑壓壓的,無底洞一般的墨色。
半玉蓮的香氣從屋內傳出,連帶著溢出星星點點的微光。
我在門口坐了小半刻鍾,香氣便消失了,殿門自內打開,我回頭望去,是重禹開了門,他的身後是蘇醒過來,已經自榻上起身的緋玉。
「緋玉!」我忙不迭地起身,衝著重禹道了謝後就飛奔向了緋玉。
我想把緋玉摟在懷裡,又怕弄疼了她,隻好急急忙忙地停在她身前,掀起她的袖子去查看她的傷痕。
胳膊上的傷已經消失不見,隻是手還有些涼。
我讓緋玉趕緊再躺下休息會兒,緋玉卻笑著說她已經完全好了。
「這次是我連累了你,害你同我一起受罪。」緋玉越雲淡風輕,我的心就越揪得難受。
「你我之間,從未有過連累一說,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我同緋玉相視而笑,這一夜我和她就連睡也是在同一張榻上共眠。
緋玉問我日後有何打算,
我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回道觀吧,桐木已經被劈毀了,我打算回道觀繼續修煉。」
「還是想要修仙道嗎?」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緋玉便心下了然,不再多問了。
仙骨被剔謊言纏身已經成了我的執念,如今我偏偏要重頭再來,以琴妖之身再踏仙途,堂堂正正地取回我自己的東西。
我轉了個身,問緋玉要不要和我一同回去。
緋玉輕輕啊了一聲,良久才搖了搖頭,
「不回去了,我打算待在這兒。」
「為了重禹?」我彎出一抹促狹的笑,緋玉的臉上就泛起了一抹紅。
「嗯。」
我纏著緋玉問她是怎麼認識重禹的,緋玉被我問得臉越發紅了。
緋玉說我不在的那些年,她終於不再執著於修煉,開始循著我當初的步伐遊歷世間,
後來她為追趕一隻妖獸而誤入魔界,結識了重禹。
重禹擅音律,兩人因重禹的簫聲相逢後一見如故,千百年來緋玉走遍各處,時不時就會回到魔界,告訴重禹這段時間自己的見聞,不知不覺,兩個人竟也相伴這麼久了。
「以前我雖傾慕他,卻也不願停下自己的步伐,將自己委頓在這離宮,可上次天雷劈下時,我心裡想的卻是S期將至,隻想再見他一面」
「你想留下,那便留下,日後我想你了就來看你。」
昔年濠淵一戰魔界大敗,上一任魔君與天帝籤下生S盟約,身為魔君終身囚禁,全族不越出魔界半步,不犯九重天宮,以換取魔界其他生靈周全。
大戰後不久上一任魔君就一命嗚呼,身為少君的重禹也自此即位,成了新的魔君,再未離開過魔界一步。
重禹不能離開,緋玉如今要陪著他,
所以在確認緋玉的身子好透了以後,我就自己出發,啟程回了道觀。
我是想要回道觀潛心修煉,卻不想半道飛身渡河的時候,河中突然湧起幾股水柱,活生生阻斷了我的路。
我懸半空中,剛想查探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河中就伸出了一隻手,直接把我拽進了河裡。
一時不慎,我狼狽地掉了下去,咕嚕咕嚕地向下墜,我在河水中勉強睜開了眼,眼前卻陡然冒出了一個人。
那人懸浮在我前面,看身形是二十多歲的青年模樣,可那張臉卻滲人得緊,下半張臉還好,上半張臉上滿是皮膚燒焦的痕跡,但偏偏那雙眼睛又清亮,像是盛了星光。
不出意外的話,剛剛就是這個人把我拽下了河。
他朝我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大白牙,我被這純良無辜的笑氣得差點頭頂冒煙,索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帶著他飛到了岸上。
等我穿著一身湿衣服在岸邊站定後,也顧不上找他算賬了,隻自顧自地運氣打算先替自己烘幹衣裳。
我在這邊捯饬自己,那人就站在旁邊渾身滴水地看著我。
我烘幹了衣裳,剛想衝著那人發難,他卻搶先開口了:
「我認得你,上次你也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五.
我在河裡撿到了一條龍,而且是一條腦子不怎麼靈光的龍,不靈光到連自己名字也不知道,隻記得曾在沉極大沼撈起來過我。
我問他怎麼突然離開了沉極大沼,他就一本正經地告訴我,
「因為我把那個地方撞塌了。」
「是你把誅仙臺撞塌的?!」
「啊?那上邊的對方叫誅仙臺嗎?」
他看起來很驚訝,
我比他還要驚訝。
他撞塌了誅仙臺,我以為九重天上的神仙們一定會徹查,無論如何也會來找到他。
可他卻說他離開沉極大沼的這些天誰也沒找過他,就好像這世上誰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樣。
不止是誅仙臺,我偷了半玉蓮也沒有掀起什麼風波,一切都風平浪靜的,安靜得讓我有些心慌,卻又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在蛟龍的記憶中,他似乎沉睡了許久,自醒來開始,自己就是龍身,潛在一處大沼中,沼旁有一石碑,上面就刻著沉極大沼四個字。
這千年間他時清醒時昏睡,因為體內沒有靈力且似乎受了重傷,所以隻能一直待在沼中,平時最大的消遣就是沉睡百年後用積攢的一點微末靈力幻化出螢火,等螢火消散了,他也就繼續回到了黑暗中。
期間他也撈起來過兩三個仙人,但都是趴在他的龍鱗上,
不等他將人送到岸邊就徹底灰飛煙滅了,甚至話都沒說上兩句,他就這樣獨自待在沉極大沼,直到撈起來了我。
他以為我會和之前的人一樣,過一會兒就徹底消散,所以我一醒,他就將我送到了岸邊,催促我趕緊離開。
我本以為他是在沉極大沼中天生地養的靈獸,可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我想起他和重禹那如出一轍螢火光點,便問他認不認識重禹,知不知道魔界,可他依然是茫然地搖頭。
蛟龍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我,他說我是第一個同他說話的人,此前有人從這裡路過,他一出現,就把那人嚇得連跑帶哭地逃了。
我看著他臉上的疤痕和他懵懵懂懂的模樣,忍不住輕嘆了一聲,繼而踮起腳,抬手用指尖輕點至他的眉心。
自眉心一點,我發覺他體內的靈力時薄時厚,似洶湧澎湃又似微弱一縷,
且雜亂無序,甚是奇怪。
我疑惑地收回了手,問道:「你不是說體內沒有靈力嗎,怎麼現在突然又有了。」
「你走以後,我就有了。」他仍是一副老實樣,一邊說著,一邊朝我抬起了手。
他的手心向上,白光一現,掌中就多出了一枚玉佩,
「這是你離開以後我撿到的,之前它一直發光,後來我被它的光包圍,再醒過來時就有了靈力,再後來我好像突然變得很強,一不小心,就把你說的那個誅仙臺從根部撞塌了。」
玉佩安靜地躺在他的手掌上,此時已不再發光了,通體都黯淡了下去,可我還是一眼就瞧出了這是誰的東西。
我看著玉佩,竟覺得連呼吸都讓身體發疼,腦子裡閃過的悉數都是我在誅仙臺被眾仙審判的一幕幕,最後定格在了明穹那張叫人猜不透心思的臉上。
怪不得我掉下誅仙臺也沒S,
原是他將自己的玉佩灌注靈力後也扔了下來。
「你認識這個東西嗎?」蛟龍見我久不說話,忍不住問了一句。
「認得。」我從他的手中接過玉佩,平靜敘述道:「故人之物。」
我與這位故人情仇交織糾纏千年,我當然認得。
「那你收著吧,以後你也好還給他。」